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是爹爹过来了!”岳灵珊循着声音朝紧闭的房门望去,压低嗓音提醒了一句。
听闻丈夫的声响,宁中则如梦初醒,瞬息之间便将脸上那抹难以言喻的复杂神情收敛得净净。取而代之的,是她平里最为人熟知的那副端庄肃穆、不容侵犯的掌门夫人姿态。
不多时,一道挺拔的身影便立在了房门外。
“师妹,珊儿!”
“你们母女二人可还在屋里头?”
岳不群隔着那道雕花木门朗声问询,却谨守着礼数,并未冒失地直接推门而入。
宁中则轻咬着下唇,一时不知如何开口,便选择了沉默。
岳灵珊见母亲不吭声,也没有立刻扬声回应门外的父亲。她扭头用探寻的目光看了一眼宁中则,小声请示道:“娘亲,要不要现下就让爹爹进屋来?”
“不必了,我们这便出去。瞧着外头的天色已晚,你爹多半是特意来唤咱们母女一同去前厅用晚膳的。”宁中则敛去眼底的思绪,语气平和地说道。
话音未落,她已然从榻上优雅地起身,伸手取过挂在紫檀木架上的那件宫装素衣,有条不紊地披在了自己那虽已为人母、却依旧丰腴傲人、曲线玲珑的娇躯之上。整理好仪容后,母女二人这才相携着朝门口走去。
“师妹,珊……”
“吱呀——”
伴随着一声略显涩的门轴摩擦声,房门被人从内侧拉开,宁中则与岳灵珊并肩跨出门槛,出现在了岳不群的视线之中。
瞧见妻女就待在屋内,岳不群明显怔愣了片刻,随即眉头不由自主地微微蹙起,眉宇间流露出几分不解与微愠,开口质问道:“师妹,珊儿!原来你们一直在里头待着,既然听见我的声音,方才为何迟迟不肯出声答话?”
“这不是方才刚起身整理妥当,便立刻赶出来迎你了吗?”宁中则神色淡漠,语气中听不出什么起伏,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原来是这般缘故,我道是怎么回事。”岳不群听了解释,心里的那点不快稍稍平复了些。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宁中则,换上一副关切的面孔询问道:“眼下感觉如何了,师妹?身子可觉得爽利些了?我方才已经命人去山下请了郎中,稍候便让他过来替你仔仔细细地悬丝诊脉。”
“劳你费心,我已经大好了。至于那江湖郎中便免了吧,那些人的岐黄之术,指不定还不如我精通呢。自家这副皮囊我自己心里有数,并无什么大碍,只需再好生调养歇息个几,自然就痊愈了。”
宁中则回绝得斩钉截铁,语气极度淡然。她实在不愿见什么郎中,毕竟她很清楚自己这身子压就没有病痛。若是真让那些不知底细的郎中来号了脉,没病说不定也要查出点什么“隐疾”来,到时候更是百口莫辩。
“这……既然你心意已决,那便依你,不看便不看吧。”
岳不群被怼得一时语塞,却也无法反驳。确实,妻子虽未曾悬壶济世挂牌行医,但她在药理医术上的造诣,放眼江湖也是排得上号的,绝非寻常走方郎中能够相提并论。既然妻子执意讳疾忌医,他自然也不好再强行预。
只是,他隐隐感觉今妻子对待自己的态度,似乎比往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淡漠,却又不敢笃定这是否只是自己多心了的错觉。
“对了,师兄,你此番专程过来,除了探病,可是还有其他要紧事相商?”宁中则不咸不淡地反问道。
一想到这个名义上的丈夫整整一都对自己的死活不闻不问,现在露面了反倒还摆出几分一家之主的款来,宁中则这心底便觉得有些膈应,连带着应对敷衍的兴致都缺缺。
“哦,倒也没什么别的事,主要就是放心不下,过来瞧瞧你的气色。再顺道知会你们一声,时辰不早了,该移步去用晚饭了。”岳不群微微抬了抬衣袖,这才把此行的本目的道了出来。
“既如此,那便走吧。躺着熬了一整,腹中确实觉得空空如也,有些饥饿难耐了。”宁中则微微颔首,那张绝美的容颜上依旧古井无波,没有泄露丝毫真实的情绪。
岳不群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半步道:“既然师妹饿了,那咱们这就抓紧去饭厅吧,莫要让饭菜凉了。”
“哎,那我去把大师哥也喊上!”
一听到“吃饭”二字,岳灵珊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个熬了一整天水米未进的大师哥,当下便急不可耐地要往外头冲,打算去寻人。
“站住!珊儿,回来!”就在小丫头刚刚迈开腿的刹那,宁中则的面色陡然一变,声音甚至带着一丝急促,立刻将人喝止住了。
“怎么了,娘亲?”岳灵珊急刹住脚步,满脸写着迷茫,扭头不解地望着一向疼爱大师哥的母亲。
脑海中猝不及防地闪过令狐冲那英挺的身姿和某些令人脸红心跳的画面,宁中则只觉得心如乱麻,几乎是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这几用膳都不必去唤你大师哥了,我不想瞧见他。”
“啊?”
“这是为何?”
岳灵珊与岳不群父女二人异口同声地发出惊呼。两人皆是一头雾水地盯着反常的宁中则,满脑门子都冒出了大大的问号。
“娘亲,是不是大师哥他又犯了浑,做错了什么要紧的规矩?惹得您生了大气,这才执意将他拒之门外?”
