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苏明轩在苏家老宅里是一个笑话。
这件事他自己比谁都清楚。他爸苏承志在外面骂他是废物,回了家还是骂他是废物;他大伯苏承德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不成器的次品,连骂都懒得骂;他大姑苏婉清每次从京都回来,都会拿他当反面教材教育自己的儿子——“你要是不好好读书,将来就跟你明轩表哥一样”。
佣人们表面上叫他“小少爷”,背地里叫他“败家子”。园丁老周有一次喝醉了酒跟人闲聊,说二房那个小少爷要是哪天不花他老子的钱,太阳都能打西边出来。
这些话他全都知道。
二十三岁的苏明轩,苏家第三代里唯一一个“废号”,就像苏氏集团这台精密机器上一颗生锈的螺丝钉,所有人的共识是——拧不紧,扔了又可惜,只能让它在那里锈着。
今天是周,苏明轩难得没出去鬼混,而是在主宅一楼的偏厅里打游戏。他横躺在沙发上,脚翘着扶手,手机屏幕上是《王者荣耀》的画面,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滑动,嘴里骂骂咧咧。
“你他妈会不会玩?!辅助不上来扛伤害你躲后面喝呢?!”
苏锦年走进偏厅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幅画面。
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手里端着一碗从厨房里顺来的银耳汤,站在偏厅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拖得很长。
苏明轩余光瞥见了门口的影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打游戏。
“哟,是我那山里来的堂妹啊。”他的语气懒洋洋的,带着一种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无所谓,“进来呗,杵在门口当?”
苏锦年犹豫了一下,端着碗走进去,在离他最远的那张沙发上坐下。
偏厅很大,摆了一套红木沙发和一面巨大的电视墙,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据说是清代的东西。苏明轩打游戏的声音在空旷的偏厅里回荡,英雄技能的特效声、击的播报声、队友互骂的语音声,混在一起,热闹得让人头疼。
“你会打游戏吗?”苏明轩头也不抬地问。
苏锦年摇了摇头,然后又意识到对方看不到,小声说了句:“不会。”
“也对,山里哪有信号。”苏明轩嗤笑一声,手指在屏幕上又是一顿猛作,然后手机里传来一声“Defeat”。他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仰头看着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又输了。”
他转过头看着苏锦年,目光里带着一种懒洋洋的审视。阳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张本该很好看的脸——苏家的基因不差,苏明轩的五官其实很端正,浓眉深目,鼻梁高挺。但长期的熬夜和烟酒让他的皮肤变得粗糙,眼袋浮肿,嘴角总是挂着一种颓丧的弧度。
“你那个碗里是什么?”他指了指苏锦年手里的碗。
“银耳汤。陈嫂炖的。”
“去,给我也盛一碗。”苏明轩使唤她使唤得理所当然,“顺便让陈嫂多放点冰糖,昨天的太淡了。”
苏锦年放下碗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用一种怯生生的声音说:“陈嫂说……厨房里的东西自己拿就好,不用麻烦她……”
“所以呢?”苏明轩挑了挑眉毛,“你去还是不去?”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苏锦年的目光怯弱,但怯弱底下藏着一丝倔强,像是被欺负了又不敢反抗的山里丫头。苏明轩看着那双眼睛,忽然笑了一声,摆了摆手:“算了算了,不为难你。坐吧。”
苏锦年重新坐下,捧起碗继续小口小口地喝银耳汤。
苏明轩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她喝汤的样子,忽然说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你说,人活着到底图什么?”
