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赵修远提前两周就订好了隐庐的包间。
隐庐在城东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门脸小得稍不注意就会错过。但王诗宁喜欢这儿——三年前他们第一次约会就是在这,她当时举着相机对着院子里的枯山水拍了半天,说光影好。赵修远记在心里,后来每年生都订这。
今年是二十八岁。
他亲自挑的菜单,跟后厨反复确认了三次。王诗宁嘴刁,鱼要清蒸不能红烧,汤里不能放香菜,甜品不能太甜又不能没味道。赵修远一条一条跟主厨对,主厨被他磨得没脾气,最后说了句“赵先生,您太太嫁您真是福气”。
他没接话,只是笑了一下。
项链是定制的。极简几何造型,铂金链子配一颗不大的钻石,灯光下折出来的光净净。他放在西装内袋里,打算等切完蛋糕再拿出来。
宴前两天,他给王诗宁发了条消息。
“周六六点半,别迟到。”
隔了快一个小时,她才回。
“知道了。”
赵修远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放下手机继续画图。
王诗宁在工作室忙客片后期。最近旅拍订单排得密,她经常加班到半夜。赵修远劝过几次,让她别太拼,她说“客户等着呢你少管”。他就不说了。
周六傍晚,赵修远先到隐庐。
他把项链盒子放在餐桌中央,又跟服务员确认了一遍上菜时间。包间不大,一张圆桌能坐十二个人,墙上挂着水墨画,窗外是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六点四十分,陈嘉木带着妻子林悦到了。
陈嘉木是远山空间设计事务所的合伙人,管市场运营的,跟赵修远了快五年。一进门就嚷嚷:“赵哥你这地方真够偏的,导航都找不着。”
林悦推了他一把,把手里的礼物袋递给赵修远:“诗宁呢?”
“还在路上。”
“又加班?”
赵修远点了点头。
林悦叹了口气,在桌边坐下,看着赵修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说了句:“赵哥对诗宁是真用心,年年生都亲自办。”
陈嘉木接了句:“那可不,我们家林悦生我都是临时订餐厅。”
“你还挺得意。”
“我这是坦诚。”
夫妻俩斗嘴的功夫,诗宁影像工作室的人到了。小周先进来,提着两盒水果,后面跟着阿琳和其他两个员工。小周二十四岁,在王诗宁手下做了两年摄影助理,人老实本分,进门就喊“赵哥好”。
赵修远冲他点头,招呼人坐下。
七点过了,人差不多到齐了,王诗宁还没来。
赵修远给她打了个电话,响了两声她接了:“到门口了,停车呢。”
“好。”
五分钟后,王诗宁推门进来。
她穿了一条藏蓝色的针织裙,头发随意扎在脑后,脸上带着刚忙完的疲惫。进门先对赵修远笑了一下,然后就被人拉过去说话。
赵修远看着她被工作室的人围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开始吧。”
他招呼服务员上菜。
菜一道一道上来,气氛热了起来。小周敬了王诗宁一杯,说了几句祝福话。王诗宁笑着喝了一口,又跟阿琳聊起下周的拍摄安排。
赵修远坐在她旁边,偶尔给她夹菜,偶尔跟陈嘉木聊两句工作。
一切都很正常。
直到有人推开了包间的门。
王诗宁正跟小周说笑,听到动静抬头看了一眼。
然后她的表情变了。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一米八左右的个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夹克,手里捧着一束雏菊。长相斯文,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是那种刻意练过的、让人放松戒备的笑。
李承泽。
赵修远不认识这个人,但他注意到了王诗宁的表情变化——不是惊讶,是意外中带着一点犹豫。
“诗宁。”
李承泽站在门口,举了举手里的花:“生快乐。”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
王诗宁放下酒杯,站起来:“承泽?你怎么来了?”
“看到你朋友圈发的预告,想着这么多年没见了,来给你过个生。”李承泽的声音很温和,带着点自来熟的腔调,“不欢迎啊?”
王诗宁犹豫了两秒。
那两秒,赵修远看得很清楚。
然后她说:“进来坐吧。”
李承泽走进包间,熟稔地跟王诗宁身边的人打招呼——他跟小周握手,对阿琳点头,仿佛认识很久。走到王诗宁面前时,他把雏菊递过去,语气里多了几分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记得你以前最喜欢雏菊,我跑了半个城才找到这一束。”
王诗宁接过花,低头闻了一下:“你真是太有心了。”
李承泽又从随身的帆布袋里掏出一本册子。
手工相册。
封面是牛皮纸的,用麻绳绑着,里面的照片一张一张贴得整整齐齐。王诗宁翻了几页,眼神软了下来。那些照片是她大学时期的——在摄影棚里举着反光板的侧脸,在校园里被风吹乱头发抓拍的瞬间,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没见过的旧照。
“这些东西你从哪翻出来的?”她的声音里带着惊喜。
“你忘了?当年你拍毕业作品的时候,我跟在你后面蹭拍的。”李承泽笑着,语气轻松,“那时候就觉得你拍得比我好,果然现在开了自己的工作室。”
“哪有。”
王诗宁笑着合上相册,站起身来。
然后她给了李承泽一个拥抱。
当着所有人的面。
包间里的气氛微妙地变了一下。
陈嘉木的脸色当场就变了。
他放下筷子,看了赵修远一眼。赵修远正在给王诗宁倒茶,动作没有任何停顿,脸上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但陈嘉木注意到——赵修远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一瞬。
这个动作只有他看到了。
小周不安地看了看赵修远,又看了看王诗宁,嘴张了张,最终什么都没说。
李承泽在王诗宁身边坐下,开始聊起大学旧事。他说话很有技巧,总是在不经意间提到只有他和王诗宁才懂的梗,把桌上其他人晾在外面。
王诗宁听着,时而笑,时而接两句。
赵修远全程没有话。
他帮王诗宁切好牛排,替她挡掉了第三杯酒,在她笑的时候也跟着笑了笑。
一切如常。
宴席在九点多散了。
陈嘉木走的时候拍了赵修远的肩膀一下,想说什么,赵修远摇了摇头。他懂了,拉着林悦先走了。
小周帮着收拾了东西,走之前犹豫了一下,对赵修远说了句“赵哥辛苦了”。
赵修远说:“没事,路上小心。”
停车场里,王诗宁抱着那束雏菊坐进副驾驶,把相册放在膝盖上翻。
赵修远发动了车。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王诗宁还在低头看相册,嘴角挂着笑。
赵修远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车速不快,街灯从车窗上滑过去,明明暗暗地打在他的脸上。
“承泽这个人,”他开口了,语气不算重,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你以后少接触。”
王诗宁翻页的手顿了一下。
“嘛呀,”她抬起头看他,“就是老朋友过来过个生,你又怎么了?”
“我没怎么。”
“那你嘛说这种话。”
“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王诗宁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不是那种被说中之后的笑,是觉得他在无理取闹的笑。
她凑过去,伸手挽住他的胳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好啦好啦,我知道了。他看我的眼神不好,你的眼神好。你放心,我心里只有你一个。”
声音软软的,带着撒娇的尾音。
赵修远没有接话。
王诗宁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又靠回座椅上,继续翻相册。
车内的沉默持续了一路。
赵修远看着前方的路,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收紧,又慢慢松开。
他把车开进小区地库,停好,熄火。
王诗宁先下了车,抱着雏菊和相册进了电梯,回头喊他:“快点儿啊,电梯到了。”
赵修远从车里出来,锁了车,走到电梯口。
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王诗宁怀里那束雏菊。
白色的花瓣在电梯灯光下显得很净。
他没有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