岳灵珊回想起今大师哥守在床前时那副畏缩如做错事的孩童般的模样,顿时恍然大悟,只当是令狐冲又闯了什么祸事。
一旁的岳不群显然也是这般作想。他瞬间沉下脸来,周身散发出威严的气息,严厉地质问道:“师妹,事情可是如珊儿猜测的这般,咱们门下这个大弟子又不知天高地厚地冲撞了你?这混账小子,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净会在这华山上下给我招惹是非。你放心,回头我定当扒了他的皮,好好整顿他一番!”
在岳不群深蒂固的印象里,令狐冲生性浪荡不羁,是个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惹祸精。此番必定是又惹了什么天大的乱子,他已暗下决心要给这个大徒弟一个终身难忘的教训。
宁中则一听见丈夫嘴里蹦出“冲撞”二字,心头猛地一跳,脸上倏地闪过一抹极难察觉却又慌乱至极的羞红。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过生硬突兀,反应实在有些草木皆兵了。为了掩饰内心的波澜,她急急忙忙摆手找补道:“不不不!你们父女俩别瞎猜了,这事儿完全是一场误会,冲儿他并未做错什么出格的事。”
确实没做错什么,要怪只能怪他一整晚都在“顶撞”自己罢了。
当然,这后半句令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羞耻之言,宁中则是万万不敢宣之于口的,只能烂在肚子里。
听到大师哥不是因为犯了门规而受罚,岳灵珊那颗悬到了嗓子眼的心总算是重重地落回了肚子里。
“那究竟是为何呀?”父女二人再度齐声追问。
“我只是转念想到,这几咱们一家老小在外头被那伙不知来历的蒙面黑衣人一路追,连里都是过着刀口舔血、提心吊胆的子。这等高压之下,人的精神本就疲惫不堪。冲儿又是护卫主力,我想着让他在这期间多得些空闲好生休养生息,便吩咐下去,叫旁人都莫要去搅扰他清梦了。”
这一番长篇大论,自然是宁中则绞尽脑汁临时编造的鬼话。
她眼下是真的畏惧见到令狐冲,完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师娘架子去面对那个夺了自己清白的青年。若是还要与岳不群同处一个饭桌上,那等如坐针毡的画面,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都让她感到毛骨悚然。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岳灵珊和岳不群听罢,不疑有他,纷纷点头,彻底信了这番天衣无缝的借口。
毕竟在过往的岁月里,宁中则对令狐冲这个大弟子的疼爱与偏袒那是出了名的。此刻,他们自然而然地将其视作了母亲(妻子)对徒儿的一片慈悲关怀。
岳灵珊联想到大师哥确实为了照顾母亲一整天都未曾合眼,身心俱疲,的确急需一张大床好好睡上一觉,于是便也没再往深处探究。
岳不群向来自视甚高,对于妻子的贤良淑德更是深信不疑,自然不会朝着那等违背伦理纲常的腌臜方向去多心联想。
“行了,别磨蹭了,咱们自个儿去饭厅用膳便是。”宁中则见成功糊弄过去,连忙一锤定音。
随后,她也不敢多看两人的神色,径自转过身,迈着端庄而优雅的步履,沿着游廊缓缓向前走去。
就在背对父女俩的那一瞬,宁中则那紧绷的朱唇才微微开启,极其隐蔽地长舒了一口郁气。那颗仿佛要跳出膛的心,总算是有惊无险地往下落了落。
留在原地的岳不群和岳灵珊互相对视了一眼,没再多说什么,也乖乖迈步跟上了前方的身影。
直到一家三口的脚步声在游廊尽头彻底消散,一直隐匿在暗处阴影里的令狐冲,这才如释重负般地从角落里缓步踱了出来。
“呼——”
令狐冲仰起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憋闷已久的浊气。方才那番惊心动魄的拉扯,当真是把他吓得冷汗直流,生怕师娘一个没稳住,就把那荒唐至极的事实给抖搂了个底朝天。
万幸师娘心智坚韧圆了过去,如若不然,一旦东窗事发,这华山上下哪里还有他令狐冲的立锥之地?
对于宁中则眼下避他如蛇蝎的态度,令狐冲内心亦是明镜一般理解。不管怎么说,她始终是整个华山派弟子心中凛然不可侵犯、高贵端庄的师娘。平白无故遭遇了这等颠覆伦常的劫难,换作是谁,又该如何泰然处之?
“唉!这等烂摊子,当真是棘手得很啊。”令狐冲苦笑连连,揉了揉发疼的眉心。
“咕噜……咕噜噜……”就在他黯然神伤之际,腹中极不合时宜地发出了一连串雷鸣般的抗议声。
令狐冲伸手摸了摸那早已瘪下去的肚皮。这也难怪,整整一天一夜滴水未进,之前又经历了那般翻云覆雨、极其耗费体力的持久鏖战,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如今这神经一放松下来,那股如海啸般铺天盖地的饥饿感便汹涌袭来。
“罢罢罢,天大地大,填饱肚子最大。先去后厨搜刮点充饥之物再说!”
心中打定主意,令狐冲再不迟疑,身形猛地一展,宛如暗夜里的一道离弦之箭,瞬间消失在了这片静谧的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