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周六下午,林逸提前从县城赶回了青云村。白若薇的生聚会定在晚上六点,他还有两个小时准备。回到正在收尾的诊所,林逸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精致的礼盒。这是他上周在县城挑了很久的礼物——一条细银项链,吊坠是一朵小小的蔷薇花,刚好配上白若薇的名字和气质。花了他一千八百块,心疼了好久,但想到白若薇那张明艳的脸,又觉得值了。
换了身净衣服,林逸锁上门往白家走。远远地就看见白家灯火通明,院子里停了三辆车——白若萱的黑色轿车、白若薇的白色本田,还有一辆不认识的银灰色SUV。门口挂着几个彩色气球,门框上贴着“生快乐”的横幅,看起来热闹得很。
林逸走到门口,门从里面被人拉开了。白若兰站在门口,穿了一件粉色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丸子头,活像一个年画娃娃。她看见林逸,眼睛一亮,一把拉住他的手往里拽:“林逸哥你终于来了!二姐等你好久了!”
堂屋里的阵仗比林逸预想的要大得多。一张大圆桌上摆满了菜,凉菜热菜加起来有十几道,中间放着一个大蛋糕。白若萱坐在沙发上,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改良旗袍,头发盘起来,露出一截白瓷般的脖颈,正低头看手机。白若莲回来了——林逸有些意外——穿着淡青色长裙,站在桌边摆放碗筷,看见林逸进来,温柔地笑了笑。白若菊坐在角落里,穿了一件浅紫色的碎花裙,气色比上周又好了不少,看见林逸,微微点了点头,耳泛红。
白老和王秀英都在,白也被请到了上座,笑得合不拢嘴。
“若薇呢?”林逸没看见今天的主角。
“在楼上换衣服。”白若兰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姐换了三套了,都不满意。林逸哥你上去看看呗。”
林逸把礼物藏在身后,上楼走到白若薇房间门口,敲了敲门。“进来。”
推门进去,林逸愣了一下。白若薇站在穿衣镜前,穿着一件酒红色的丝绒连衣裙,裙子很短,刚到膝盖上方十厘米,露出一双又长又直的白腿。领口开得不高不低,刚好露出锁骨。她头发放下来了,浪披在肩上,妆容精致,红唇鲜艳欲滴。整个人像一朵盛放的红蔷薇,美得张扬而热烈。
“好看吗?”白若薇转过身问他。
林逸看了几秒,点了点头:“好看。”
“就‘好看’?”白若薇不满意地皱了皱鼻子,“你能不能换个词?”
“很美。”林逸说,“真的很美。”
白若薇的嘴角弯了起来,那笑容里有得意,也有几分少女的羞涩。她很少在林逸面前露出这种表情,今天是头一回。
“你手里拿的什么?”她注意到林逸藏在身后的手。
林逸把礼盒递过去:“生快乐,薇薇姐。”
白若薇接过礼盒,拆开丝带,打开盖子。那条银色的蔷薇项链安静地躺在黑色绒布上,灯光照在上面,闪着细碎的光。她拿起项链,看着那个小小的蔷薇吊坠,手指微微发抖。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眼眶忽然红了。
“你帮我戴上。”她把项链递回给林逸,转过身去。
林逸接过项链,走到她身后。撩开她的长发,露出白皙的后颈。他捏着项链的扣子,费了一点劲才扣上。手指碰到她后颈皮肤的时候,感觉到她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好了。”林逸说。
白若薇转过身,低头看着前的蔷薇吊坠,伸手摸了摸,抬起头看着林逸,眼眶微红,但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林逸,谢谢你。”她的声音有点哑。
“不客气,生快乐。”
白若薇看着他,忽然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那个吻很轻,像蝴蝶落在花瓣上。林逸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转身往楼下跑了,酒红色的裙摆在楼梯上飘动。
林逸站在房间里,伸手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脸颊上还残留着她的唇温,还有一丝淡淡的口红印。他摇了摇头,笑了。
聚会比预想的要热闹。白若薇今晚格外高兴,破天荒地喝了好几杯酒。白若萱也喝了两杯,脸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红晕,衬着那件深蓝色旗袍,冷艳中多了几分妩媚。白若莲喝得最少,但她不胜酒力,一杯红酒下肚就红了脸。白若菊以茶代酒,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目光时不时地落在林逸身上,又飞快地移开。白若兰最疯,抢着给每个人倒酒,自己偷喝了好几口,被白若萱瞪了一眼才消停。
白老喝了几杯酒,话多了起来,拉着林逸的手说:“林逸啊,你是个好小伙子。我们家这几个闺女,要是有一个能嫁给你,我老白做梦都要笑醒。”王秀英在旁边掐了他一把:“喝多了就说胡话。”白老嘿嘿一笑,不说了。
但桌上的人都没接话。白若兰低着头扒饭,白若莲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白若菊的脸红到了耳,白若薇难得地没有接话茬。白若萱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气氛微妙得像是绷紧的弦,一碰就会断。
吃完饭,白若兰非要拉着大家去院子里看月亮。今天是农历廿一,月亮出来得晚,但很亮,挂在东边的天上,又圆又大。
白家五姐妹站在院子里赏月,林逸站在她们身后。月光照在六个人身上,把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白若萱先走了,说累了,要早点休息。白若莲和白若菊也跟着进了屋。白若兰还在院子里闹腾了一会儿,被王秀英拎着耳朵拽了回去。院子里只剩下林逸和白若薇两个人。
白若薇靠在院墙上,抬头看着月亮。月光照在她酒红色的裙子和雪白的腿上,整个人像一幅画。林逸站在她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林逸。”白若薇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要穿这条裙子吗?”
