第8章
林昭昭走出养心殿时,头已经升高了。
春杏和秋棠跟在身后,一路没人出声。
走到御花园夹道的拐角处,春杏到底没忍住,轻声问了一句。
“小主,陛下留您这么久,是问旧事,还是赏了旁的话?”
林昭昭脚步未停,声音压得很低。
“回去再说。”
……
三人穿过甬道,拐进长乐宫的侧门。
刚踏进院子,林昭昭的步子便顿住了。
宸妃正坐在正殿廊下的美人靠上,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碧玉在旁边打着扇子。
看见林昭昭进来,宸妃站起身,笑着迎了两步。
“可算回来了,我还怕你头一回去养心殿,规矩压身,连茶都不敢碰。”
林昭昭上前行礼,神色恭敬。
“劳娘娘记挂。”
宸妃走过来,自然地挽住她的手臂,指尖在她腕子上轻轻捏了捏。
“手凉成这样,养心殿那边风口多,你这身子才捡回来,哪经得住久坐。”
“走,进去喝口热的,别把病气又招回来。”
林昭昭被她牵着往正殿走去。
春杏和秋棠被拦在了廊下。
暖阁里炭火烧得足,碧玉端了一碗红枣汤上来。
林昭昭接在手里,没有喝,只是捧着暖手。
宸妃在对面坐下,支着腮看着她。
“养心殿的茶,可还喝得惯?”
林昭昭微微垂眸。
“陛下只问臣妾身子养得如何,又问长乐宫住得安不安稳。”
宸妃挑了挑眉。
“你怎么回的?”
“臣妾说,托娘娘照拂,一切都好。”
宸妃笑着点头,眼角的笑痕深了几分。
“这才是懂事的话。”
“陛下听惯了折子上的长篇大论,后宫里的人越少添枝叶,他越省心。”
她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林昭昭脸上。
“除此之外,陛下还留你说了什么?”
“陛下翻了会儿折子,臣妾在旁边坐着,后来陛下说乏了,便让臣妾回来了。”
宸妃看着她的脸,指腹慢慢拨过佛珠。
她脸上虽然带着笑,打量的目光却顺着眉眼落了下来。
“陛下若还记着你,总该赏句话,免得底下人伺候不周。”
林昭昭摇了摇头。
“陛下没提下回。”
宸妃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宸妃轻轻搁下茶盏。
“这样也好,恩典来了就接着,没来便安分等着。”
“陛下理万机,今叫你去坐坐,是给长乐宫脸面,你别把心思挂得太重。”
“他若再传你,先来同我说,我替你把该备的备妥。”
林昭昭低头应下。
“是。”
宸妃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轻轻拍了下手。
“对了,我昨儿让人去库房挑了套新被褥。”
“你那小院里的铺盖薄,入了秋,夜里寒气钻人。”
“碧玉,等会儿去给选侍换上。”
站在一旁的碧玉恭敬地应了一声。
林昭昭适时开口。
“娘娘疼臣妾,臣妾记在心里,只是那边还够用,不敢总劳娘娘费库房里的东西。”
宸妃笑着摆了摆手。
“跟我分什么里外。”
“铺盖换了,枕头也该一并换。”
“库房里有荞麦皮的,透气,垫着也不闷,你伤在头上,枕得不合适,夜里睡不踏实。”
听到“枕头”二字,林昭昭的指尖在碗壁上微微收紧。
她借着热汤升腾起的雾气,将眼底的异样遮掩过去。
昨晚那只旧枕头已经被她扔了,如今床上垫的是叠起来的冬衣。
碧玉只要过去一瞧,立刻就会发现枕头不见了。
林昭昭心思电转,主动开了口。
“多谢娘娘体恤。”
“臣妾昨晚正觉得那旧枕头顶着脖子疼,便没再用,拿衣裳垫了一宿。”
宸妃拨弄佛珠的手微微一顿。
仅仅停了一息,她便若无其事地继续拨了过去。
“枕头不合适怎么不早开口?”
“你磕过脑袋,枕高了头晕,枕低了也伤颈子。”
林昭昭露出几分温顺的歉意。
“娘娘事多,臣妾怕为这点小事叨扰您。”
宸妃又笑了起来。
“这话就生分了。”
“碧玉,去把新枕头铺好,旧的若还能用,就叫人拆开晒晒。”
碧玉领命退出了暖阁。
林昭昭在暖阁里又坐了片刻,这才起身告退。
宸妃没有拦她,只温声嘱咐她回去好好歇着。
走出正殿时,外面的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
回到偏院,房门一关,林昭昭在桌边坐了下来。
秋棠贴近窗边往外瞧了瞧,随后放轻了嗓音。
“小主,碧玉进咱屋里了,旧枕头没了,她定会回去禀报娘娘。”
林昭昭神色平静。
“我知道。”
秋棠有些焦急。
“那可怎么办?”
林昭昭倒了一杯凉茶。
“她看见了,也只能如实说给宸妃听。”
“宸妃如今拿不准我是真的嫌枕头硌才扔,还是发现了里头的东西才扔。”
“只要她拿不准,就不会立刻掀桌子。”
秋棠咬了浅口,压低声音。
“那布包还在小主袖子里吗?”
