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衍之昭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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恭王是在被送到安全屋的第二天夜里醒来的。
周世安请来的大夫姓钱,是京城回春堂的坐堂先生,五十多岁,花白胡子,专治疑难杂症。他替恭王把了将近半个时辰的脉,又翻看了眼皮、舌苔,才从里间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吃了一碗苦药。
“这位老爷的病,是积劳成疾,又长期忧思过度,伤了本。”钱大夫压低了声音,目光在顾衍之和林昭言脸上来回扫,“老夫开个方子,先吃三天。能不能撑过去,就看这三天的造化。”
他开了方子,收了诊金,什么也没问,背着药箱走了。周世安送他出去,叮嘱了又叮嘱——“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今晚的事”。钱大夫做了几十年的大夫,见过太多不该见的东西,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点了点头,消失在夜色中。
林昭言端着煎好的药走进里间。恭王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枯瘦的手露在外面,青筋暴起,像是老树的须。油灯的光线昏黄,照在他脸上,将那些皱纹和斑痕映得更加深刻。
她将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在床沿坐下来,看着恭王的脸。
十年了。上一次她见到恭王,是在御花园的秋千架下。恭王抱着年幼的小世子,笑着对她招手:“昭言丫头,过来,看看本王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他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白玉,雕着兰花,背面刻着她的名字。那是恭王妃送给她的礼物,她戴了两年,林家出事时丢失了,去年顾衍之从恭王府里带出来还给了她。
那块玉佩此刻就在她袖中,贴着口的位置。
恭王的眼皮动了一下。
林昭言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又过了一会儿,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睛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浑浊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像是一潭被搅浑了的水,看不清底。但那双眼看到林昭言的那一刻,忽然亮了一下——很短暂,像闪电划过夜空,一瞬间就消失了。
“你是……”恭王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嘴唇裂,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力地蠕动。
林昭言从袖中取出那块玉佩,放在他手边。
恭王低下头,看到那块玉佩,枯瘦的手指微微颤抖着触碰到玉面上的兰花。他的眼眶红了,浑浊的眼睛里涌出泪水,顺着深陷的颧骨往下淌。
“昭言。”他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一些,“你长大了。”
林昭言的喉咙发紧,但没有哭。
“王爷,”她说,“您还能说话吗?我们需要您的证词。”
恭王看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了欣慰和苦涩的东西。
“你和你父亲一样。”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一辈子都在想着正事。”
他让林昭言扶他坐起来,靠在床头。他的身体太虚弱了,光是坐起来就喘了好一会儿,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喘过之后,他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像是一个已经做了决定的人,不再有任何犹豫。
“去拿纸笔来。”他说,“我写。”
林昭言从外间拿来纸笔,放在小几上。恭王拿起笔,手抖得厉害,第一笔就歪了。他放下笔,深吸了一口气,又重新拿起。这一次他的手稳了一些,但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写的。
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
林昭言站在一旁,看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一个一个地落在纸上,拼成一句话,一页写满了又换一页。
恭王写的是先帝临终前的遗诏真相。
他写道:永安十七年腊月十九,先帝召他入宫,将遗诏交给他看。遗诏上写的是“传位嫡长子恭王萧景桓”。先帝说:“朕的身体撑不了几天了,你做好准备。”腊月二十一,他再次入宫,先帝已经昏迷。腊月二十二夜里,严崇礼入宫,以全家性命胁迫秉笔太监周安仿先帝笔迹重撰遗诏,将“传位嫡长子恭王”改为“传位庶出第三子萧景琰”。事成之后,严崇礼以毒酒将周安鸩灭口。
恭王写道:他不是这些事的亲历者,但他有证据——先帝交给他的那份原版遗诏的抄本,以及周安临死前托人转交给他的一封信。这些东西,他藏在恭王府正房床头墙壁的暗格里。
写到这里,恭王的笔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林昭言,目光里有一种恳求的神色。
“那封信,”他说,“是我这些年唯一没有交出去的东西。我把它藏在暗格里,等一个合适的人来取。”