苏锦年抬起头,嘴里还含着半口银耳,腮帮子鼓鼓的,一脸茫然。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苏明轩自嘲地笑了一声,“你一个刚从山沟里出来的小丫头,连活着都费劲,哪有闲心想这些。”
他站起身,从茶几上拿起一包烟,抽出一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三次都没打着,他烦躁地把打火机摔在地上,啪的一声,塑料壳碎了一地。
“妈的,连个打火机都跟我作对。”
苏锦年放下碗,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茶几边,蹲下身,把摔碎的打火机碎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放在茶几上。她的动作很轻,很仔细,手指在碎片间翻动,像一个怕扎到手的乡下姑娘。
但她指尖在每一片碎片上停留的时间,刚好够她的微型传感器扫描完碎片的边缘痕迹——打火机是被人故意弄坏了打火石的,不是用久了自然磨损。有人在苏明轩的私人物品上动了手脚,手法很轻,不仔细看本发现不了。
有人不想让苏明轩抽烟?不,这说不通。一个打火机而已,换一个就是了。
除非——这是一个信号。
苏锦年想起了昨天凌晨的热成像记录。那个进入书房的人,步态平稳,体型偏瘦,身高一米七八左右。苏明轩完全符合。如果他就是那个内鬼,那么他最近一定会收到来自上线的新指令。而卧底和外界的联络,除了电子通讯,还有一种更原始的方式——物理信号的传递。
一个被弄坏的打火机,可能就是一个信号。
“家里有新的打火机吗?”苏锦年站起来,怯怯地问。
“有,多得是。”苏明轩从茶几抽屉里翻出一个新的打火机,点燃了烟,深深吸了一口,然后吐出一个烟圈。烟圈在阳光里缓缓上升,扩大,最后消散在空气中。
“但是我不想用。”他看着那个消散的烟圈,语气忽然变得很轻,“那个旧的是我在伦敦买的,用了三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那种吊儿郎当的表情忽然消失了,露出了一种不该属于一个纨绔子弟的、沉甸甸的东西。
苏锦年看着他,心里忽然动了一下。
如果苏明轩真的是那个内鬼,那么他藏得比她想象的要深得多。一个能让所有人都相信自己是废物的人,要么是真的废物,要么是天才。
苏明轩抽完一烟,把烟头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关节咔咔作响,像生锈的齿轮。
“不打了,出去走走。”他走向门口,经过苏锦年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低头看着她,“喂,堂妹。你觉得这宅子里的人,有几个是真的?”
苏锦年抬起头,眨巴着眼睛,一脸听不懂的样子。
苏明轩看着她的表情,忽然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他一边笑一边拍着大腿,笑够了才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妈的,居然是你这个傻白甜听我说心里话。我也是混到头了。”
他摆摆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偏厅里只剩下苏锦年一个人。她端着半碗银耳汤坐在沙发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低头喝了一口汤,嘴角浮起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这个苏明轩,比她想象的有意思得多。
苏婉清决定把她撵走。
这个决心是在今天中午的餐桌上正式下定决心的。苏家周的午餐是家族聚会,除了躺着不能动的老爷子,其他人都要到场。长条餐桌上摆满了菜肴,碗筷碰撞声和寒暄声混在一起,表面上一片融融。
苏婉清坐在餐桌主位右侧的位置,用筷子夹起一片清蒸石斑鱼的鱼腹肉,放进口中慢慢咀嚼。她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但眼睛一直在看着餐桌对面那个坐在角落里、安静得像一只麻雀的乡下丫头。
苏锦年坐在餐桌最末端的位置——那是平时给孩子们坐的位置,离主位最远。她面前放着一碗米饭和几碟菜,低着头吃得很慢,筷子用得不太熟练,好几次夹起来的菜又掉了回去。
“连筷子都用不好。”坐在她旁边的陈嘉宜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但恰好让半桌人都能听到。
陈嘉宜是苏婉清的女儿,今年二十岁,在京都读大学,这次跟着母亲一起回来。她继承了苏婉清的好相貌,皮肤白皙,五官精致,穿着一件香奈儿的白色连衣裙,坐在餐桌边像一朵温室里精心培育的兰花。
她看苏锦年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不小心爬进花瓶里的蟑螂。
“嘉宜。”苏婉清看了女儿一眼,语气里带着制止的意味,但眼神分明在说:你说得对。
苏锦年像没听到一样,继续低着头吃饭。
“大哥,”苏婉清放下筷子,转向坐在主位上的苏承德,语气自然得像是随口一提,“锦年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一直在爸的病房里打地铺吧?我让管家把东厢那间客房收拾出来了,今天就让她搬过去住。爸那边我去说。”
东厢的客房,离老爷子的病房有将近两百米,中间隔着一座假山和一片竹林。搬过去,就等于和老爷子分开了。
苏承德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苏婉清。昨天半夜书房里的那场遭遇还在他的脑子里转,他在想这个“山里丫头”到底是谁、她想什么、他该不该配合她。但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苏婉清就出招了。
“这个……”苏承德沉吟了一下,“还是问问锦年自己的意思吧。”
苏婉清的眼神微微一凝。她没想到苏承德会这么说。按照他的性格,这种事他应该直接拍板才对,什么时候开始问一个丫头的意见了?
