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尽不公对待，一份善意终有回响

二人晨练分开后，各自上班。

王锋走进水库管理站办公室，屁股还没坐热，桌上的电话就响了。

“王站长，镇办通知，让你马上到三楼会议室开会。”电话那头是党政办的小李。

“开会？什么会？”

“不清楚，领导临时通知的，你赶紧来吧。”

王锋挂了电话，心里有些纳闷。他一个副站长，平时连站里的会都轮不上他主持，怎么突然被叫去镇里开会？

他来不及多想，起身出了门，快步往办公楼走去。

上了三楼，推开会议室的门，王锋心里微微一震。

椭圆形的大会议桌围满了人。镇委书记张健坐在主位，左右两边是镇长朱大庆和副书记刘娜，再往下是副镇长刘浩宇、纪委委员李颖，以及其他几个他叫不上名字的班子成员。

靠墙的第二排椅子上，坐着几个站所的负责人。

王锋找了个靠边的位置坐下，抬起头，目光正好落在刘娜身上。

她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长发挽在脑后，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坐在那里，腰板挺得笔直，表情严肃，目光沉稳，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练的女部气质。

跟早上穿着运动服跑步时判若两人。

王锋看着她正襟危坐的样子，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今天晚上，就要去她家里吃饭了。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心里竟然生出一丝小甜蜜。

“咳咳。”张健清了清嗓子，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今天临时召集大家开这个会，是有个重要事情要通报。”张健翻开桌上的文件夹，语气不紧不慢，“县纪委对水库管理站的初步调查已经有了结果。”

王锋的心微微一紧，竖起耳朵。

“主要问题有两个。”张健伸出两手指，“第一，水库搬迁补贴发放存在问题。有些人已经去世多年，户口一直没有注销，补贴照发不误。经初步统计，涉及金额不小。”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张健压了压手，继续说：“第二，库区巡查与管护费用也存在问题。每年都向上级申领经费，但提交的水文数据明显造假。有些数据连续几年一模一样，本就没有人去观测记录。但费用，每年都在照常申领。”

王锋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两个问题，一个比一个严重。补贴是老百姓的救命钱，管护经费是财政专项资金，哪一项出了问题，都不是小事。

张健合上文件夹，靠在椅背上，语气缓了下来：“据代理县长刘光海同志的意见，县纪委同意由我镇自查自纠，上报相关责任人，给出相应的处理意见。”

王锋听到“代理县长刘光海”六个字，猛地抬起头。

刘光海？常务副县长刘光海，什么时候变成代理县长了？

他下意识地看向刘娜。

刘娜似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微微侧过头，朝他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王锋心里一震——刘光海真的上去了。

他低下头，消化着这个信息。难怪朱大庆今天看起来不一样，难怪张健的态度也有了微妙的变化。刘光海一上去，朱大庆的后台就更硬了，张健也更不敢得罪他了。

张健讲完，将话筒递给了朱大庆。

朱大庆接过话筒，清了清嗓子。他今天穿了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得意压都压不住。

“同志们，刚才张书记通报的情况，我就不重复了。”朱大庆的声音不大，但中气十足，“我的意见是——以上问题，基本都是历史遗留问题。到了汤煜峰同志接手的时候，没有及时清理，导致一些费用发放出现了冒领。还有工作安排不及时的问题，每年的数据其实都测了，只是没有及时录入和上传。”

王锋听着朱大庆的话，心里的火一点一点往上窜。

历史遗留问题？没有及时录入？

这分明是在给汤煜峰找台阶。

“基于以上两点，”朱大庆顿了顿，扫了一眼会议室，“我提议，给予汤煜峰同志警告处分。同时，对具体负责此事的工作人员杨玉超，给予开除处分。”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锋一下就明白了。

刘光海给纪委施压，纪委同意让镇里“自查自纠”，说白了就是让你们自己找个背锅的。汤煜峰是朱大庆的人，动不得，那就只能牺牲下面的人。

杨玉超是编外人员，所谓的“临时工”。

你不背锅，谁背锅？

朱大庆的话音落下，张健接过话筒，点了点头：“朱镇长的意见我同意。水库管理站的问题，确实有客观原因，处理到这一步，也算给上面一个交代了。”

王锋看着张健，心里冷笑了一声。

张健这是彻底倒向朱大庆了。刘光海当了代理县长，他更要给朱大庆几分面子，确保自己能够安稳退休。

张健说完，看了看纪委委员李颖：“李委员，你的意见呢？”

李颖推了推眼镜，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我同意。”

李颖在张健和朱大庆都表态的情况下，她也不好公开唱反调。

张健又看向刘浩宇：“刘镇长，你呢？”

刘浩宇坐在那儿，脸色有些难看。

他是主管副镇长，水库管理站归他分管。杨玉超算是他的人，逢年过节都会去家里拜访，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现在要拿他当替罪羊，刘浩宇心里过不去。

他张了张嘴，抬头看了一眼朱大庆。

朱大庆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警告。

他又看了一眼张健。

张健笑眯眯地看着他，那笑容温和得让人发冷。

刘浩宇低下了头。

“同意。”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张健点了点头，又看向汤煜峰：“汤站长，你呢？”

汤煜峰站起身，脸上挤出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张书记、朱镇长，我作为站长，管理不严，出了问题，我接受组织的处理。朱镇长的提议我完全同意，杨玉超确实在工作中存在严重失职，给他开除处分是应该的。”

