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朱大庆挂断电话，脸色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汤煜峰不用问，光看那张脸就知道——完了。冷汗唰地从他额头上淌了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地响着。
朱大庆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汤煜峰：
“这个王锋和刘娜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为什么宁愿得罪我，得罪刘县长，也要帮这个王锋？”
汤煜峰站在那儿，张了张嘴，一个字都答不上来。
他只是一个莽夫。
早年在镇里混，仗着身体强壮，敢打敢，没人敢惹。后来进了镇政府，从临时工起。那个年代还没有公务员逢进必考的规定，他靠着跟对了人，一路混成了正式人员。他那套打打的做派，在那个年月确实好使——谁敢挡他的路，他就跟谁，谁横谁有理。
可那是老黄历了。
现在年纪大了，法治也越来越严，他不敢再像年轻时那样喊打喊。但骨子里的蛮横还在，那股子“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儿还在，只是换了副面孔——刁难、穿小鞋、挤兑人。
这些软刀子使出来，照样让不少老实人绕着他走。
可惜，他遇到了王锋。
那小子不吃他这一套。
朱大庆问的这个问题——刘娜为什么帮王锋——汤煜峰上哪能答得上来？他连想都没想过这种“深奥”的问题。在他的认知里，这个世界很简单：谁拳头硬谁说了算，谁背后有人谁就牛气。
可现在，他拳头不够硬了，背后的人也不管用了。
汤煜峰越想越气，脸涨得通红，一股邪火直往脑门上窜。他一拍桌子，脱口而出：
“妈的，老子今晚找人先弄他一顿，我就不信他王锋真不怕！”
朱大庆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都什么年代了，还喊打喊打？”朱大庆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汤煜峰的耳朵里，“他要是怕你这一套，早就认怂了，还会等到今天？你现在动他，不就是给纪委送材料吗？”
汤煜峰被怼得哑口无言，脸上的横肉抖了抖，不敢再吭声。
朱大庆看着他这副窝囊样，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他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汤煜峰，除了会耍横，还会什么？
但话说回来，这些年，汤煜峰也确实帮他处理了不少棘手的事。村民上访、征地、闹事的钉子户……汤煜峰用他那套手段，吓唬也好，耍横也好，替朱大庆解决了不少麻烦。这也是朱大庆一直护着他的原因——用得顺手。
可现在，汤煜峰那些烂事堆了一屁股，被人抓住了把柄，朱大庆就是想护也护不住了。
“既然那个女人跟我们较劲，你就暂时服个软。”朱大庆的语气缓了下来，带着一丝无奈，“把那小子从水库调回来。等这阵风过去了，再想办法收拾他。”
汤煜峰的脸皱成了一团，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
“调回来？那不是认怂了吗？我以后在镇里还怎么混？关键刘副县长若是知道了，会不会怪罪我们办事不力？”
“不调回来，纪委的调查就不会停。你自己掂量掂量。”朱大庆冷冷地说，“如果你早把这些烂事处理净，何必怕刘娜？”
汤煜峰被戳中了痛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天说不出话来。
“不过，你说的也对。我先去趟县里，跟刘县长汇报一下，等回来再说。”
朱大庆说完，拿起车钥匙，看都没看汤煜峰一眼，径直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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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王锋依旧准时起床出去跑步。
推开门，冷风迎面扑来，他缩了缩脖子，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沿着水库边的小路跑去。心里隐隐有些期盼——不知那个身材妖娆的女人，今天还会不会来？
刚跑出去一百多米，拐过弯，他就看见了她。
她果然来了。
依然是那身黑色的紧身运动装，把完美的身材衬托得一览无遗。晨光洒在她身上，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晃动，整个人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
王锋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虽然心里盼着见到她，可真看见了，反而有点发怵。有了上次的经验，他知道这个女人嘴上不饶人，万一再被堵住问一句“好看吗”，他这张脸可就真没地方搁了。
他放慢了脚步，有意识地和女人保持着距离。
可那女人好像故意在等他一样——他慢，她也慢；他快，她也快。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
王锋心里一横，脆加快脚步，想从她身边超过去。
没想到，女人先开了口。
“怎么，今天不偷看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
王锋脚步一顿，脸又红了。
“没……没有偷看。”他硬着头皮说，“跑步呢，没注意。”
“没注意？”女人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那你脸红什么？”
王锋张了张嘴，发现怎么解释都不对。
女人轻笑一声，没有继续追问，放缓了脚步，和他并排跑着。
“你是新来的吧？”她问，“在水库这边工作？”
王锋点了点头：“嗯，刚调到镇上，被分到水库管理办公室了。”
“守水库？”
“差不多吧。”王锋苦笑了一下。
女人看了他一眼，似乎对他的事很感兴趣：“就准备一直守着这个水库？”
王锋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让人放松的感觉，和她说话不需要防备。
“当然不想。”他顺嘴就把自己和汤煜峰的赌约说了出来，“我和站长打了个赌，半年之内，我要让他亲自请我回去。”
女人微微一愣，侧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意外：“你有办法让他屈服？”
王锋坦率地笑了：“说实话，没有。”
“那你还赌？”
“不过是一句气话。”王锋一边跑一边说，“但既然说出去了，我就会往那个方向努力。如果实在做不到，大不了辞职不，回京城找份工作。其实说这句气话，也是想给自己一点压力——如果连这个小目标都做不到，就说明我不适合体制内，留下来也是浪费时间。”
女人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侧过头，认认真真地看了王锋一眼。
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年轻的轮廓清晰而硬朗，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年少轻狂的傲气，也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而是一种……笃定。
她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
“你倒是挺看得开。”
“看不开又能怎样？”王锋笑了笑，“反正最坏的结果就是回京城，又不是活不下去了。”
两人又跑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只有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冻得硬邦邦的路面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沉默了一会儿，女人忽然又开了口。
“你是不是很喜欢偷看女人？”
王锋差点被自己绊倒。
“我没有！”他连忙解释，“上次真的是无意间……”
“无意间？”女人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刚才呢？刚拐过弯就看见我了，然后就开始躲，你以为我没注意到？”
王锋的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朵。
“我就是……多看了两眼……”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多看了两眼？”女人忍俊不禁，“上次也是多看了两眼，这次也是多看了两眼。你的‘两眼’还挺长的。”
王锋被她怼得说不出话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女人见他窘迫成这样，终于笑出了声。
“行了，不逗你了。”她放缓了语气，带着一丝认真，“想看就大大方方地看，别偷偷摸摸的。那叫偷窥，不好听。”
王锋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她的脸上还挂着笑，但眼神里没有戏谑，只有一种让人心里发暖的温度。
他深吸一口气，忽然觉得这个水库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两人就这样一路跑，一路拌嘴。
从水库这头跑到那头，又从那头跑回来。不知不觉，天已经大亮了，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分开的时候，女人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好好跑，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王锋点了点头，看着她转身跑远，马尾辫在晨光中轻轻晃动。
他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身跑回了自己的小窝。
推开门，冷风灌进来，他却觉得浑身都是热的。
坐到桌前，王锋拿起笔，在历上画了一个圈。
第一天。
距离那个赌约，还有一百七十九天。
他不知道的是，刚才和他一起跑步的那个女人，此刻正站在水库边的路口，看着他跑远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小样儿。”刘娜轻声说了一句，转身往镇政府的方向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