但她没有把意外表现在脸上,而是转向苏锦年,换上了那个温柔得体的笑容:“锦年,姑姑是为你好。爸那个病房里全是药味,机器滴滴答答的,你一个小姑娘住在那里多难受啊。客房里有单独的洗手间,还有电视,你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多好。”
她的语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但每一句话都在传达同一个意思——离开老爷子。
苏锦年放下筷子,抬起头看着苏婉清。她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此刻那双眼睛里盛满了犹豫和不安,像一个被长辈“好心”安排但又不想离开爷爷身边的可怜女孩。
“爷爷晚上睡不好。”她怯生生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他半夜会醒,醒了就害怕,要有人陪着说话。我要是搬走了……爷爷怎么办?”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
苏锦年这句话说得极其巧妙。“爷爷半夜会醒”,暗示她现在是老爷子最依赖的人;“醒了就害怕”,让人没法反驳——谁也不能说老爷子的感受不重要;而最后那句“爷爷怎么办”,把问题抛回给了苏婉清:你是要你爹在深夜里一个人害怕吗?
苏婉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她精心设计的“好心安排”,被一个乡下丫头用三句软绵绵的话就给架到了火堆上。她要是再坚持,就是在不管老爷子的死活;她要是放弃,就等于被一个乡下丫头驳了面子。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呢?!”王桂芳放下筷子,用一副长辈的口吻说,“你姑姑是为你好,你倒好,不识好歹。老爷子那边有护工,有值班医生,半夜醒了有人照顾。你一个小丫头能顶什么用?”
苏锦年低下头不说话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将落未落。
这个表情比任何反驳都有力量。餐桌上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有人觉得王桂芳话说重了,有人觉得苏锦年确实不知好歹,还有人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这场博弈的走向。
苏承志是唯一一个没参与话题的人。他坐在苏承德对面,面前摆着一杯白酒,已经喝了大半。他的脸红红的,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从头到尾都在专心地夹菜吃,筷子从清蒸石斑鱼夹到红烧鲍鱼,从鲍鱼夹到避风塘炒蟹,吃得满嘴流油。
苏承德看了他二弟一眼,忽然开口了:“锦年想在爸的病房里住着就住着吧,不是什么大事。”
苏婉清猛地转过头看向他,眼神里的诧异不加掩饰。
苏承德没有看她,而是端起酒杯喝了一口,语气平淡:“爸的身体现在不稳定,能有一个他看着顺眼的人陪着,是好事。锦年刚来,人生地不熟的,让她慢慢适应。搬房间的事以后再说。”
他的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种一家之主的笃定。苏婉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在这个家里,苏承德的话就是规矩——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苏承志终于抬起头,看了苏承德一眼,又看了看苏锦年,嘴角微微一撇,然后低下头继续吃他的螃蟹。
苏锦年从睫毛底下看了一眼苏承德。她知道刚才那番话不是苏承德的真心——他是在执行她的指令。虽然他不清楚她的真实身份,但昨晚书房里的那句“我需要你配合”,已经把他绑到了她的战车上。
“谢谢大伯。”她轻声说了一句,头低得更深了。
苏承德“嗯”了一声,没有看她。但他的右手五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这是昨晚苏锦年教他的信号,意思是“明白”。
午餐在一片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了。
苏婉清把餐巾甩在桌上,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了。她的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板上,声音又急又响,像是在发泄着满腔的怒火。陈嘉宜跟在她身后,经过苏锦年身边的时候,故意用肩膀撞了她一下。
“对不起哦。”陈嘉宜回头冲她笑了一下,笑容甜得像蜜糖,但眼神里全是刀子,“不小心碰到的。”
苏锦年被撞了一个趔趄,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她稳住身体,冲着陈嘉宜露出了一个怯生生的笑容:“没关系。”
陈嘉宜愣了一下。她本来以为苏锦年会委屈或者生气,但对方居然在笑。那种笑不是装的,而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带着一点傻气的笑,像一只被踹了一脚还在冲你摇尾巴的小土狗。
