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京都的雪和岭南的雨是两种东西。
苏锦年到京都的第三天,天降大雪。她在岭南待了四十二天,习惯了那里润的空气和满街的桂花香,忽然被扔进北方的冬天,鼻子最先提出抗议——燥的冷空气像砂纸一样磨着鼻腔,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水分在往外跑。她从蛇皮袋里翻出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围巾裹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围巾是母亲留下的,毛线已经起了球,但洗得很净,还带着淡淡的樟脑味。
陆寒州给她安排的住处在后海北沿一栋独门独院的小四合院里。院子的原主人是他爷爷的老部下,姓郑,退休后举家迁去了海南,房子空了三四年。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夏天大概能遮出一片清凉,但现在枝桠上堆满了雪。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客厅里摆着一套老式的红木家具,茶几上放着一台崭新的取暖器,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和方便面。条件不算好,但对于苏锦年来说,比苏家老宅的沙发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搬进来的当天晚上,她就做完了三件事。第一,在院子外围布置了十二个微型运动传感器,覆盖所有可能的入侵路线。第二,在正房的屋顶上安装了一台便携式信号放大器,可以捕捉方圆两公里内所有加密通讯的信号波动。第三,检查了陆寒州送来的所有物品——取暖器、矿泉水和方便面箱子都没有问题,唯独茶几抽屉里多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张京都地图和一把备用钥匙,钥匙上贴着一张便签,上面写着“后海北沿18号·郑家老宅·有事找我”。
便签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字体很漂亮,是陆寒州的手笔:“画眉不喜欢你,但我觉得你还行。”
苏锦年把便签翻过来扣在桌上,把钥匙收进蛇皮袋,然后把地图摊开。这是她的习惯——到任何一个新地方,第一件事永远是熟悉地形。京都的路网方方正正,胡同像棋盘上的格子一样纵横交错,但这恰恰是最容易让人迷失的迷宫。她在来京都之前已经把主城区的卫星地图背了下来,但卫星地图看不到地面上的细节——哪些胡同是死胡同,哪些四合院有后门,哪些路段有监控盲区,这些都需要实地勘察。
她花了整个晚上把地图上所有的关键节点标注好,然后靠在沙发上,摸出离开岭南前苏明轩塞给她的一个MP3。MP3是他高中时候用的旧东西,外壳上贴满了已经褪色的乐队贴纸,里面只存了一首歌——《童年》。苏明轩说这是他学会的第一首歌,虽然弹得烂,但至少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苏锦年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听着那个不太稳的和弦和偶尔滑错的音。她已经很久没有听歌了,上一次大概还是在训练营的时候,教官用一首老掉牙的军歌当起床铃。
第二天一早,陆寒州的电话就打过来了。
“起床了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京都人特有的懒散,像是在被窝里打的电话,“给你带了早餐。炒肝和包子,趁热吃。”
苏锦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六点四十七分。外面的天还没完全亮,雪倒是停了,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白。她裹着那条旧围巾走到门口,拉开门,陆寒州果然站在外面,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毛大衣,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霜,手里拎着两个纸袋。他的金丝边眼镜上蒙了一层雾气,看起来有些滑稽。
“你几点起的?”苏锦年接过纸袋,炒肝的热气从袋子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色的雾。
“五点半。”陆寒州跟着她走进院子,很自然地坐在了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完全不在意凳子上还有残雪,“后海那边的早市五点半就开了,那家炒肝只卖到七点,去晚了就没了。”
苏锦年靠在门框上,打开纸袋看了一眼——炒肝是用保温杯装的,包子还是热的。她咬了一口包子,是猪肉大葱馅的,皮薄馅大,咬下去汤汁差点溅到围巾上。她不得不承认,京都的早餐确实比岭南的肠粉更有饱腹感。
“方振邦有新交代。”陆寒州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夹递给她,“昨晚的审讯记录。他供出了一个新名字。”
苏锦年接过文件夹翻开,目光扫过审讯记录的每一行字。她的阅读速度很快,这是多年训练的结果——一分钟可以读完两千字的文本并记住其中所有的关键信息。审讯记录里,方振邦在提到一个叫“园丁”的人时,用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我只见过她一次。但一次就够了。你永远不会忘记一个能用一只手让你放弃所有信念的人。”
“她。”苏锦年重复了一遍这个字。
“对,她。”陆寒州站起来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方振邦说‘园丁’是个女人。十五年前在京都,他们只见了一面。那次见面之后,方振邦就把自己经营了半辈子的学术生涯全部放弃了,加入了‘伊甸园’。他没有说‘园丁’对他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审讯人员反复追问,他只是摇头,说‘你们不会懂的’。”
“能让方振邦这样的人放弃一切,”苏锦年合上文件夹,“要么是恐惧到了极点,要么是信仰被重塑了。前者的概率更大——他提到‘一只手’,说明‘园丁’很可能展示过某种让他从生理上感到恐惧的能力。”
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咀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她的大脑正在同时处理多条信息线索——方振邦的背景、‘园丁’的性别、十五年前的时间节点、京都的地理范围。这些信息像一副扑克牌被洗了重洗,正在重新排列组合。过了大约二十秒,她咽下包子,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炒肝,然后做出了决定。
“我们去一趟方振邦说的那个地方。”
“哪里?”
