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林昭昭一夜没怎么睡。
并非睡不着,是不敢睡沉。
碧玉就在帐角三步远的地方,呼吸平稳,翻身的频率却不对。
一个真正熟睡的人,不会隔一阵便换个方向。
天蒙蒙亮的时候,帐外传来巡卫收哨的脚步声。
林昭昭睁开眼,盯着帐顶的粗布纹路,在心里把步骤过了最后一遍。
头一口,咽。
第二口,含住。
帕子捂嘴,低头快走。
走到御帐。
碧玉起得比她早。
帐帘掀开一角透进来灰蒙蒙的光时,碧玉已经端着铜壶从外头进来了,手里还托着那只青瓷瓶。
“选侍醒得正好,水才滚过一遍,趁热兑了,药性才不亏。”
林昭昭坐起来,揉了揉眼。
秋棠从旁边递过来一杯凉水搁在矮几上,动作自然,像是每天早起的习惯。
碧玉把铜壶搁下,拔开瓶塞,往一只小碗里倒了大半瓶药液。
黑褐色的稠汁顺着瓶口流出来,蜂蜜掺着药的气味立刻弥散开。
她又兑了小半碗热水,用竹匙搅了搅,端到林昭昭面前。
“选侍,请吧,药凉了,娘娘也该惦记了。”
碧玉没有退开,就站在面前一臂远的地方,双手垂在身侧,笑盈盈地看着她。
林昭昭接过碗。
药液温热,碗壁上挂着一层薄薄的褐痕。
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犹豫,仰头喝了第一口。
苦。
蜂蜜压不住当归的涩,舌发麻,喉头本能地收紧。
她咽了下去。
碧玉的目光落在她脖颈上,看着那一下吞咽的动作,眉眼舒展了些。
“选侍慢些,奴婢得看着您喝稳,回去才好交差。”
林昭昭没应声,端着碗又送到嘴边。
第二口。
药液涌进口腔,又稠又甜又苦,舌头被包住了一层。
她闭紧嘴,没有咽。
碗放下来的时候,碗底还剩一点残渍。
她拿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皱着眉做出被苦到的表情。
“碧玉姐姐,有水吗?这味儿冲得人发慌。”
碧玉看了看空碗,又看了看她的喉咙。
林昭昭的喉头没有再动第二下。
“方才那口,选侍是咽下去了吧?”
林昭昭含着满嘴的药液,不敢张大嘴说话,只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伸手去够矮几上那杯凉水。
秋棠赶紧把杯子递过来。
林昭昭接过杯子,做了个要喝的动作,杯沿贴着下唇,实际上只让凉水沾了沾嘴唇外侧。
碧玉的视线一直没移开。
帐帘外头忽然响起一个尖细的嗓音。
“选侍,陛下传话,请选侍过去伺候早膳,陛下说,选侍一人前来。”
李德海的嗓音卡在帐门外,帐里帐外都能听清。
碧玉唇边的笑停了半拍。
林昭昭放下杯子站起来,顺手从枕边拿起那方白帕子,往脸上一捂。
声音从帕子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这药味冲,带到御前,倒显得我不懂规矩,碧玉姐姐替我收着碗,别叫人说长乐宫伺候得不周。”
碧玉往前迈了半步。
“奴婢送选侍一程,也好在外头候着。”
帐帘外李德海的声音又响了。
“陛下口谕,选侍一人,旁人不必跟。”
碧玉的脚停住了。
她看着林昭昭掀帘出去的背影,嘴角的笑还挂着,眼里的光却沉了下去。
帐外的空气冷。
晨雾还没散尽,脚下是踩实了的黄土地,偶尔有碎石硌脚。
林昭昭低着头,帕子捂着口鼻,步子迈得快。
嘴里的药液又稠又滑,舌头不敢动,牙关咬着,腮帮子酸得发胀。
蜂蜜的甜从舌尖往喉咙里渗,喉头本能地想吞咽,她拼命忍住。
帐边的影子被她甩在身后。
李德海走在前面引路,步子不快不慢,没有回头。
旗杆立在雾里。
有巡卫从左边经过,脚步声擦着她身侧过去了,没有人开口。
嘴角渗出一点药液,她用帕子按紧了,加快脚步。
腮帮子酸到顶,舌发麻,药液在口腔里晃荡,碰到上颚的时候她差点呛出来。
鼻子呼出的气急促了,她强迫自己放慢呼吸。
前面那顶最大的帐子已经在眼前了。
帐帘半掀着,里头透出暖黄的光。
李德海侧身让开,低声说了句。
“选侍请进。”
林昭昭一脚迈进帐子,帘子在身后落下。
她的目光扫过帐内,看到角落那只铜盆,三步冲过去,弯腰,把嘴里含了一路的药液全吐了出来。
黑褐色的稠液落进铜盆里,溅出细小的水花。
她撑着盆沿呕了两下,嘴里又麻又涩,舌头上全是蜂蜜混着当归的残味。
秋棠给她备的那杯凉水没带出来。
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递了杯水到她嘴边。
林昭昭接过去漱了口,吐掉,又漱了一遍,才直起腰来。
皇帝坐在帐中的矮榻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看着她的样子,眉头动了动。
“路上可有人拦?”
林昭昭擦了擦嘴角,声音还有点哑。
“没有,只有碧玉想跟出来。”
“她看见了什么?”
她低头看了看帕子,白帛上沾了一小片褐色的印子。
“看见臣妾捂着嘴走,漏了一点,帕子挡住了,外头瞧不清。”
皇帝放下粥碗,目光落在她手里那方帕子上。
“扔了,回头让李德海给你换一条新的。”
林昭昭把帕子叠起来塞进袖口。
“才沾了点药,洗洗还能用,陛下的银子也不是风刮来的。”
皇帝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林昭昭在铜盆边站了一会儿,嘴里的麻劲儿过去了些,才走到矮榻对面坐下。
桌上摆着两碗粥,几碟小菜,还有一笼热气腾腾的包子。
“陛下,臣妾要坐到什么时辰,才算不露破绽?”
“吃完再走。”
“碧玉会算时间。”
皇帝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瓜搁到她面前的碟子里。
“她越会算,越该把时辰算到别处去。”
林昭昭愣了一下,耳又开始发热。
她低头拿起筷子,闷头吃粥,不看他。
帐里安静了一阵,只有瓷碗碰筷子的轻响。
皇帝忽然开口。
“林昭昭。”
“臣妾在。”
“你方才含着药走过来的时候,朕从帐帘缝里瞧见了。”
林昭昭嚼包子的动作停了。
皇帝的声音落得闲散,好似只是在评今的粥火候尚可。
“鼓着腮帮子,捂着帕子,低着头小跑,活脱脱一只偷了食儿往窝里藏的仓鼠。”
林昭昭的脸腾地红了。
她放下筷子,正要开口辩驳,皇帝又说了一句。
“明照旧来。”
他把那碟酱瓜往她面前推了推。
“往后朕帐里的早膳,都给你留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