“……有病。”陈嘉宜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了。
苏锦年看着她的背影,把碗放在餐桌上,拿起旁边的一块湿毛巾擦了擦手。她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傻乎乎的笑容,但在擦手的那一瞬间,她用小拇指在毛巾上飞快地画了一个符号。
那个符号的意思是——第二阶段目标确认。
傍晚时分,苏家老宅又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停在了老宅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男人。他穿着一件米白色的亚麻衬衫,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深灰色的西裤笔挺,脚上是一双没有任何logo但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的手工皮鞋。
他的五官很净,不是那种侵略性的帅气,而是一种让人看了很舒服的温润感。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边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含着一丝笑意,像是在看一件很好玩的事情。
陆寒州。京都陆家的嫡长孙,陆氏资本的第三代继承人。
他的出现让苏家上下都忙了起来。管家周瑞安亲自出门迎接,王桂芳赶忙吩咐厨房重新准备茶点,就连走了一半路的苏婉清都折了回来,脸上堆满了笑容。
陆家在京都的势力,是苏家需要仰视的存在。陆氏资本是国内最大的民营集团之一,旗下产业横跨金融、地产、能源、科技四个板块,总资产超过两千亿。而陆寒州作为陆家第三代最被看好的接班人,是京城名媛圈里抢破头的钻石王老五。
“寒州,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苏婉清迎上去,语气热络得像是在招呼自家亲侄子,“快进来坐,喝什么茶?让你舅妈给你泡。”
她跟陆家有亲——她丈夫陈家的姑妈嫁入了陆家旁支,按照辈分,陆寒州确实该叫她一声“表姑”。虽然这层亲戚关系隔了十万八千里,但这并不妨碍苏婉清把它当成她在苏家最大的资本之一。
“刚好路过。”陆寒州笑了笑,很温和,“听家里说苏爷爷身体不太好,顺路过来看看。”
“你还记挂着你苏爷爷,真是有心了。”苏婉清拉着他往主宅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对陈嘉宜使了个眼色,“嘉宜,过来跟你陆大哥打招呼。”
陈嘉宜端着一个最标准的社交微笑走上前,微微颔首,声音甜美而恰到好处:“陆大哥好。”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心训练——下巴的角度、嘴角的弧度、眼神的停顿时间,全部恰到好处。苏婉清为了让女儿在顶级豪门面前不出错,花了大价钱请了京都最好的礼仪老师。
陆寒州冲她点头笑了笑,礼貌但不热情。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就移开了。
陈嘉宜的笑容微微僵了一下。她习惯了被男人注视,习惯了成为社交场合的焦点。但陆寒州看她的那一眼,跟看一个路人没什么区别。
陆寒州在周瑞安的引领下来到了东翼小楼。按照苏婉清的意思,应该先让他在主宅喝杯茶、聊聊天,但陆寒州坚持要先去看老爷子。
“我是来看病人的,不是来喝茶的。”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依然温和,但态度很明确。
苏婉清没办法,只好让周瑞安带他过去。
病房的门推开的时候,苏锦年正在给苏镇山擦脸。她用一块温热的毛巾仔细地擦过老爷子的额头、脸颊、脖子,动作轻而稳,像是在照顾一个婴儿。苏镇山闭着眼睛,表情平静,监护仪的滴滴声规律而缓慢。
陆寒州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看着她因为抬手擦脸而露出的细瘦手腕,看着那双被热水泡得微微发红的手,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陆少。”周瑞安在旁边轻声提醒。
陆寒州收回目光,走进病房。他的脚步很轻,皮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到床边,先看了一眼监护仪上的数字,然后把目光转向床上的苏镇山,微微欠身。
“苏爷爷,我是陆家的寒州。家父让我代他向您问好。”
苏镇山睁开眼睛,浑浊的目光在陆寒州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点头。他的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低沉的“嗯”。
陆寒州又问候了几句,语气恭敬而得体,像一个真正来探望病人晚的晚辈。然后他直起身,把目光转向站在床边的苏锦年。
“这位是?”
