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武驰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把最后一箱过期的方便面搬上货架。
他直起腰,看着空荡荡的超市。
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鸣,照着蒙灰的地砖。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几包盐、几瓶酱油、几袋不知道放了多久的挂面。门口“老武超市”的招牌掉了一半,剩下一半歪歪斜斜地挂着,像个吊死鬼。
收银台上堆着一沓催款单。最上面那张,落款是一个潦草的红手印,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
“人死债不消。限你七天。”
落款:宋三黑。
武驰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把催款单翻了个面,盖住。
他靠在收银台旁边,心脏还在怦怦跳。
从那个鸟神雕世界回来已经半个钟头了,他坐在超市后门的台阶上喘了好久,才把身上那股血腥味和馊汗味散净。
他回想起自己在那边的所作所为,觉得自己像个疯子。
他,武驰,二十二岁,守法公民。虽然长得人高马大,但是自幼性子软弱,被人称为“武怂”。
从小,连红灯都没闯过,地铁上捡到钱包还追着失主跑了半条街。
从小到大,说是武痴,训练室和健身房里的常客,打架却只打过一次,五年级时候被同学抢了零花钱,他还手打了人家一拳,结果,自己先哭了……
可就在刚才,在那个叫神雕的鸟世界里,他了什么?
他一个人冲进千军万马的蒙古大营,一棍子扫飞了数个重甲骑兵。他一脚踩在那个叫郭靖的大侠口,骂他是废物。他扛走了人家的老婆,把人家扔在山寨的草堆上,剥得精光。
甚至还——
武驰闭上眼,仰头靠在墙上,忍不住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但在空旷的超市里格外清晰。
“我是法外狂徒张三啊。哈哈哈。”
笑完之后,他睁开眼,眼底的笑意一点一点冷下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布满老茧的手。
这双手,今天了人。
不是游戏里的数据,是真的人。骨头断裂的声音,血肉迸溅的触感,那一棍子砸下去时候的反震力,都还残留在掌心里。
但在那个世界,人是不犯法的。那个世界没有《刑法》,没有公安,没有天网监控。那个世界只有一把刀和一条命,谁拳头硬谁说了算。
而他的拳头,是那个世界最硬的。
“草。”
他骂了一句,站起来,走到后门。
那扇绿色的铁皮门。门上贴着“员工通道”四个字,油漆剥落了半边,“工”字只剩下一横。门框上挂着一串蜘蛛网,五金店里十块钱一把的破锁早就锈死了。
他伸手握住门把手,没有立刻推开。
他想起了什么,又把手放下来。
不用急,这扇门不会跑,那个世界也不会跑。他需要先搞清楚,自己到底想什么。
收银台上还有一沓欠款单。
父亲是怎么死的?
上吊。
母亲呢?
气死的。
父亲欠了一屁股赌债,人死了,债还活着。宋三黑那个养的催收,隔三差五就来砸门,把他家超市门口泼了三次油漆。他去派出所报案,派出所说这是民事。他又去法院,法院说要证据。
他哪来的证据?他只有一扇被泼了红漆的卷帘门和永远还不完的欠条。
这个超市也快完蛋了。当初父母活着的时候,这里是街坊邻里的小卖部,生意不红火但好歹能糊口。
如今社区团购和生鲜电商进来,谁还来这种老掉牙的批发超市?他上个月盘了账,加上拖欠的货款和宋三黑的债,净亏三十七万。
三十七万。
他一个三流野鸡大学的毕业失业学生,连工作都找不到,拿什么还?
武驰站在收银台前,低头看着那张摁了红手印的催款单,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超市后门的方向。
那扇门后面,是一个不用还债的世界。那扇门后面,没有宋三黑,没有三十七万欠款,没有社区团购。那扇门后面,他是武松,是那个一棍子能把五百骑兵砸成肉泥的天伤星。
那扇门后面,他不用当废物。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后门,一把推开。
门后不是小巷,不是垃圾桶,不是那堵长了青苔的灰墙。
门后是一片漆黑的荒野。
夜风吹过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天上是漫天的星斗,没有雾霾,没有光污染,星星密得像芝麻饼上的芝麻。远处山脊上,隐约有狼嚎传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亮着光灯的超市。
然后又看了看门外的神雕世界。
两个世界,一扇门。
他在门槛上站了两秒,然后一步跨了出去。
木门在身后关上,自动落了锁。
山风把他身上的汗吹了。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子带着露水和松脂味的凉气灌进肺里,把他腔里的浊气挤出去。
脑子一点一点清醒过来。
他想起自己在神雕世界了什么。
暴打郭靖。生擒黄蓉。
郭靖是谁?金庸武侠里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道德标杆。黄蓉是谁?天下第一聪明的女人,丐帮帮主,女中诸葛。
可是那又怎么样?
