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季弥把药片压在舌下,那股辛辣的苦涩立刻弥漫开来。
她仰面躺在床上,手指仍死死揪着口的衣料,指节泛出青白。
男人蹲在床边,手足无措地看着她,像只闯了祸的大型犬,想碰又不敢碰。
"我真不是坏人,"他压低声音,语速飞快,"我叫宋景珩,今天回来拿东西……这房间以前没人住,我习惯翻阳台进来,谁知道你在这儿……"
季弥没应声。
她缓了半晌,舌下的药终于化开,那股绞痛像退一样慢慢平息,可余悸仍在,让她浑身脱力,像被抽掉了骨头。
她睁开眼,视线还有些模糊,只看见床边杵着一团黑影。
"……开灯。"她有气无力地说。
男人"噢"了一声,忙不迭地起身,在墙上摸索半天,终于按亮了床头那盏小夜灯。
昏黄的光晕铺开来,季弥眯了眯眼,待视线聚焦,才看清眼前的人。
男人穿着件黑色背心,布料被汗浸得半湿,紧贴在身上,勾勒出鼓胀的肌和块垒分明的腹肌。
肩背宽阔得惊人,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流畅而硬朗,小麦色的皮肤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微微弓着腰,凑近看她,那张脸和宋闫有五分相似——
同样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窝,可轮廓更硬朗,下颌更方正,眉骨高耸,带着一种久经晒的粗犷。
头发短而乱,像是自己随手剪的,额前几缕还翘着,沾着片枯叶。
季弥缓了一会儿,心脏虽然还在抽痛,但已经能正常呼吸了。
她侧过脸,不想看他,把后脑勺留给他,声音闷闷的:"……知道了。"
宋景珩见她终于有了反应,腆着脸把头绕到床的另一侧,蹲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瞅着她。
"别生气啊,我真不是故意的。这样吧,我给你补偿!你想要什么?画?我送你一幅画?或者你想要什么,我都能弄来!"
季弥把被子往上拉,蒙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着他凑过来的那张脸,和宋闫相似的眉眼却带着截然不同的气质。
宋闫是沉静内敛的,像一块温润的玉,这人却是张扬的、滚烫的,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炭。
"不用。"她从被子里发出含糊的声音,带着点疲惫的哑,"让我冷静一下。"
宋景珩挠了挠头,背心下的肌肉随着动作微微牵动。
他看了看床头柜上散落的药瓶,又看了看她露在被子外那只还攥着口的手,难得地露出点愧疚:"……你心脏不好啊?"
季弥没回答,她把脸彻底埋进枕头里,卷发散落在浅色的枕套上,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她不想说话,也不想理这个冒失鬼。
她只是觉得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累,更让她心烦的是,她刚才差点就想喊宋闫了——
可这么晚了,她知道他最近为了学业和公司的事,每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她舍不得叫醒他。
宋景珩在床边杵了一会儿,见她真的不打算再理他,只好直起身。
他走到阳台门边,又回头看了眼床上那团小小的身影,月光从门外漏进来,在她发梢上镀了层银边。
"那……我走了?"他试探着问。
被子里的人一动不动。
宋景珩摸了摸鼻子,轻手轻脚地跨过阳台栏杆,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只是那棵老槐树被他蹬得晃了晃,落下几片叶子,飘飘悠悠地掉在季弥的阳台上。
季弥听着那动静远了,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她望着阳台上晃动的树影,又看了看床头柜上被翻得乱七八糟的抽屉,叹了口气。
这宋家……怎么连大少爷也这么不正常。
*
宋景珩的事到底没瞒住。
季弥第二天晨起,趿着毛绒拖鞋走到窗边,刚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就听见楼下传来沉闷的响动。
像是重物砸在实木上的声音,隔着楼板都震得人指尖发麻。
她扶着窗框往下望,只看见宋和之背对着楼梯口站在大厅中央,手里捏着一串钥匙,脸色沉沉。
"把他的画室再加五道锁,"宋和之黑着脸沉声,"窗户封死,楼梯口装监控,他再敢撬一次,就把那几幅画全烧了。"
管家方知然垂手立在一旁,微微颔首,神色恭谨而平静。
季弥攥着窗帘的手指悄悄收紧了,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口,那里还残留着昨晚惊悸后的余韵,一按就隐隐发酸。
她抿了抿唇,转身轻手轻脚地回了房,把窗帘合得严丝合缝。
不能告诉宋闫。
她缩进窗边的单人沙发里,拖鞋蹭着地毯,犹犹豫豫地开了好几下平板开关。
最后叹了口气。
他最近忙得眼底都泛了青,再让他知道自己昨夜犯过一次病,他怕是要连夜从公司赶回来,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
况且……不是没事么。
她摸了摸舌底,仿佛还能尝到那药片的苦。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黑色的卷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半张脸。
下午,门被敲响了。
季弥以为是女仆陈若,去开门,却在看清门外人时愣在原地。
方知然站在走廊里,怀里抱着一摞叠得方方正正的床品,雪白中掺着浅灰的缎边,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没穿昨那身严谨的燕尾服,只着白衬衫与黑马甲,袖口用一对暗银色的袖箍束得紧实,露出一截清瘦而有力的手腕。
"季小姐,"他微微欠身,目光在她脸上轻轻一落,又自然地垂下,"我来帮您更换床品。"
季弥下意识把门缝拉大,又猛地想起什么,耳微热:"方、方管家?怎么是你?陈若呢?"
"她家里临时有事,告了半天假。"方知然迈步进来,将怀里的床品搁在床尾,动作从容不迫,"我顺路,便代劳了。"
又是顺路……
季弥没往床边凑,而是退回了那张单人沙发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抱枕上的流苏穗子。
她看着方知然单手解开袖扣,将袖口一丝不苟地挽至小臂。
他俯身去拆枕套,衬衫下摆从马甲边缘抽出寸许,随着动作牵出一截紧窄的腰线,清瘦却藏着韧劲。
方知然指尖抚过棉质布料时,忽然极轻地顿了一下。
那一下快得像错觉。
可季弥却捕捉到了,她看见他垂下的眼睫在眼睑处投出一小片阴影,唇角仍含着那抹温润的笑意,可眼底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暗色。
季弥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