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您准备用什么来‘偿’呢?”
这句话落下去。
杨雪晴的后背紧贴着老板椅的皮面,能感觉到椅背上那层人造革因为她身体的温度而微微发黏。
台灯的暖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江屿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她身上。
她全身都凉了。
从手指尖开始,蔓延到手臂,再到腔。
她脑中念头飞转。
冷静。
必须冷静。
他要钱。
归结底还是要钱。
一百万而已。
谈,一切都可以谈。
只要不报警,什么都好说。
杨雪晴强行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屈辱感,攥了攥拳头。
她抬起头,对上江屿的目光。
“小屿。”
她的声音在抖,但每个字的咬字是清晰的。
“阿姨可以给你写欠条。”
江屿没动,站在那里看着她。
“一百万,我按银行最高利率给你算利息。”
杨雪晴的语速加快了一点,像是怕被打断。
“每个月从我工资里扣,雷打不动地还。白纸黑字,按手印,你要公证都行。”
她说完了,紧紧盯着江屿的脸,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捕捉到哪怕一丝松动。
江屿歪了歪头。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声从喉咙里溢出来,不大,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
“欠条?”
他重复了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一个冷笑话的笑点。
“阿姨,您认真的?”
杨雪晴没接话。
江屿往后退了一步。
“我手里攥着的是什么,您刚才也看了。银行流水、鉴定报告,每一样拿出去,都够你儿子吃几年牢饭的铁证。”
他的目光落回杨雪晴脸上。
“然后您跟我说,写张欠条?”
他从口袋里抽出右手,冲杨雪晴竖了食指,左右晃了晃。
“阿姨,我问您一个问题。如果今天换个位置,是我欠了王昊一百万。我跑到他面前说‘哥,给我写张欠条行不行?’您觉得他会答应?”
杨雪晴张了张嘴。
“一张纸,随时可以赖掉的纸。”
“您觉得我傻吗?”
这个“傻”字砸下来,杨雪晴知道——这条路走不通了。
然后江屿做了一件出乎她意料的事。
他没有继续问,没有继续施压。
反而转过身,绕着那把老板椅慢悠悠地走了一圈。
“阿姨,我问您个私人问题啊。”
他的语气突然变了——轻松了,随意了。
“您离婚多少年了?”
杨雪晴整个人僵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江屿会问这个。
在她的预期里,接下来的对话应该围绕还款方式、时间节点、担保条件展开。
这些是她擅长的,是她能掌控的。
但这个问题——
“什么?”
“离婚。”
江屿靠在桌边,双手撑着桌沿,姿态随意。
“您和王叔离婚多久了?”
杨雪晴的嘴唇动了动。
“十……十几年了。”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问这个,但身体比大脑诚实,嘴巴已经先回答了。
“王昊还很小的时候就离了。”
她补充道,像是要用这个细节来填补对话里的空白。
“十几年。”
江屿点了点头,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
“那之后呢?”
“之后什么?”
“之后没想过再找一个?”
杨雪晴的脊背一紧。
她看着江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血丝还在,但情绪变了。
刚才是冰冷的、压迫性的;现在是……审视的。
她似乎猜到了什么。
“我以事业为重。”
杨雪晴的声音绷得很紧。
“没想过这些。”
“是吗?”
江屿歪了歪头,打量她的目光。
“十几年了,一个人?”
“江屿,你到底想说什么?”
杨雪晴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提高了半度。
江屿直起身。
“阿姨,其实我的要求很简单。”
他一字一字地说,每个字之间留了足够的停顿。
“你——做我女朋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三秒。
完全的安静。
连台灯灯丝的电流声都听得见。
然后杨雪晴的反应来了。
“不可能!”
她的声音尖了,直接拔高了一个八度,连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
“江屿!你疯了吗?!”
她从椅子里站了起来——或者说是弹起来的。
两只手扶着扶手,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步,像是要拉开距离。
“我是你阿姨!”
她的声音在颤,但情绪是真实的愤怒和震惊。
“你管我叫了二十年阿姨!我和你妈虽然不熟,但好歹也算认识,这——这太荒唐了!”
江屿站在原地,看着她。
没有惊讶,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尴尬。
好像她的反应完全在他预料之中。
“荒唐?”
江屿拉过旁边一把折叠椅,“啪嗒”一声打开,大马金刀地坐了下去。
他翘起二郎腿,右手手肘搁在扶手上,单手托腮。
“阿姨,我跟您掰扯一个逻辑啊。”
杨雪晴瞪着他。
“您儿子坑我一百多万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我管他叫了二十年兄弟?”
杨雪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二十年兄弟的情分,抵不过一百万的利益。那二十年阿姨的名分——”
江屿耸了耸肩。
“值多少钱呢?”
“你——”
“而且,”
江屿抬起一手指。
“阿姨,我纠正您一个认知偏差。”
“什么?”
“我今年二十八,您四十三。”
他的目光不闪不避。
“差十五岁。法律没有说差十五岁不能谈恋爱。”
杨雪晴被他这句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她想反驳,但一时间找不到切入点——法律确实没有这个规定。
她深吸了一口气。
“江屿,你别跟我扯这些有的没的。”
她强行让自己的语调恢复平稳。
“咱们就事论事,你说你要钱,行,我想办法凑。写欠条你不接受,那我签借款合同,找律师做公证,你要什么担保条件我都配合——”
“阿姨。”
江屿打断了她。
“不瞒您说——”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双手在口袋里,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
“我今天刚拿到一笔。”
杨雪晴愣了。
“什么?”
江屿转过身,逆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
“具体是谁给的,我不方便说。但是数目不小。”
他走回来,站在杨雪晴面前。
“阿姨,我现在,不缺钱。”
这五个字一出来,杨雪晴脸上最后那一点“谈判者”的表情碎了。
她以为这件事的核心是钱。
一百万,只要凑到了,问题就解决了。
所以她一直在围绕“怎么还钱”打转——写欠条、签合同、做公证、按月还款。
但现在江屿告诉她:我不缺钱。
那你他妈到底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