“京都东郊,和风堂。”
和风堂坐落在京都东郊一条不起眼的胡同深处。从外面看,它和京都任何一家老字号中医馆没什么区别——青砖灰瓦的门面,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门口种着两盆铁树,橱窗里摆着几只青花瓷的药罐。雪后的胡同里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裹着厚棉袄的老人在巷口遛弯,嘴里哈出白气,京腔在冷空气里显得格外厚重。
陆寒州的车停在胡同口,没有熄火。他通过加密频道对苏锦年说:“外围发现三个暗哨。一个在胡同口卖糖葫芦的三轮车后面,一个在对面的茶楼二楼靠窗,还有一个在你左手边那棵老槐树下面,假装在修自行车。这三个人都在你走进胡同之后出现了反应——不是调头就跑的那种反应,而是各自调整了观察角度。他们受过专业训练,但不算顶尖。”
“茶楼二楼那个距离多远?”苏锦年推开车门,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普通的白色羽绒服,帆布包里装着笔记本和录音笔,看起来就像个来采访的大学生。但羽绒服下面是一层轻量防弹衣,帆布包里除了笔记本还有一把上了消音器的QSZ-92和一套微型信号扰器。
“直线距离约七十米,视野覆盖和风堂正门和半个院子。他的观察姿势有问题——装得太像在喝茶,但茶杯端了十分钟一口没动。我的人已经摸到他身后了,需要动手随时可以。”
“先别动。”苏锦年推开和风堂的门,“等我信号。”
候诊室里坐了三个人——一个中年妇女在翻杂志,一个老大爷在打瞌睡,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在低头看手机。这三个人里至少有一个是暗哨,苏锦年在走进候诊室的第一秒就做出了判断。她没有看他们,而是径直走向前台。前台的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铜质药秤和一本登记簿,旁边坐着一个圆脸的小护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没有。我想找林大夫看诊,有急事。”苏锦年从帆布包里拿出一张折叠的病历放在柜台上。这份病历是苏镇山的——肝功能衰竭,病因不明,已接受治疗但仍在恢复期。这是真病历,不是伪造的。
小护士低头看了一眼病历,脸上的笑容不变,但苏锦年注意到她的瞳孔在病历上停留了零点三秒——那是对关键信息进行快速识别和记忆的反应时间。她合上病历站起来,动作自然而流畅,但苏锦年同时注意到了另一个细节:小护士起身时右手无名指在柜台侧面轻轻敲了三下。不是无意识的敲击,三下之间有等距的间隔,是向某个信号接收装置发送简码。柜台侧面一定藏着一个隐藏的触摸式传感器。这间诊所的安保布置比大部分政府机构都要精密。
“您稍等,我去问一下林大夫。”小护士拿着病历推开柜台侧面的小门,走进后堂。她的脚步不急不缓,但步幅偏大,落地时重心很低——是受过格斗训练的人才会有的步态。
苏锦年站在候诊室里,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那些中药柜,隐形眼镜上的HUD界面开始对候诊室进行全面扫描,所有隐藏的电子设备都被逐一标记——药柜后面有四个隐藏监控摄像头,柜台下方有一个嵌入式高频信号探测器,天花板的烟雾报警器里藏着一个微型定向拾音器,候诊区第三个座位的扶手内侧装着一个指纹识别器。她之前判断有三个暗哨,现在修正为至少五个。茶楼二楼那个算一个,修自行车的算一个,糖葫芦三轮车后面的算一个,候诊区里那个假装看杂志的中年妇女算第四个,而那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他的手机是黑屏的,手指虽然在滑动但并没有任何实际的作动作,他只是在假装看手机,算第五个。
小护士从后堂走出来了,脸上带着歉意的微笑:“不好意思让您久等了。林大夫说可以破例帮您看看,但时间有限。您跟我来。”
苏锦年跟着她穿过走廊,绕过一道绣着李时珍采药图的屏风,眼前豁然开朗——一个小巧的庭院,院中种着几丛竹子,雪压在竹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庭院对面的茶室里坐着一个穿素色棉麻旗袍的女人,正坐在茶台前煮茶。这就是林若溪。
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得多。头发乌黑,只在鬓角有几缕银丝,皮肤保养得极好,手指修长有力,正在用一把竹制茶则舀茶叶放入紫砂壶。每一个动作都透出一种被时间打磨出来的从容。
