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三天早上,谢烬让福伯去东院请卫泠。
“夫人,将军请您去正厅。”
卫泠正在缝补一件旧衣裳,闻言抬起头:“什么事?”
“将军没说。”
卫泠放下针线,整理了一下衣裳,跟着福伯去了正厅。
谢烬坐在轮椅上,面前的桌上什么都没有。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卫泠缝补过的袍子,肘部的补丁整整齐齐,不仔细看本看不出来。
“坐。”他说。
卫泠在客位坐下。
谢烬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你画的那张轮椅图,我看了。”
卫泠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一丝“被发现了”的表情,低下头,抿了抿嘴:“将军什么时候看的?”
“昨晚。石磊从你屋里拿来看的。”
谢烬的语气很平静,没有质问的意思,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卫泠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他:“将军不怪我?”
“怪你什么?”
“怪我在府里画这些东西,怪我不安分。”
谢烬看着她,目光深沉:“我为什么要怪你?你画的轮椅,比我现在坐的好。你有这个本事,我高兴还来不及。”
卫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松了口气”的笑。
“将军不觉得我奇怪?”她问,“一个庶女,会画这些东西,不奇怪吗?”
“奇怪。”谢烬说,“所以我在问你——你从哪里学的?”
卫泠知道,这一次不能再用“自己琢磨的”搪塞过去了。
谢烬不是普通人,他有耐心,有手段,有足够的时间和资源把她查个底朝天。
与其被他查出来,不如主动交代一部分。
但也不能全交代。
全交代了,她会被当成妖怪。
“将军,我在侯府的时候,住的是最偏的院子。”她缓缓开口,“那个院子挨着侯府的匠作坊。匠作坊里有个老匠人,姓姜,专门给侯府修家具、打小物件。我住的院子墙塌了一角,正好能看见匠作坊。”
谢烬没有说话,等着她继续说。
“我没事做的时候就趴在墙洞上看他活。看多了,就学会了。后来我试着画图,把看到的记下来。一开始画得不好,画了撕、撕了画,慢慢就画细了。”
“那个姜匠人,教过你?”
“没有。”卫泠摇头,“他不知道我在看。我也不敢让他知道。嫡母知道了会打死我。”
谢烬盯着她看了几秒。
这个解释,勉强说得通。
但他知道,一个匠人活,能教出会画精密图纸、懂轴承原理、会配止痛药膏的徒弟?
他不信。但他没有戳穿。
“轮椅,你能做出来吗?”他问。
“能。”卫泠说,“铁件可以让老孙头打,木工我来做。墨寻也能帮忙打一些小零件。材料费要一些银子,但不多。”
“要多少?”
卫泠算了算:“好铁料要几斤,木材府里就有,滑轮和钉子要买。大概二两银子。”
谢烬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是五两。你先用着,不够再找福伯。”
卫泠看着那个布包,没有马上拿。
“将军不怕我骗你?”
“骗我什么?骗我五两银子?”
谢烬嘴角微微勾了一下,“你要是能做出那张图上的轮椅,五两银子太便宜了。”
卫泠拿起布包,掂了掂,塞进袖子里。
“将军放心,半个月,包您满意。”
“还有一件事。”谢烬叫住她。
卫泠回头。
谢烬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这不是他第一次问这个问题。
但这一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了。
不是怀疑,不是试探,而是真的想知道答案。
卫泠想了想,说:“将军,我说过,我想活得舒坦些。”
“做轮椅就能让你舒坦?”
“将军舒坦了,我就舒坦了。”
卫泠笑了笑,“这个道理,我说了好几遍了,将军怎么老是不信?”
谢烬沉默了片刻。
“不是不信。”他说,“是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不习惯有人为我着想。”
这话说得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但卫泠听见了。
她的笑容淡了一些,看着谢烬的眼睛,认真地说:“将军,您以后会习惯的。”
说完,她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谢烬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石磊。”石磊从门外进来:“属下在。”
“去查一下,靖北侯府的匠作坊,有没有一个姓姜的老匠人。”
“是。”
谢烬转动轮椅到窗前。
东院的回廊上,卫泠正快步往回走,青色棉袄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素净。
“不习惯有人为我着想。”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自己刚才说的话。
确实不习惯。
但这个感觉,不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