王锋看着汤煜峰那副假惺惺的样子，心里的火越烧越旺。

张健环顾了一圈会议室：“其他人还有没有意见？”

没有人说话。

“好，那就这么定了。”张健合上文件夹，准备散会。

“等等。”

一个声音从靠墙的第二排响起。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过去。

王锋站了起来。

朱大庆的眉头一皱，语气里带着不耐烦：“王锋，你一个列席人员，没有发言权。坐下。”

王锋没有坐。

他站在那儿，腰板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开的不是班子成员会议，而是针对水库管理站的追责会议。我作为管理站副站长，完全有权利发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朱大庆的脸色沉了下来，正要开口，王锋已经继续说下去了。

“我有三个意见，请各位领导考虑。”

“第一，朱镇长说杨玉超是具体负责人，但据我了解，杨玉超只是编外人员，负责的是资料整理和录入工作。补贴发放的审核、管护经费的申领，这些核心业务他本没有权限。让他背这个锅，不合适。”

朱大庆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王锋没有看他，继续说：“第二，我相信，如果把杨玉超一个人推出去，县纪委不会满意。这些问题的源在哪里，在座的各位比我清楚。现在不查清楚，以后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等这颗炸弹爆炸的时候，今天在座的各位，都会被波及。”

会议室里的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张健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朱大庆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刘浩宇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所以，第三，”王锋的声音平静但坚定，“我明确表态，不同意这个处理意见。各位领导可以不采纳，但请把我的意见记录在案。”

话音刚落，汤煜峰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王锋，你什么意思？你才来几天，知道什么？在这里胡说八道！”

“汤站长，我说的每一句都是事实。”王锋看着他，不卑不亢，“你要是有不同意见，可以说出来。”

“你——”

“够了。”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

刘娜接过话筒，目光扫过会议室，最后落在朱大庆脸上：“我支持王锋的意见。让一个临时工背这么大的锅，怕是背不动。”

朱大庆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没想到，自己已经在王锋的事情上做出了让步，刘娜竟然还要抓着汤煜峰的尾巴不放。

“刘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朱大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

“我的意思很清楚。”刘娜的语气平静但寸步不让，“这件事不能这么草率处理。该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不能找替罪羊。”

“你——”

“够了！”

张健猛地一拍桌子，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他看了看朱大庆，又看了看刘娜，脸色铁青。

“这是全镇部大会，你们两个吵什么吵？”张健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明显的不满，“少數服从多数，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散会！”

说完，他站起身，拿着文件夹，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朱大庆冷冷地看了刘娜一眼，跟着走了。

其他人也陆续起身离开。

王锋站在原地，看着刘娜。她坐在那儿，脸色平静，但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两人对视了一眼，没有说话。

王锋回到水库管理站办公室，推门进去，就看见汤煜峰正站在杨玉超的办公桌前，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指着杨玉超的鼻子，声音不大但语气很重。

“……玉超啊，你在站里了这么多年，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这次的事，不是我要让你背锅，是上面压下来的，没办法。你放心，组织上不会亏待你。站里会给你一笔补偿，等过几个月，我再想办法把你安排到别的部门去。你本来就是临时工，开除对你也没什么影响，换个地方照样上班。”

杨玉超坐在椅子上，低着头，眼镜片后面的眼睛红红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行了，就这么定了。”汤煜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看见王锋站在门口，冷哼一声，走了出去。

王锋走到杨玉超身边，在他对面坐下来。

“杨哥，你同意了？”

杨玉超抬起头，眼眶里含着泪，声音沙哑：“不同意又能怎样？我一个临时工，能跟他们斗？”

王锋沉默了几秒，没有说话。

杨玉超擦了擦眼睛，站起身，走出了办公室。

王锋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

杨玉超出了办公室，直接上了二楼，敲开了刘浩宇的门。

“刘镇长……”

刘浩宇看见他，叹了口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吧。”

杨玉超坐下来，声音发虚：“刘镇长，汤站长让我背这个锅……我该怎么办？”

刘浩宇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会上有人替你说话了。”

“谁？”

“王锋。”刘浩宇靠在椅背上，“他在会上站起来反对，说让你一个临时工背这么大锅不合适。朱镇长不让他说话，他还是说了。刘书记也支持他。”

杨玉超愣了一下，眼眶又红了。

“王锋……”他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刘浩宇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玉超，我跟你说句实话。如果你不想背这口锅，现在唯一能帮你的人，就是王锋。”

杨玉超抬起头，看着他。

“他背后站着刘娜。刘娜跟朱大庆不一样，她敢说话，也敢扛事。而且王锋肯在会上替你说话，说明他是个有正义感的人。”刘浩宇顿了顿，“你自己好好想想。”

杨玉超走出刘浩宇的办公室，站在走廊里，脑子里一片混乱。

他想起王锋到站里的第一天，汤煜峰故意刁难他，让他一晚上整理三百多页水文资料。

他想起王锋不卑不亢地顶回去，一点都没有害怕。

他想起王锋被发配到水库边上的破平房，一句怨言都没有。

他还想起不到一周，汤煜峰就亲自去把王锋请回来，还直接升任副站长。

杨玉超站在走廊里，风吹过来，吹得他眼睛发酸。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楼下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