“请坐。”她抬起头,目光平静而温和,“大雪天来看诊,一定是很急的事。”
苏锦年在茶台对面坐下。小护士无声地退出去,带上了门。茶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苏镇山。一个多月前他被人下了毒,下毒的人叫安德森·克雷格,他的上线是一个代号‘医生’的人,真名方振邦。两个人都已经落网。方振邦供述他还有一个上线,代号‘园丁’,是十五年前在京都招募他的人。据方振邦说,‘园丁’是个女人。”
林若溪端着茶杯的手依然稳定。她轻轻吹了吹茶面上的浮沫,抿了一口。
“你就是渡鸦。”
“方振邦在审讯中提到,‘园丁’在招募他时告诉他,苏氏是‘涅槃’的土壤。”苏锦年不接对方的话,继续平静地往下说,“能说出这句话的人,必须对苏家内部事务有足够的了解——尤其是在十五年前,苏氏才刚刚起步,苏镇山自己都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创建一个生物科技实验室。我在苏家族谱上查到了一个名字——苏晚棠,苏镇山最小的妹妹,十八岁远嫁京都,此后五十多年从未回过岭南。族谱上她的婚嫁记录只有一行字:适京都林氏。”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台上。
“这是你十五年前寄给苏镇山的最后一封家书。信本身没有任何涉密内容,但你随信附了一张便条,委托他帮一个刚回国工作的海外学者安排住处。那个学者的名字叫方明远——也就是后来的方振邦。”
茶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水壶咕嘟咕嘟地烧着,蒸汽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窗外的竹子在风里轻轻摇晃,雪偶尔从叶尖滑落。
林若溪放下茶杯,看着苏锦年的眼睛,看了很久。
“我料到会有这一天,但没料到是你。”她的声音依然平缓,但苏锦年听出音调里有一丝极其细微的震颤,“你多大了?”
“这不是今天的重点。”苏锦年直视着她,“今天的重点是——你为什么要让方振邦进苏氏,以及‘伊甸园’到底想用‘涅槃’做什么。”
林若溪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苏锦年。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苏锦年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
“五十多年前,我十八岁,嫁到京都林家。林家是京都的望族,我丈夫是林家次子,婚后第三年我生了一个儿子。儿子一岁时被诊断出患有罕见的基因缺陷病,医生说全球只有不到两百个病例,没有药厂愿意研发治疗方案。我抱着他跑遍了全球所有的基因治疗实验室,从京都到东京,从东京到波士顿,从波士顿到内瓦。没有人能救他。”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语气已经变了——不再是茶室主人待客的从容,而是一个母亲在讲述自己孩子的死亡。那种语气被时间洗去了所有声嘶力竭的成分,只剩下一层薄而透明的悲伤。
“他死的时候五岁。那天晚上我跪在医院走廊里,对着天花板说了一句话——我要让所有说‘无利可图’的人付出代价。”
她转过身,看着苏锦年。
“方振邦是我在加州理工校友会上认识的。他当时在基因沉默领域已经小有名气,研究方向和我想找的技术路线高度吻合。我给了他第一笔钱,让他回国创建天河基因。天河基因破产之后,我帮他伪造了新的身份——方振邦——送他进入了苏氏。苏氏确实是最好的选择:有我哥哥坐镇,资金充裕,设备一流,而且苏镇山对外来人才有天生的信任。我唯一做错的决定是把‘涅槃’的核心框架也交给了他——我以为他会按照我的方向走,结果他走到半路改道了。”
“他发现‘涅槃’可以被逆向改写为定向基因武器,然后绕开你,把改写后的技术数据卖给了‘伊甸园’。”苏锦年替她说出了后半句。
“对。”林若溪重新坐下来,给苏锦年斟了一杯新茶,“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不是我的者了。他是‘伊甸园’的‘医生’,而我只是他用来获取苏氏资源的工具——他给了我一个代号叫‘园丁’,意思是只负责种树不负责收果子的人。我想阻止他,但我不能暴露自己。一旦我站出来,苏家就会面临灭顶之灾——境外组织利用苏氏实验室开发大规模伤性武器,这个消息足够让苏氏集团破产、让我哥哥坐牢、让所有姓苏的人永世不得翻身。”
