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一身墨色锦缎并不是什么上好的料子，却也将身形勾勒得极为修长，他步履缓慢，视线慢慢略过莲花楼里的各处布景，

眼中没有赞叹，也没有不满。

奢华也好，简陋也好，总归与他关系不大。

莲花楼内修得漂亮，白玉铺地，假山流水，内院回廊辗转曲折，建造的时候用了巧思，每回头正好的时候，引着光落在这段回廊里，一步一景，两侧玉柱都刻着金莲。

每隔一段都垂吊着一盏莲花宫灯，

暖光下，宫灯在脚下白玉上投出莲花行状的剪影，轻轻摇曳。

鲜活生动，仿佛空气里都弥漫着花香。

连宸帝都打趣道，“爱卿手里银子倒是不少。”

陆泽弯腰惶恐道，“多亏了陛下多年赏赐。”

这话说得漂亮，倒也让宸帝想起来，这些年他将国库交给陆泽打理，年年增收盆满钵满。

宸帝手摇折扇敲了敲他的头，“现如今国泰民安，百姓富足，可少不了你的功劳，这是你该得的。”

擎桑站在二人身后并未接话，他向来话少，目光随处看了看。

远处高台脚下人声鼎沸，

他的视线顺着远处高台寸寸往上，

然后怔住。

那人一身红嫁衣，弱柳扶风，遥遥站在高台之上，团扇拂面，他却一眼认出人。

“是她？”

陆泽不着痕迹朝他看了一眼。

擎桑却自顾自的陷入一段回忆里。

那一，

云泽山脚，

年轻将军躺在路边的巨石上闭目休息，双手枕在脑袋后边，嘴里叼了野草。

修长的双腿一条腿曲着，脚踩石面，一条腿随意耷拉下来。

佩剑随意扔在一边。

远处传出一阵喧嚣的锣鼓声，他睁开眼看过去，

是一队送亲队伍，阵仗极大，十里红妆浩浩荡荡。

同他是一道方向，

人家做喜事，他不想贸然越过，便一直跟在后头。

却不曾想，行至途中，一仆人仓皇来报，“小姐，我家公子满门入狱，今公主下令问斩，我家公子怕是来不了了，官家都在来的路上了，您还是早些回去另谋出路吧。”

闻言，一众家丁婆子四散逃开，只剩那顶孤零零的喜轿落在泥土地上。

他只叹世事无常，提剑走过去，却恰逢她掀开帘子走出来。

弱柳扶风的身子，在风里摇摇欲坠。

她只是弯下腰，素手捡起婆子扔掉的红灯笼，徒步继续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大概是头上的红盖头遮住了视线的缘故。

擎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触动了一下，

眼前女子的际遇着实可怜，大婚当，夫家遭难，平常女子应该很难承受，

若说她深情，却没有听见啼哭声，

若说她绝情，哪怕是徒步，也要往夫家走去，形单影只的，还真是坚强。

他们方向一致，

虽是同行，却无一人开口说话。

前方路段多有山匪，擎桑走快了些，在她来之前将贼人斩尽。

精美的鸳鸯绣鞋踩在满地血污里，一步一步往前。

女子头上戴着描金红盖头，拎着灯笼的手被喜服宽大的袖口松松盖住半截，只露出那抹雪白指尖，

红色袖口衬得指尖又白又嫩，像刚出土的芦笋光滑，柔软。

她像是从这血池里长出的一朵红莲，端看身姿已是清艳绝伦。

擎桑有一瞬的失神，

察觉自己看久了些，便慌忙移开视线。

脚步却不自觉跟了一路，

本是回京办事，却生生错过了几次分叉路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