“这是苏三爷的女儿,刚从山里接回来。”周瑞安在旁边介绍,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个新来的佣人,“现在负责照顾老爷子。”
“你好。”陆寒州对苏锦年笑了笑,伸出手,“我叫陆寒州。”
苏锦年看着他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怯生生地把自己的手伸过去,在他的掌心上轻轻碰了一下就要缩回来。
但陆寒州没有松开。
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指——力道不大,但很稳,像是怕惊到一只小鸟。他的掌心温暖而燥,指节分明,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是长期握枪或者握刀留下的痕迹。
苏锦年的睫毛微微一颤。
不是因为心动——而是因为警惕。这层薄茧的位置和厚度,不是普通健身能练出来的。它精确地位于虎口内侧和食指部,是长期握持的磨痕,而且需要至少五年以上的训练量才能形成这种密度。
这个男人练过枪。而且练得很多。
“苏锦年。”她低下头,把自己的名字轻轻吐出,然后抽回了手。
陆寒州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掌,笑了一下,收回手进裤兜。他的目光在苏锦年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向周瑞安,语气依然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温和:“苏爷爷看起来气色还可以,希望他能尽快康复。我就不打扰了。”
他走出病房的时候,苏婉清已经等在走廊里了。她身后跟着陈嘉宜,母女俩的笑容堆得满满的,像是随时准备扑上去。
“寒州,晚上留下来吃饭吧,我让厨房准备了几道京都口味的菜。”苏婉清挽住陆寒州的胳膊,语气亲昵,“嘉宜也好久没见你了,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陆寒州礼貌地抽回胳膊,笑容不变:“不了表姑,我晚上还有事。”
“那下次,下次一定要留下来吃饭。”苏婉清不死心地追着说,“嘉宜下个月要去京都参加一个画展,到时候让她去府上拜访你。”
陆寒州看了一眼陈嘉宜,点了点头:“欢迎。”
他说完这两个字,就转身走了。陈嘉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褪去。她拉了拉苏婉清的衣角,小声说:“妈,他好像对我没什么兴趣。”
“急什么。”苏婉清拍了拍女儿的手,眼睛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这种事要慢慢来。放心,妈有办法。”
病房里,苏锦年重新拿起毛巾,继续给苏镇山擦手。老爷子的手枯瘦得像一把柴火,青筋凸起,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但那双眼睛此刻睁着,浑浊的目光里带着一丝若有所思。
“那个姓陆的小子,”苏镇山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不简单。”
苏锦年把毛巾放进水盆里拧,语气平淡:“我知道。”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苏锦年拧毛巾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当然知道——陆寒州看她的眼神,不是在看一个乡下丫头,而是在看一个同类。
那是一种猎人在丛林里偶遇另一个猎人的眼神。
周一早上,苏家老宅迎来了新一波客人。
苏氏生物科技实验室的安保资质评估专家组,正式进驻苏家。
三辆黑色的红旗轿车停在老宅门口,车上下来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职业套装,短发练,眉眼间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压迫感。她姓季,叫季澜,据说是国家生物安全委员会办公室的处长。
她身后的四个人,两个穿着便装,提着公文包,表情严肃;另外两个穿着军装,肩章上的星星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苏承德亲自在门口迎接,苏承志和苏婉清也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各有各的复杂。
“季处长,欢迎欢迎。”苏承德迎上去握手,笑容职业而得体,“各位专家辛苦了,先到里面喝杯茶休息一下。”
“不用了。”季澜的语气很淡,目光扫过苏家老宅气派的门楣,然后落在苏承德脸上,“我们此行的目的是评估贵司生物科技实验室的安保资质。这项评估涉及国家生物安全,级别很高。从现在开始,实验室的安保系统将由我们的人接管。苏氏集团原有安保人员需要全部撤出核心区域。”
苏承德的笑容凝固了一瞬。
全部撤出?这意味着实验室的核心数据将完全暴露在外人面前,苏氏集团将失去对“涅槃”的绝对控制权。
“季处长,这……”苏承德斟酌着措辞,“实验室的部分安保措施涉及我司的商业机密,全权移交是否……”
“苏总。”季澜打断了他,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据《国家生物安全法》第三十七条,涉及S级生物安全的实验室,在国家相关部门进行安全评估期间,必须无条件配合。如果苏氏集团拒绝配合,我有权当场下令关闭实验室。”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得像石头。
苏承德的脸色变了变,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话。站在他身后的苏承志忽然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敌意:“关就关,苏氏每年给国家交多少税?你们说查就查,当我们是什么?”
“承志!”苏承德回头瞪了他一眼。
季澜把目光转向苏承志,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而是一种冷淡的、带着警告意味的表情:“苏承志先生,如果您对本次评估有异议,可以在七个工作内向国家生物安全委员会提出书面申诉。但在申诉期间,评估照常进行。”
她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像是在背诵一份公文。然后她转过头,对身后的两个军装人员点了点头:“开始工作。”
五个人鱼贯而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整齐而有力,像是某种不容置疑的节拍。
苏承德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阴沉。苏婉清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说:“这事不太对劲。之前完全没有风声,怎么忽然就来人了?”
苏承志把烟头摔在地上,用脚狠狠碾了一下:“查就查,查完赶紧滚蛋。老子最烦这些当官的,拿着鸡毛当令箭。”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很重,像是要在地上踩出坑来。
苏承德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了昨晚那个“山里丫头”说的一句话——“你的书房里被人装了东西……有人利用你的地方往外传消息。”
那个专家组,真的是来查安保的吗?