“所以你选择了沉默。”
“我选择了等。”林若溪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那是一种被压制了十五年之后依然没有熄灭的光,“等一个能抓住方振邦的人出现。我知道方振邦背后还有更大的势力,我一个人对付不了他们。我需要一个能调动九州全部安全资源的人来接手这个案子。”
她端起茶杯,朝苏锦年的方向举了一下。
“你来了。”
苏锦年没有碰面前的茶杯。她站起来走到茶室中央,保持着随时可以快速移动的重心,身体微微侧对着林若溪。
“你的故事我信一半。”她的语气恢复了执行任务时一贯的冷静,“你失去了儿子,想开发基因治疗技术,这个动机我信。方振邦背叛了你,转投‘伊甸园’,我也信。但你说你只是等——我不信。你在和风堂周围布了五个暗哨,诊所内部至少有十二个隐藏传感器,你每周只坐诊两天、其余时间不知所踪。你的信息网络比你自己描述的活跃得多。你不是在等,你是在找。”
林若溪的笑容微微凝固了一瞬。
“‘涅槃’的核心数据被方振邦封包带走之后,‘伊甸园’总部启动了紧急撤回程序。但他们没有撤走——他们反而在国内增加了投入。”苏锦年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压低,“他们在找新的孵化器。而你,也许知道他们在找什么。”
林若溪手里的茶杯终于放了下来。她看着苏锦年,目光复杂。
“你想让我当线人。”
“我想让你完成你十五年前没做完的事。”苏锦年说,“你不是想替儿子讨回公道吗?现在机会来了。但我需要你手里所有的情报——包括你过去五年通过和风堂网络收集到的全部线索。”
林若溪沉默了很久。窗外风停了,竹林静止不动。
“我有一个条件。”她终于开口。
“说。”
“让我见苏镇山一面。不是以‘园丁’的身份,是以苏晚棠的身份。我是他妹妹,五十多年没见过他了。等这件事结束之后——如果我还活着,如果他没有被我送去的人害死——让我见他一面。”
苏锦年看着她。透过那张被时间保养得很好的脸,她忽然看到了一个十八岁的女孩——那个女孩穿着嫁衣,从岭南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远嫁京都,从此再也没有回过家。
“成交。”她说。
同一天夜里,京都东郊一处废弃的化工厂里,响起了枪声。
这不是苏锦年计划中的行动。方振邦在审讯中供出了一个位置——京都东郊一座废弃化工厂的地下仓库,他曾经在那里存放过一批“涅槃”的中期实验数据和部分病毒载体样本。据他交代,这批东西在安德森落网之前就已经被“伊甸园”的人转移了,但具体转移到哪里他不清楚。苏锦年决定亲自去现场勘察,看看有没有留下任何被忽略的线索。
她带了三个人:朱雀负责外围监控,玄驹负责电子信号扫描,她自己负责进入地下仓库。化工厂已经废弃了十几年,地面上是生锈的反应釜和断裂的管道,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化学残留物混合的气味。地下仓库的入口藏在三号车间角落的一块水泥板下面,入口的锁已经被撬开过了——锁舌上新鲜的擦痕说明撬锁的时间不超过两周。苏锦年推开水泥板,沿着铁梯往下走,头顶的夜视仪把黑暗变成了绿色的微光世界。
地下仓库里空荡荡的。金属货架被推倒在地,地上的文件散落一片,大部分被水泡烂了。她在废墟里蹲下身用手套翻了一遍,找到了几页没有完全泡烂的实验数据——纸张已经发黄发脆,但上面的一些数字还能辨认。她用微型扫描仪逐页记录之后继续搜索,在仓库最深处发现了一个半开的文件柜,柜门上溅着几滴暗红色的液体。不是油漆,不是铁锈,是血,滴落时间大约在七到十天之前。文件柜里已经空了,但柜子背板上有几个不自然的螺丝孔,位置和间距明显不是原厂打的——之前这后面装过某样东西,被人取走了。
她打开手电仔细检查螺丝孔的边缘,金属表面有一些细微的划痕,呈圆形排列。她伸出手指比了一下——这些划痕的直径大约八厘米,深度极浅,像是被某种带有旋转功能的工具留下的。她的手指在螺丝孔边缘停住了。八厘米直径、旋转式固定,这是九州安全委员会标准证据容器的规格。取走东西的人,用的是九州自己生产的工具。
这意味着一件事——在安德森落网之后、方振邦被捕之前,有第三方进入了这间仓库,取走了“涅槃”的中期实验数据和病毒载体样本。而这个第三方,来自九州安全系统内部。
苏锦年在黑暗中沉默了片刻,然后调出她的加密通讯频道拨给了季澜。
“季澜,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件事。过去一个月内,九州安全委员会内部有没有人单独出入过京都东郊废弃化工厂的涉案现场?”