郭靖守着襄阳,最后守住了吗?
武驰虽然武侠小说看得不多,但《神雕侠侣》的结局他还是知道的。蒙古人最终踏平了南宋。襄阳城破,郭靖黄蓉双双殉国。
什么叫侠之大者?
侠之大者,就是带着满城百姓一起死。
这他妈叫侠?
武驰攥紧拳头。他忽然理解了,自己为什么在那个世界会那么疯。
因为他在发泄。
他把这二十二年当好孩子的憋屈,把父亲上吊那天晚上他在太平间门口哭到失声的无力,把母亲气死之后他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灵堂的那种窒息,把宋三黑带人砸店时候他那双只会攥紧却不敢挥出去的拳头——全都发泄出去了。
郭靖不欠他的。
但郭靖活该。
谁让他挡在襄阳城头,挡在最显眼的位置,挡在他武驰需要发泄的时候。
“疯狗。”
武驰低低骂了自己一句。
但他不后悔。
他走到一棵歪脖子松树旁边,靠着树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个东西。
一瓶二锅头。
临走时从超市货架上顺的。包装都没拆,标签上写着“促销装,建议零售价十二元”。
他用牙咬开瓶盖,灌了一口。
辣。辣得他眼泪都呛出来。
他擦了擦眼角,又灌了一口。
这次好些了。一股灼热的暖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把腔里堵着的那团棉花烧穿了。
他拎着酒瓶子,仰头看着满天的星星。
神雕世界的星空,比现代城市里的星空亮太多。没有霓虹灯,没有电子屏,只有纯粹的、原始的、铺天盖地的星光。
他忽然想起那个山寨里的女人。
黄蓉。
她在嘛呢?
被他锁在那个破木屋里,衣不蔽体,脖子上全是他咬的红印。她会不会跑了?或者,会不会叫人来?
算了。跑了也无所谓。反正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他真的了以前从不敢的坏事。
这是他在神雕世界的唯一一件,让他此刻回想起来有点不舒服的事。
,人,那是暴力。暴力是男人的本能,他接受。
但是对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女人用强,这不叫本事。这叫畜生。
“下次不了。”
他自言自语,又灌了一口酒。
“不个屁。你回来之前才又过!”
他咧了咧嘴,没再纠结这个问题。
酒劲上来了。脑袋开始发晕。
他靠着树,半闭着眼,他已经融合了武松的模板,继承了天伤星的全部武艺和煞气。
系统说,他的主线任务是“重聚梁山,再聚义”,需要召集七十二位好汉的转世或传承人,在这神雕世界里重新竖起梁山的大旗。
第一位好汉,系统已经给了召唤提示:附近有猛兽出没,建议召唤擅长山地作战的兄弟。
那还等什么?
鲁智深。花荣。李逵。杨志。戴宗。燕青。
他脑子里过了一遍水泊梁山一百单八将的名号。
他的兄弟们。
在这个世界里,他们等着他去唤醒。
武驰睁开眼,星光落进他眼底,映出两团幽深的光。
“梁山。”
他念叨着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道弧线。
然后他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松针,把空酒瓶子随手一扔,大步朝山寨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不对。
老子回超市一趟。
他转身走回那扇木门前,意念一动,门推开,门后是明亮的超市走廊。
他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挑了几样东西。
一箱红星二锅头。一把手电筒。一包创可贴。一袋大白兔糖。
糖?
他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糖,犹豫了一下,还是放进了口袋。
这东西,黄蓉应该没吃过。
他重新推开木门,走回神雕世界的夜色中。
这一回,他嘴角的笑没了戾气。
但眼底的光,比刚才更亮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