“在,先留着。”
这时,春杏从门口探进头来。
“小主,碧玉从咱屋里出来了,正往正殿去呢。”
林昭昭点了点头。
碧玉回了正殿,说明已经看到了屋里的情形。
床上没有旧枕头,只有叠起来的冬衣和刚铺上的新枕头。
这个消息,此刻应该已经传进了宸妃的耳朵里。
宸妃会怎么做?
她绝不会直接跑来质问。
那样做太露痕迹。
她一定会找一个不起眼的人,用一个不起眼的由头,过来旁敲侧击。
林昭昭看向春杏。
“春杏。”
春杏连忙上前。
“奴婢在。”
“等会儿碧玉八成会来找你。”
听到这话,春杏脸上的血色瞬间退了一层。
“找奴婢?”
“对,问枕头的事。”
“她不会开门见山,一定会拿别的由头进院子,然后再顺口提起。”
林昭昭直直地看着她。
“你就说,我嫌枕头硌得慌,半夜踢到了床底下。”
“你早起打扫的时候嫌它脏,想着反正有新枕头了,旧的留着也碍眼,就顺手扔到院子后头的杂物堆里了。”
“记住了吗?”
春杏使劲点头,神色紧张。
“记住了!”
“奴婢没拆过,没看过,什么都不知道!”
林昭昭微微一笑。
“没错,你只要做一个嫌旧东西碍眼的笨丫头就行。”
春杏深吸了一口气。
“对,奴婢笨,眼里只有扫地活。”
秋棠在旁边有些担忧地了一句。
“那……要是碧玉去杂物堆里翻找呢?”
林昭昭沉吟了片刻。
“翻不到,她也只能认了。”
“杂物堆天天都有人清理,扔进去的东西隔天就会被拉走烧掉,她查不出什么物证。”
秋棠这才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
院子外面安静了下去。
没过多久,一阵轻巧且不急不慢的脚步声,从正殿的方向传了过来。
碧玉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带着熟稔的笑意。
“春杏妹妹可在?”
“娘娘惦记着选侍今辛苦,特意叫我送几个岭南进上的橘子来,给选侍尝个新鲜。”
春杏有些紧张地看向林昭昭。
林昭昭迅速退进了里屋,隔着帘子对她点了点头。
春杏用力搓了搓手,努力扯出一个笑脸,上前拉开了门。
“碧玉姐姐来了,快进来坐!”
碧玉端着一只精致的青花果盘进了院子,脸上笑吟吟的,视线却不动声色地往屋里扫了一圈。
新枕头正规规矩矩地放在床头。
至于旧枕头,已经找不到半点痕迹了。
碧玉把果盘搁在廊下的小桌上,顺手剥开一个橘子递给春杏。
“尝尝,这橘子水分足得很。”
“对了,我方才去换铺盖,倒少见了一样旧物。”
“春杏妹妹,你们小主原先用的那个枕头呢?”
春杏剥橘子的手指猛地停了半拍。
碧玉的眼睛并没有看着手里的橘子,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春杏的脸。
春杏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将事先背好的话倒了出来。
“那个呀,小主昨儿夜里嫌它硌脖子,半夜就踢到床底下去了。”
“奴婢今早扫地的时候,瞧见上面沾了灰,又想着娘娘都赐了新枕头,旧的留着也碍眼,就顺手扔到后头的杂物堆里了。”
碧玉慢条斯理地剥着自己手里的橘子,语气听上去十分随意。
“扔得倒挺快,也没问问你们选侍的意思?”
春杏笑得有些发。
“奴婢哪懂这些细致事。”
“小主昨夜没睡好,早上又要去养心殿,奴婢怕她瞧见旧物心烦,顺手就给处置了。”
碧玉淡淡地应了一声,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
“那枕芯呢?你拆开瞧过没有?”
“若只是棉花结了块,拆出来重新弹一弹也还能用,倒不必整个糟蹋了。”
春杏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嘴角忍不住往下坠了坠。
里屋的门半掩着,林昭昭静静地站在门后。
听到这句话,她的眼皮不由自主地跳了一下。
碧玉这是在试探春杏有没有拆开过枕头。
若是拆开了,就意味着极有可能发现了藏在里面的布包。
若是没拆开,便说明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春杏的声音从外面传了进来,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拆什么呀,碧玉姐姐。”
“那枕头又硬又脏的,奴婢瞧着就嫌费事,扔了倒省心。”
碧玉没有再继续追问。
她把剩下的橘子瓣一股脑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身来。
“行,那我便回去禀报娘娘,新枕头已经铺好了,选侍今晚也能睡个踏实觉。”
她转过身,往院门口走了两步,却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她的语气依然是笑盈盈的,可那双眼睛却像钩子一样,死死地盯住了春杏。
“春杏妹妹,你家小主昨晚换枕头的时候,可还嫌过别的?”
“譬如……说那枕头里有什么怪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