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姜雾离开宴厅时，雨刚好停。

酒店门口的红毯被踩得发暗，花瓣沾着水，黏在地上。她湿掉的裙摆扫过去，带起一点酒味和雨后的灰尘。

方姨撑着伞等在车边。

她五十出头，穿一身旧黑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见姜雾出来，她眼圈先红了，却没有上来抱，也没有问发生了什么。

她只把伞往姜雾头顶偏了偏。

“小姐，车里有披肩。”

这个称呼让姜雾鼻尖一酸。

上一世她到很晚才知道，母亲去世后还有人一直守着她。方姨被沈曼调去外地仓库，工资压了三年，仍旧替沈清黎保存旧邮箱、手稿照片和一只备用钥匙。

姜雾坐进车里。

车门关上，宴厅的光被隔在玻璃外，像另一场跟她无关的戏。

方姨从前座递来披肩：“里面欺负你了？”

姜雾低头，把玉坠从领口取出来。

淡青色的玉贴着掌心，已经不烫，只剩一点温润的余痕。

“欺负过。”

方姨听懂了这个“过”字。

她声音发紧：“夫人的东西拿回来了？”

“项链拿回来了。清单也上屏了。”

方姨忽然别过脸，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她不是爱哭的人，当年沈清黎病到最后，她都能一边红着眼一边安排工作室账目。

可这一刻，她像终于把憋了很多年的一口气吐出来。

姜雾没有劝。

车开出酒店时，手机震起来。

第一条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偷拍视频链接。

标题很熟悉。

【贪财恶女退婚宴晕养妹，陆少冷脸退婚。】

上一世也是这个标题，只是发得更早、更快。剪辑里没有嫁妆清单，没有项链归属，没有周医生那句报告有问题。只有她被泼酒、她要东西、姜晚倒下、姜父怒斥。

恶意来得比雨还准。

方姨也看见了，脸色一变：“他们动作这么快？”

“不快就不是姜晚了。”

姜雾点开视频。

剪得很短，节奏漂亮，连她低头摘戒指的画面都被配上了冷色滤镜。评论已经开始涨。

【被退婚还要钱，真开眼。】

【姜晚好可怜，病成这样还替姐姐说话。】

【豪门也有这种泼妇？】

姜雾看了几秒，关掉。

方姨急道：“小姐，我们发完整视频？”

“发。”

姜雾从包里取出一枚小小的针。

那是母亲旧物，外形像一朵半开的雾兰。上一世她把针落在姜家，再也没找回来。这一世，宴会开始前，她就让方姨把摄像功能调好，别在披肩内侧。

不为偷拍无关的人。

只为把自己的清白留在手里。

她把存储卡接进手机，完整视频已经自动备份。宴厅里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包括姜晚那句“你千万别闹”，姜父那句“一条项链而已”，还有周医生关于报告的判断。

方姨看完，终于笑了一下：“夫人要是在，肯定会说小姐长大了。”

姜雾的指尖停了停。

长大这个词太轻。

她其实是死过一次。

被亲人、爱人、谣言和一张张伪造的证据推到高楼边缘。风很冷，下面的灯很亮，她坠下去前，听见姜晚在身后哭着说，姐姐，你怎么总是不肯认输呢？

姜雾那时候才明白，认输也不会被放过。

所以这一次，她不认了。

完整视频发出前，姜雾直接打包所有证据。

嫁妆托管协议页。

母亲项链旧照。

周医生现场确认录音。

还有那段从头到尾没有剪过的宴会视频。

标题没有卖惨。

只有一句话。

【退婚可以，账要算清。造谣，另算。】

发送成功后，车里安静了半分钟。

方姨问：“现在去哪？回姜家吗？”

“先去云湾公寓。”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一套小房子，上一世她被赶出姜家后才知道地址。小区不算顶级，却靠江，窗外有一排桂花树。母亲在那里放了她小时候的照片、几本旧账册和一把工作室备用钥匙。

姜雾看向窗外。

酒店门口，陆沉舟刚追出来。

他没有带伞，站在灯下，黑西装肩头落着湿意。隔着一层车窗，他像是想说什么。

司机问：“小姐，要停吗？”

姜雾收回视线。

“不用。”

车从陆沉舟面前开过去。

他看见后座里的姜雾侧脸。

她披着方姨递上的黑色披肩，红裙湿痕被遮住，颈间那枚玉坠安静地贴着她。

从前满眼都是他的人，这一次连车窗都没有降下。

她没有回头。

手机在他掌心震了一下。

林澈发来消息。

【陆总，网上出了剪辑。】

下一条紧跟着弹出来。

【姜小姐发了完整版。】

陆沉舟点开视频。

屏幕里，姜雾站在满堂灯火下，把戒指放进酒杯。

清脆一声。

然后她说：“先结账。”

陆沉舟忽然觉得，那一声不是戒指落下。

是有什么东西从他掌心脱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