林昭言点了点头。
“王爷,”她说,“顾衍之会把那些东西取出来。”
恭王点了点头,继续写。他写了自己的证词——如果将来有一天需要他在朝堂上作证,他愿意。无论他是活着还是死了,他愿意让他的尸体出现在朝堂上,让满朝文武看到,一个被冤枉了十年的人,是怎么死的。
最后一笔落下的时候,恭王的手彻底松了,笔从指间滑落,在纸上划出一道墨痕。他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急促而微弱,像是把这辈子的力气都用完了。
林昭言将那几页纸收好,吹了墨迹,折起来放进袖中。
“王爷,”她说,“您好好休息。剩下的事,交给我们。”
恭王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林昭言走出里间,轻轻关上门。
顾衍之站在外间,靠在墙上,双臂抱。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林昭言注意到,他攥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发白。
“他写了什么?”他问。
林昭言将恭王写的证词从袖中取出来,递给他。
顾衍之接过,一页一页地翻看。他的目光在每一行字上停留很久,像是在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然后将那几页纸折好,还给林昭言。
“藏好。”他说,“这些东西,比卷宗还重要。”
林昭言点了点头,将证词和卷宗放在一起,锁进了暗格。
接下来的几天,京城暗流涌动。
周世安按照林昭言的吩咐,将“恭王被人从恭王府带走了”的消息悄悄地放了出去。他没有直接说,而是通过几个不相的人在酒馆茶楼里“无意间”提起——恭王府最近不太平,半夜有动静,好像少了一个人。消息像水一样渗透,一层一层地扩散,不到两天就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自然也传到了严崇礼和赵威的耳朵里。
严崇礼的反应比林昭言预想的要快。
消息传出去的第二天夜里,严府的门客就出现在城南的几条巷子里,挨家挨户地打探。他们穿着便衣,扮作商贩或走亲戚的百姓,但林昭言的人一眼就认出了他们——走路的方式、说话的语气、看人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官府中人特有的精明。
“大小姐,”周世安在安全屋里压低声音说,“严崇礼的人已经找到城南了。他们还不知道恭王在我们手里,但他们正在查。照这个速度,最多三天,他们就会查到茶楼。”
林昭言坐在桌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三天。”她说,“够了。”
“大小姐打算怎么做?”
“不等了。”林昭言站起身,目光沉静而坚定,“周叔,帮我约严柏舟和沈伯安,明天夜里,在这里见面。还有,让裴砚秋准备好——我要他在经筵上做一件事。”
周世安愣了一下:“裴砚秋?他只是个举人,经筵上能做什么?”
“他不需要做什么。”林昭言说,“他只需要坐在那里,听一个人说话。”
“谁?”
“严柏舟。”
周世安看着她,目光里有困惑,有担忧,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敬佩。他没有再问,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林昭言独自坐在安全屋里,摊开那张写满名字的纸。严柏舟、沈伯安、周世安、裴砚秋、顾衍之——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可信度”和“可用状态”。她拿起笔,在裴砚秋的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字:经筵,严柏舟发言时,在座。
然后她放下笔,将那页纸折好,收进暗格。
她走到里间门口,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恭王还在睡。钱大夫的药起了作用,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呼吸也平稳了。但林昭言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他太虚弱了,能不能撑过接下来的几天,谁也不敢保证。
她关上门,回到外间,在桌前坐下,解下腰间的匕首,搁在桌角。
顾衍之从外面回来了。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劲装,腰间佩着剑,推开安全屋的门时带进来一阵凉风。
“外面怎么样了?”林昭言问。
“不太平。”顾衍之在她对面坐下,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推过来,“韩虎已经知道恭王不见了。赵威大怒,要韩虎三天之内把人找回来。严崇礼那边也知道了,他的人在城南的搜查比昨天更密集了。”
林昭言看着那张纸,上面是周世安的人搜集到的最新情报。她看完之后,将纸放在油灯上烧了,看着火苗舔舐着纸页,一点一点地将字迹吞没。
“明天夜里,”她说,“我们把所有的牌都摊开。”
顾衍之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担忧。
“你确定?”
“确定。”林昭言说,“我等了十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顾衍之沉默了片刻,伸出手,将桌上那把匕首推到她面前。
“明天,”他说,“带着它。”
林昭言拿起那把匕首,握在手心里。刀鞘上的红宝石在烛光下闪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
“我会的。”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