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自行车停在招待所门口，二八大杠，擦得锃亮。
顾墨野长腿一跨上了车，一只脚踩着脚蹬子，另一只脚撑在地上，回头看她。
陆红豆侧身坐上后座，两只手抓着车座下面的铁杆。
车轮碾过水泥地的时候轻轻颠了一下，她的身子跟着晃了晃，差点贴上他的后背。
她赶紧往后挪了半寸。
风从前面灌过来，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肥皂味。
陆红豆盯着那两道肩胛骨的轮廓，心跳比自行车链条转得还快。
到了镇上，顾墨野把自行车停在一家羊肉米线店门口。
老板娘已经认识陆红豆了，看见她进来，刚要招呼，又看见她身后跟着的穿军装的男人，嗓门立刻拔高了半度：“哟，今天带对象来了？”
陆红豆耳一热，低着头坐到角落里那张桌子边上。
顾墨野在她对面坐下，摘下军帽搁在桌角，朝老板娘说：“两碗米线，再来半斤熟羊肉。”
看了陆红豆一眼，又补充，“其中一碗少放辣椒。”
米线端上来，热气腾腾。
陆红豆低头吃的很斯文。
“明天去领证。”顾墨野放下筷子，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展开来搁在桌上。
那是一份结婚申请报告，字迹端正，每个空都填好了，只剩签名那一栏还空着。
“我打算，咱们今天把该买的东西买了，秋天我请假，回老家去办酒。你觉得可以吗？”
陆红豆点头，“可以。”
反正，他把每一个环节都想好了，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自己也就没什么要求了。
顾墨野往陆红豆碗里夹了一筷子羊肉，问：“婚后你想随军，还是想回老家住？”
“随军。”陆红豆脱口，说完才觉得自己答得太快了，低了低头，解释，“都结婚了，当然得一块过子呀……”
顾墨野嗯了一声：“那今天先买急用的，其他的下次再来添。下午，我去申请随军家属院，申请下来之前，得委屈你继续住招待所。”
陆红豆想了想：“嗯，秋天还回去办酒，大件的就先不买了，省着点。”
钱得花在刀刃上。
往后过子用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顾墨野道：“床上的东西必须得买，等下去挑。”
陆红豆正端起碗喝汤，闻言手一抖。
床上的东西。
枕头，被子，床单。
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这些。
但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念头：她和他，即将睡在同一张床上。
想想都有点不自在。
从米线店出来，顾墨野推着自行车走在前面，陆红豆跟在他身后半步远。
不是逢集，供销社里人不多。
营业员看见一个穿军装的进来，下意识站直了几分。
顾墨野带着陆红豆，沿着货架一排一排地走过去，遇到合适的就买，但都是先征求陆红豆的意见再付款……
床单，被套，枕巾，枕头，被褥。
搪瓷脸盆，暖水瓶，肥皂，毛巾，牙刷……
凡是过子需要的，都一一买下来。
走到服装柜台前面，顾墨野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挑两身衣裳。”
陆红豆愣了一下：“我带了换洗的……”
“天马上热了，你的衣服太厚。”顾墨野已经在看货架上挂着的成衣。
营业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笑眯眯地拿下来两件碎花衬衫和一条的确良长裤，又指了旁边的解放鞋和一双黑色偏带布鞋。
顾墨野接过来在陆红豆身上比了比，点了下头：“一起包上。”
陆红豆看他从军装口袋里往外掏钱，下意识把手伸进自己布兜里，摸到里面那卷钞票的边缘，又缩了回来。
她有钱，但这个时候掏出来怕他觉得生分。
算了，改天自己来一趟，用自己的钱给他也做一身衣裳。
他一年到头穿军装，可总该有件便服。
从供销社出来，自行车上已经堆满了东西。
车把上挂着网兜，网兜里是搪瓷盆和暖水瓶。
后座上捆着被褥和布匹，垒得老高。
顾墨野把手里的布包挂在车把上，看了看手表。
“你先骑车回去。”陆红豆道，“我自己走回去就行。你中午就两个小时，别耽误下午工作。”
“上来。”
“我自己走——”
“坐前面。”
陆红豆低头一看，顾墨野单手扶着车把，下巴往大梁方向偏了一下，不是商量的口吻。
她张了张嘴，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
坐大梁上，那不等于整个人都在他怀里？
可他的目光不容拒绝，她咬了咬下唇，挪到车前，侧身坐上了那横梁。
顾墨野长腿一跨上了车，脚蹬子踩下去，车轮转了。
陆红豆的后背贴着他的口，后脑勺刚好到他的下巴。
他的手臂从她身侧伸过去握住车把，把她整个人圈在了怀里。
自行车拐出镇口上了土路，风吹过来，顾墨野低头避了一下风，下巴差点搁在她头顶。
陆红豆后背挺得僵直。
她能感觉到他的膛就在她肩胛骨后面，隔着军装布料，是硬的，但不是火车上那种防备的硬——是放松的。
他骑车骑得很稳，腰背还是笔直的，车把在他手里纹丝不晃。
陆红豆不自觉地想起那晚在火车上……
他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手臂撑在她身后的床板上，从头到尾没有碰到她一寸。
他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隔壁铺上在发生那种事，他的心跳都没乱过一拍。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男人大概是铁打的。
胡思乱想着，车已经拐进了驻地大门。
哨兵看见团长骑车带着个姑娘，愣了一秒，敬礼的手抬到一半僵住。
顾墨野送陆红豆到了招待所门口，停下车，先让她下来，再把东西一件一件卸到门口。
最后是被褥，他一只手夹着，另一只手拎着网兜，送她到房间门口。
“下午还有会。”他把东西搁在门边。
陆红豆耳的热度还没退去，“你忙你的，我收拾。”
顾墨野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陆红豆关上门，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火车上他救了她一命，她本来想着以后找机会报答。
现在好了，救命恩人变成了未婚夫。
这恩，她有一辈子来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