“为什么?”
“因为你上次在院子里看我的时候,看的就是我的腿。”
林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无奈。白若薇这个人,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在眼里,只是平时不说。
“今天是我这几年来过得最开心的一次生。”白若薇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两汪泉水,“谢谢你,林逸。”
“薇薇姐,你今晚说了好多遍谢谢了。”
“说再多遍也不够。”白若薇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这一次握得很紧,不像是要松开的样子,“林逸,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白若薇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
“我喜欢你。”
四个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被夜风吹散。但林逸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的空气忽然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月光落地的声音。白若薇看着林逸,眼睛里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害怕。这不是她平时的样子。平时的白若薇天不怕地不怕,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但此刻她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把自己最柔软的地方暴露在最危险的位置。
林逸看着白若薇,看着她那双从来不服输的眼睛此刻写满了忐忑,看着她那张从来不会示弱的脸此刻脆弱得像一朵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花。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用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摩挲。
白若薇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是一个爱哭的女人,但此刻她忍不住了。她哭了,又笑了,又哭了,又笑了,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但她不在乎。
林逸伸手帮她擦掉眼泪。白若薇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了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那张流泪的脸映得像一朵带露的红蔷薇。
过了很久,白若薇睁开眼,看着他,笑了。
“林逸,你还没回答我呢。”
林逸看着她,笑了一下,轻声说:“我知道。”
白若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用力,眼泪又掉了下来。她在他口捶了一拳:“你这个人,真是的……”然后把脸埋在他口,闷闷地说了一句。
“以后,不许叫我薇薇姐了,叫我若薇。”
林逸低头看着她头顶的发旋,笑了:“好,若薇。”
白若薇在他怀里拱了拱,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
远处传来白若兰的声音:“二姐!林逸哥!你们在什么?”
白若薇从林逸怀里弹开,飞快地擦了擦眼泪,冲着屋里吼了一句:“关你什么事!睡觉去!”
白若兰的窗户啪地关上了。
白若薇转过头,看着林逸,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妆也花了,但笑得很灿烂。
“我回去了。”她说。
“嗯,早点睡。”
白若薇走到门口,回过头,看着林逸,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晚安,林逸。”
“晚安,若薇。”
白若薇笑了,推门进了屋。
林逸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右手。白若薇握过的那只手,还残留着她的温度和她的眼泪。他握了握拳,把那点温度和湿润攥在手心里。
月亮已经升得很高了,月光把整个白家院子照得像白天一样亮。林逸转身往外走,走出白家院门的时候,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白若萱房间的窗户。窗帘后面,有一个模糊的身影。那个身影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林逸不知道她在那里站了多久,看到了多少。但他知道,她什么都看到了。
回到诊所,工人们都已经下班了。林逸点上煤油灯,在八仙桌前坐下,拿出牛皮纸笔记本,翻到记录感情的那一页。
他在“白若薇”旁边写下了一行字:“若薇——‘我喜欢你’。”然后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一条线,线的下面写了一个新的名字——“白若萱——?”。
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很久。
这个女人,比白若薇难对付得多。白若薇像一团火,敢爱敢恨,想说什么就说什么。白若萱像一块冰,把所有的情感都封在厚厚的冰层下面,你永远不知道冰层下面藏着什么。
但今天,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缝。
那道窗帘后面的身影,那道一动不动、站了很久的身影——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林逸看得清清楚楚。
他合上笔记本,关了灯,躺在床上。白若萱送的睡衣还穿在身上,淡淡的洗衣粉香味萦绕在鼻尖。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白若薇的脸,而是那扇窗帘后面的身影,和那句永远得不到答案的话。
窗外,月亮慢慢地移到了天中央。月光照在那扇关上的窗户上,照在窗帘后面的那个身影上。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块冰,又像一尊玉。
她的手放在窗玻璃上,指尖冰凉。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张平里从不表露情绪的脸,此刻终于有了一丝裂缝。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地、不可遏制地流淌出来。
她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说了一句什么。没有人听到,连月亮都没有听到。
但在那间正在收尾的诊所里,林逸翻了个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好像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