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李大状出现在傅家别墅的时间是早上八点四十五。
比约定的九点早了十五分钟。
苏绵绵站在客厅，看着这位传说中时薪十万美金的律政精英从黑色商务车上下来，手里提着一个铝合金公文箱，身后还跟着两个助理，一人抱着一摞文件。
那摞文件，厚得跟两块砖头似的。
“苏小姐，早上好。”李大状推了推眼镜，语气专业到没有一丝温度，“我是傅总的私人法务顾问李正鸿，今天负责与您签署雇佣补充协议。”
苏绵绵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两块“砖头”上，喉咙发紧。
她昨晚以为的补充协议，最多就是A4纸一两页，加几条社交权利条款，签个字完事。
结果人家搬来了一整套合同。
“李……李律师，这些都是要签的？”
李大状从公文箱里又抽出三份装订好的文件，整整齐齐摆在茶几上，“这是主合同修订版、补充协议A版、福利附件清单，以及保密条款升级版。”
苏绵绵的腿有点软。
秦风站在一旁，贴心地给她倒了杯温水，低声说：“苏小姐别紧张，李大状人很好的。”
苏绵绵看了他一眼。
人好不好不知道，但这阵仗，妥妥是资本碾压打工人的标准配置。
她深吸一口气，坐到沙发上，拿起第一份文件开始看。
第一页，薪资调整。
月薪从原来的三万涨到了八万。
苏绵绵的手指顿了一下，心跳加速了半拍。
第二页，五险一金升级为顶配方案，额外附加商业保险、意外险、医疗险，覆盖范围写的是“乙方及其直系亲属”。
直系亲属。
苏绵绵下意识摸了一下肚子，赶紧把手放下来。
第三页开始，就是重头戏了。
“服务期限：自本协议签署之起，乙方需在甲方指定居所提供不少于十八个月的专属营养管理服务，期间不得擅自离岗、辞职或转投其他雇主。”
十八个月。
苏绵绵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现在怀孕差不多两个月，十八个月后，孩子都能满地跑了。
“李律师，”苏绵绵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这个十八个月的服务期限，是不是太长了？”
李大状翻开一页备注，不急不慢地说：“据傅总的病情评估报告，营养管理周期最短需要十二个月，预留六个月的巩固观察期，十八个月是医学建议的最低标准。”
苏绵绵张了张嘴。
医学建议。
最低标准。
每一个词都堵得她无路可退。
她咬了咬牙，继续往下翻。
翻到第七页的时候，一条小字差点让她心脏骤停。
“乙方在服务期间如出现重大身体健康异常，需在二十四小时内如实告知甲方，甲方有权安排指定医疗机构进行全面检查。”
重大身体健康异常。
比如，怀孕？
苏绵绵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但她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变。
多年在后厨练出来的定力，关键时刻没掉链子。
她指着这一条，语气很自然地问：“李律师，这个'重大身体健康异常'具体指什么？感冒发烧算不算？”
李大状看了她一眼，“感冒发烧不算，主要指影响工作能力的重大疾病或身体状况变化。”
“那过敏呢？我花粉过敏。”
“过敏不算。”
“痛经呢？我痛经严重的时候站不起来。”
李大状的表情微微僵了一下，“痛经……不在范畴内。”
苏绵绵点点头，心里稍微松了口气。
但这条还是让她如芒在背。
她必须想办法加一个保护条款。
“李律师，我有几个修改意见。”苏绵绵放下文件，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专业而不是心虚。
李大状挑了挑眉。
十万美金一小时的律师，听一个厨子说“修改意见”，那表情就跟顶级厨师听路边摊老板点评刀工一样。
但他还是保持了职业素养，“请说。”
“第一，关于饮食管理部分，”苏绵绵翻到第十二页，“合同写的是'乙方需保证甲方每饮食达到营养标准'，但没有写明如果甲方自身拒绝进食导致的健康问题，责任归属是谁。”
李大状顿了一下。
苏绵绵继续说：“傅总的厌食症是他自身的病症，如果他某天情绪波动拒绝吃饭，不能算我工作失职。我要求加一条免责条款：因甲方自身原因导致的饮食失败，乙方不承担任何责任。”
李大状低头在文件上记了几笔，抬头看向秦风。
秦风的表情有点微妙，像是在说“这个厨子不太好糊弄”。
“第二，”苏绵绵趁势追击，“关于加班费。合同里只写了'特殊情况需提供夜间餐饮服务'，但没有加班费标准。我要求夜间十点以后的餐饮服务，按薪三倍计算加班费。”
李大状的笔停住了。
薪三倍。
按八万月薪算，她一个晚上的加班费就是八千。
“苏小姐，”李大状终于露出了一丝职业性的笑容，“三倍加班费在劳动法中通常适用于法定节假。”
“可我不是普通员工啊。”苏绵绵眨了眨眼，“我是傅总唯一能吃进饭的营养师，这个岗位的稀缺性，李律师比我更清楚吧？”
客厅安静了三秒。
秦风推了推眼镜，在平板上默默记下一行字：“苏小姐商业头脑觉醒，战斗力评估上调。”
李大状合上笔，“我需要和傅总确认。”
他起身走向书房，五分钟后回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
“傅总同意加班费条款。但免责条款需要修改措辞，改为'因非乙方过失导致的饮食失败'。”
苏绵绵想了想，点头。
这个措辞她能接受。
接下来又是四十分钟的逐条拉扯。
苏绵绵凭着营养学的专业知识，在食材采购权、菜单自主权、休息安排上又争取到了三条有利条款。
李大状全程面无表情，但笔速越来越快。
最后，他把修改后的合同重新打印，递给苏绵绵。
苏绵绵拿起笔，深呼一口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的那一刻，她觉得肩上轻了，又觉得脖子上多了一条看不见的链子。
“苏小姐，”李大状收好合同，临走前淡淡说了一句，“补充协议B版的附件三，建议您回头仔细看一下。”
苏绵绵愣了一下，赶紧翻到附件三。
一行小字跳进眼睛。
“为保障甲方病情管理的连续性与即时性，乙方需入住甲方指定居所内距甲方卧室最近的可用房间，二十四小时待命。”
二十四小时待命。
距甲方卧室最近。
苏绵绵的手开始抖。
她猛地抬头看向秦风，秦风已经端着空杯子溜进了厨房。
“秦风！”
厨房里传来秦风真诚而无辜的声音：“苏小姐，我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苏绵绵攥着合同，整个人呆坐在沙发上。
八万月薪、三倍加班费、免责条款，她以为自己赢了。
结果傅寒烈在最后一页藏了个同居炸弹。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签的名字，墨迹还没透。
苏绵绵，你是不是傻？
人家李大状都提醒你了，你还签？
就在这时候，书房的门开了，傅寒烈靠在门框上，脸色苍白但表情淡然，看了她一眼。
“合同签了？”
苏绵绵咬牙，“傅总，附件三是什么意思？”
傅寒烈的目光落在她攥皱的合同上，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字面意思。”
苏绵绵深呼吸，感觉自己像一条刚游进网里的鱼，还以为网眼够大能钻出去。
陈妈从楼梯口探出头，声音里藏着一丝可疑的愉快：“苏小姐，您的新房间已经收拾好了，就在少爷主卧旁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