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我是龙套,但我是卧底 · 刘久九 · 2026-07-09 22:45:11

沈鹿站在尹天的出租房门口。

门是白色的,漆面已经泛黄了,门把手是旧的铜色,上面有一小块被手汗磨亮的痕迹。门虚掩着,没有锁。她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

门开了。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到窗外的蝉叫,和远处工地上打桩机沉闷的咚、咚、咚。

她走进去,站在房间中央,慢慢转了一圈。

墙上的“努力!奋斗!”还在。字迹歪歪扭扭,用的是黑色马克笔,笔水已经洇开了,字迹的边缘模糊不清,像一朵快要融化的雪。旁边贴着《喜剧之王》的海报,周星驰站在海边,背后是蓝色的天和白色的云。海报的边角已经卷起来了,用透明胶粘了又粘,胶带发黄发硬,像一块旧伤疤。

床底下露出一本书。沈鹿蹲下来,把那本书从床底抽出来。

《演员的自我修养》。

封面已经磨得看不清字了,只能隐约看到“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几个字。书的边角卷曲,纸张泛黄,有一种旧书特有的味道——不是霉味,是那种被翻了很多遍之后,纸浆纤维慢慢释放出来的、淡淡的甜味。

她翻开扉页。上面写着一行字——“献给周莹”。但那行字被划掉了,下面重新写着一行歪歪扭扭但用力很深的字:“献给所有在片场角落对着空气练习的人。”

沈鹿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划过。纸面上有笔尖压出的凹痕,很深,像刻进去的。

她站起来,走到桌前。桌上放着一份被揉皱又展平的剧本,是《短剧之王》的试戏剧本,扉页上密密麻麻全是铅笔笔记。

她拿起剧本,翻到第一页。页眉上用很小的字写着:太监端茶——腰弯15°,手虚托,目视茶汤,不视主。页脚写着一行备注:家丁出场——小碎步,身微躬,眼神看地,不抬头。

她继续往后翻。

每一页都有字。有的写在页边,有的写在行间,有的写在页眉页脚,像是在跟剧本对话。她翻到第三页——男主角和父亲决裂那场戏的台词旁边,用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着:“这里的停顿要三秒。不能多,不能少。三秒刚好够观众看到男主角眼里的泪光,又不会觉得他软弱。”

沈鹿看着那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她转过头,看到一个年轻男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泡面和两瓶矿泉水。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紧张。

“!”陆华的声音都变了,“沈鹿?我走错门了?”

沈鹿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剧本放回桌上。

“你好,是我。你就是陆华吧。我听尹天提起过你!你有看见尹天吗?”

陆华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弄出声响。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然后支支吾吾地说:“他——他今天上午回来收拾了几件衣服,说想一个人静静。我问他去哪,他不说。”

沈鹿低头看着手里那本翻烂了的《演员的自我修养》,沉默了片刻。

陆华站在门口,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他想说点什么来缓解气氛,但舌头像打了结,每一个字都说不利索。

“沈小姐,”他终于憋出一句,“网上的事我们都看到了。你要相信天哥,天哥不是这样的人。”

沈鹿抬起头,看着他。

“嗯,”她说,“我相信他。”

陆华的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盏忽明忽暗的灯,忽然被人拧了一下开关,亮堂堂的。

“沈小姐,你能帮帮天哥吗?他连蚂蚁都不敢踩,怎么会是那种人?”

沈鹿没有回答。她转过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横店。远处的影视城屋顶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像一个被镀了金的梦。她用手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听说尹天以前每天都对着天台上的晾衣架练台词,是真的吗?”

陆华愣了一下。然后他的脸上浮起一个“这个我知道”的表情,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是啊!他呀!不是对着晾衣架就是对着消防栓讲台词。我这还有视频呢!”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划了几下,找到一个视频,点开,递给沈鹿。

屏幕上的画面在晃。拍摄的人不太会拍,镜头一直在抖,但能看清楚——尹天站在天台上,面前是一排晾衣架。白衬衫和蓝床单在风里飘,他的头发也被风吹乱了,几缕刘海搭在额前,他也不管。

他对着晾衣架鞠了一躬。

“各位评委老师好,我是今天的试镜演员,我叫尹天。”

他开始念台词。念了几句,停下来,皱着眉头看着那排晾衣架。

“不行不行,晾衣架的反应不够。”他自言自语,“华哥!华哥!帮我搭一下戏!”

视频里的陆华在画面外笑了一声,说:“天哥,我鞋垫还没晾完呢。”

沈鹿看着那个视频,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视频继续播放。画面一转,楼道里。尹天对着墙上的消防栓念独白,声控灯灭了,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嘴里台词没停。楼上传来一个男人的骂声“哪个神经病大半夜吵吵嚷嚷”,他压低声音,但继续念。

视频播完了。沈鹿握着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的脸。

她看到自己的眼睛里有光。

“这些视频,”她说,“你能发给我吗。”

陆华愣了一下,犹豫地看着她。

“你要做什么?”

沈鹿没有回答。

她把手机递还给陆华,转身拿起桌上那本翻烂了的《演员的自我修养》,翻到扉页,又看了那行字一遍。“献给所有在片场角落对着空气练习的人。”

她把书合上,拿在手里,像是握着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然后她拿出自己的手机,发了一条信息。

“我们今天见一面吧。”

屏幕上很快弹出了回复。

“我们终于要面基了吗。好期待,晚上在影视城门口见。”

沈鹿看着那条回复,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如果不是这个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可能没有人会注意到。

但陆华注意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沈鹿脸上的表情,嘴巴慢慢张开了,像一个正在目睹奇迹的人。

“沈小姐,”他说,声音有点发抖,“你不会是……”

沈鹿转过身,看着他。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但那道光还留在眼睛里。

“谢谢你,陆华。”她说,“你是个好朋友。”

她走出门。经过陆华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侧过头。

“他回来的时候,告诉他——我在找他。”

陆华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灭了,又亮了,又灭了。她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陆华站在原地,愣了很久。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塑料袋,泡面已经压碎了。

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拿起那本被沈鹿放在桌上的《演员的自我修养》,翻开扉页,看着那行被划掉的字,又看着底下那行用力很深的新字。

他轻轻叹了口气。

“天哥,”他自言自语,“你命真好。”

房间里很安静。墙上“努力!奋斗!”四个大字在夕阳的余晖里泛着旧报纸的颜色。

窗外的蝉还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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