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三天后。首都机场。
候机大厅里的吊扇转得跟要散架似的,发出刺耳的嘎吱嘎吱响。
空气里飘着股刺鼻的航空煤油味,混着几百号人挤在一块儿蒸腾出的汗酸。
陈建国蹲在粗大的水泥柱子底下。
手里捏着半截大前门,烟灰蓄了老长。
一直烧到指头肚子,老头才猛地哆嗦着甩掉,疼得直往手心哈气。
“爹。”
陈惊蛰走过去,把地上的烟头踩灭。
旧胶鞋底子碾着水磨石地面,发出涩的擦啦声。
李淑芬正撅着屁股翻那个洗得发白的绿帆布提包。
拉链卡壳了。
她急得拿粗糙的指甲去死命抠,额头上急出一层细汗。
“哎呀这破拉链……咋这时候掉链子!”
她吸溜着通红的鼻涕,眼圈肿得像两个烂桃子。
硬生生把拉链扯开,她从里头掏出一个包了三层旧报纸的玻璃罐子。
“娘给你带了两罐自家腌的芥菜疙瘩。洋人那边……那边肯定没这玩意儿。”
“你吃不惯西餐就拿出来下饭吃。这报纸包着防摔。”
她把玻璃罐子塞进包里,撞着里头的铁饭盒,哐当乱响。
“还有这两双厚鞋垫。”
李淑芬拿手背抹了把脸上的汗水,手指头直发抖。
“清欢昨晚上连夜熬红眼纳的。你多垫着点,别冻着脚底板。”
陈惊蛰喉结滚了一下。
粗糙的帆布带子勒得他掌心发麻。
“娘,带的够多了。我去挣钱,不是逃荒。”
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包,提在手里掂了掂。
林清欢就站在半步外。
今天穿了件旧的确良白衬衫,衣角被手汗攥得皱巴巴的。
“那个……惊蛰哥。”
她张了张嘴,舌头有点打结,不敢直视男人的眼睛。
“你要是……遇到骗子。别硬杠啊,打不过咱就跑。”
“洋人……洋人都长得人高马大的,硬拼吃亏。”
她说着,从兜里摸出一个红绳编的劣质平安结塞过来。
女孩的指尖冰凉。
碰着陈惊蛰手背的瞬间,像过了电似的猛地往回缩。
陈惊蛰反手一把捏住她纤细的手腕,把平安结接了过来。
“放心。我命硬。”
他把平安结揣进灰夹克内兜,正贴着口那叠美元汇票。
陈建国扶着柱子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沾着的灰。
那张布满老茧的脸皱成一团,愁容满面。
“在外头,收着点脾气。”
老头子嗓音哑得刮耳朵,还带着点喘不上气的毛病。
“别惹事。咱家……真经不起折腾了。”
“我知道。”
陈惊蛰点点头。
眼角余光扫向大厅左侧那个卖北冰洋汽水的冰柜。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男人靠在那儿。
手里拿着瓶橘子味汽水,帽檐压得死低,看不清脸。
陈惊蛰拍了拍老爹瘦削的肩膀。
丢下一句“我去买瓶水”,转身大步走向冰柜。
周围人声嘈杂。
有小推车轮子滚过地砖的咔嗒声,还有小孩撕心裂肺的哭闹声。
他停在老陆旁边。
借着掏零钱的动作,把一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塞进废纸篓边缘的缝隙。
“这钱你拿着。”
陈惊蛰没看老陆,盯着冰柜里冒冷气的玻璃瓶。
“我不在燕京这半年,我爹娘要是少了一汗毛。”
他手指敲在冰柜玻璃上,骨节泛白,发出笃笃的闷响。
“我回来卸你一条腿。”
老陆咬着汽水瓶盖,牙齿一磕。
铁皮盖子崩在地上当啷一声弹开。
他喉结滚动,咕咚咕咚灌了半瓶凉水。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缺了半截小指的粗糙大手夹住信封,瞬间缩回绿军裤的兜里。
“你爹娘就是我亲爹娘。安心飞你的。”
“这四九城里没人动得了他们。”
粗粝的嗓音刚落下,就被头顶大喇叭里的女声盖过去。
“前往纽约的CA981航班,现在开始登机。请旅客前往二号登机口……”
带着刺耳电流声的播音腔在候机大厅上空回荡。
催促着离别的脚步。
陈惊蛰拎起帆布包,转过头。
李淑芬眼里的泪终究是绷不住了。
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滴在灰扑扑的衣襟上。
“儿啊……早点回来啊!别惦记家里!”
老娘扯着嗓子喊,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音。
林清欢咬紧下嘴唇,死死憋着没哭出声。
只是用力朝他挥手,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陈惊蛰深吸一口气。
肺管子里灌满混浊又闷热的空气。
他抬起手挥了两下。
转过身的瞬间。
眼底那些属于儿女情长的温热被寸寸冻结。
取而代之的,是资本市场上那种要见血的嗜与冷硬。
走廊通道里的冷气劈头盖脸吹在身上。
他连步子都没顿一下,大步流星跨过登机桥。
头等舱的座椅透着股高档牛皮的怪味儿。
胶底鞋踩在厚实的地毯上,软绵绵的不受力。
陈惊蛰把那个破烂帆布包塞进头顶行李架。
旁边一个穿着笔挺西装、喷着浓烈香水的白人老外皱起眉头。
老外捏着鼻子往窗边躲了躲。
嘴里嘟囔了一句带脏字的英文俚语。
满脸写着嫌弃黄种人身上的穷酸味。
陈惊蛰眼神一冷,胳膊肘直接砸在两人共用的宽大扶手上。
坚硬的骨节撞在老外的胳膊上,发出一声闷响。
“Keep your stinking mouth shut.”(闭上你发臭的嘴。)
纯正的布鲁克林黑帮口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暴戾。
“Or I'll pull your tongue out from your throat.”(不然我把你的舌头从嗓子眼里。)
老外吓得浑身肥肉一哆嗦,脸色刷地惨白。
赶紧把手缩回自己肚子上,连个屁都没敢再放。
陈惊蛰懒得搭理这头蠢猪,大刺刺地在宽大的座椅上靠下。
安全带卡扣“咔哒”一声扣死。
飞机引擎开始爆发出撕裂空气的轰鸣声。
机舱地板跟着疯狂震颤。
失重感顺着尾椎骨一点点往上爬。
窗外的跑道标线连成了一道模糊的白光。
“Sir, would you like something to drink?”(先生,您需要喝点什么吗?)
金发碧眼的空姐推着小车走过来。
看着他那身寒酸打扮,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轻蔑。
陈惊蛰靠在真皮椅背上,转过头。
机身猛地斜进云层。
刺眼的阳光从舷窗劈进来,照亮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盯着空姐手里的托盘。
手指搭在扶手上,有节奏地敲了两下。
“给我来杯加冰的伏特加。顺便……”
他嘴角扯出一个带血腥味的弧度,眼底闪烁着饿狼般的凶光。
“告诉你们机长,飞快点。”
“华尔街那帮蠢货,正排着队等我去给他们收尸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