还是说,他们已经知道了什么?
季澜带着专家组进驻之后,苏家老宅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微妙起来。
东翼实验室方向的安保全部换上了新面孔,苏氏原有的保安被调到了外围,只能负责围墙和院门的巡逻。几个穿着白大褂的技术人员搬着各种仪器进进出出,在实验室的各个角落安装检测设备。据说他们要用一周的时间完成全部评估,期间任何人不得单独进入实验室核心区域。
苏承德一整天都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连午餐都是让佣人送进去的。苏承志出去了,据说是约了人打高尔夫。苏婉清则在自己的房间里给京都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门听不清内容。
至于苏明轩,他一大早就开着跑车出去了,说是朋友约了去海边玩。
苏锦年依然待在东翼小楼的病房里,给苏镇山喂药、擦身、换床单。她的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个山里姑娘的笨拙和用心——药洒了半勺在杯沿上,擦身的时候毛巾拧得不够把床单弄湿了一块,换床单的时候手忙脚乱差点把老爷子从床上拽下来。
在外人看来,这个乡下丫头确实在尽心尽力地照顾老爷子,虽然笨手笨脚的,但至少态度是好的。
没有人注意到她在“笨拙”地换床单的时候,顺便把一个新的微型传感器嵌进了床架的金属缝隙里。这个传感器的灵敏度比她之前布置在走廊里的那批高出两倍,可以捕捉到方圆一百米内所有加密通讯的信号波动。整个苏家老宅的电子信号都在她的监控之下,从实验室的红外探测器到苏承德书房的空调遥控器,从佣人房的Wi-Fi路由器到苏明轩车里那台改装过的车载系统。
此刻,她正坐在病房的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翻开的杂志,手里拿着一颗棒棒糖。杂志是苏氏集团的内刊,她的目光落在某一页上已经停了整整五分钟。如果有人凑近了看,会发现她的瞳孔里倒映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她戴着的隐形眼镜上,正在实时显示整个老宅的信号监控信息。
专家组带来的仪器确实在做安保评估,但他们同时在用一种特殊的探测设备扫描整个老宅的电子信号环境。这种设备的专业术语叫“频谱分析仪”,可以识别所有正在发射或待机的电子设备,包括那台藏在苏承德书房里的加密传输终端。
“季澜的人在找我。”苏锦年在心里笑了笑,“他们不知道那台设备是我留给他们的饵。”
她需要专家组来打草惊蛇。专家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那个内鬼最大的压力。压力越大,犯错的概率就越高。
下午三点左右,她的通讯器忽然震动了一下。
一个微弱的信号从西翼方向传了出来。不是加密传输终端——那台设备目前处于待机状态。而是一个移动通讯信号,来自一台普通的智能手机。信号的内容经过了一次加密,但加密级别不高,属于民用的AES算法,她的系统用了不到三秒就完成了破解。
是一条微信消息。
发送者:苏承志。
接收者:一个被备注为“老安”的联系人。
内容:“今晚八点,老地方。”
“老安。”苏锦年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咀嚼了一下,然后调出通讯录数据库进行比对。
匹配结果在三秒后弹出:老安,真名安德森·克雷格,北欧Cetus生物科技亚太区代表。正是三个月前通过苏承志接触苏承德、提出“开发涅槃”的那个安德森。
苏锦年把棒棒糖咬得嘎嘣响。苏承德拒绝了安德森,但苏承志并没有和他断联。今天专家组刚一进驻,苏承志就急着约安德森见面,说明他感觉到了压力,需要从外面拿到新的指令。
而“老地方”三个字,说明他们见面的频率不低。
她站起身,把杂志合上放在沙发扶手上,伸了个懒腰。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映出一个懒洋洋的笑容。
“今晚有活儿了。”
床上,苏镇山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目光看着她,没有说话。苏锦年走到床边,弯下腰,用一块湿毛巾擦了擦他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然后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二儿子今晚要去见一个叫安德森的人。你有什么想让我带的吗?”
苏镇山沉默了几秒,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两个字。
“小心。”
“收到。”苏锦年直起身,把毛巾丢进水盆里,转身走向门口。
她推开病房的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阳光很好,桂花很香,一切都是岁月静好的样子。
但在苏锦年的视野里,这座百年老宅的地面上,已经铺开了一张无形的网。
网的一端在她手里,另一端连着这宅子里的每一个人。
今晚,她要去收网的第一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