季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警觉:“你是说……有内鬼?”
“我只是问有没有人单独出入过。”
季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查一下行动志,十分钟后回复你。”
苏锦年关掉通讯继续勘察仓库。走到仓库的另一端时,她的脚步忽然停住了——角落里有一个被砸烂的便携式冷柜,冷柜的门半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但冷柜内部的温度显示器还在闪烁,屏幕上是一行红色的错误代码。她蹲下身检查冷柜的编号,在冷柜底部发现了一张没被完全撕掉的标签——标签上的字迹大部分已经模糊,但左上角有一个logo的残留轮廓,那是一个被圆圈包围的简笔花朵图案,六个花瓣,每个花瓣呈细长菱形向外辐射,圆圈下方压着一行残缺的字母“……DEN”。
金盏花。“伊甸园”旗下“金盏花基金”的标识。
冷柜里存放的东西——大概率是病毒载体样本——已经被转移了。而转移者使用的冷柜,竟然是“伊甸园”自己的设备。也就是说来取东西的人本不是九州安全委员会的人——那个人用了九州标准的证据容器封装证据,但把病毒载体样本连同“伊甸园”的冷柜一起带走了。
方振邦供出的信息有偏差。或者说,方振邦自己也不知道那批东西的真正去向。
苏锦年把冷柜上的标签拍照存证,然后通过加密频道把照片发给了朱雀和陆寒州,附了一条简短的说明:“金盏花基金标识在涉案现场出现。说明该组织在方振邦被捕后仍有活跃成员在国内活动。注意排查京都所有与金盏花基金有关的空壳公司。另,我怀疑方振邦并不知道这批东西的真实下落——取走它们的人可能在方振邦被捕之前就已经行动了。”
她站起身准备离开。就在这时,头顶的夜视仪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变化——仓库入口方向十一点钟位置,距离大约二十五米,有一个物体正在以每秒约零点三米的速度移动。速度很慢,像是一个人趴在废墟间匍匐前进。
苏锦年没有动。她深吸一口气,关掉所有主动传感器,让身体完全融入黑暗。耳中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被夜视仪放大了的环境微音——远处管道里的滴水声、老鼠在碎砖间爬行的细碎声响,以及那个匍匐前进的人用手肘撑着地面摩擦时发出的、几乎听不到的沙沙声。
距离二十米。十五米。十二米。
她忽然闻到了一种味道——非常淡,藏在铁锈和霉菌的混合气味里,但她的嗅觉经过专门训练可以辨别。一种特殊的硝基化合物溶剂,用来清洁枪械内部的残留,本身几乎没有气味,但它会和铜质弹壳发生极其微弱的氧化反应,产生一种类似烧焦柠檬皮的微酸气息。民用市场没有这种溶剂。它只配发给两种人:军队特种部队和九州安全委员会特勤人员。
来的人是九州的人。
苏锦年的瞳孔收缩了。她在零点三秒内做出了决定——不暴露自己的身份。她今天穿的是一身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作战服,对方认不出她。她要抓住这个人,审出是谁派他来的。
十米。八米。那个人停下了,黑暗中传来一个极其细微的金属摩擦声——是消音器被拧上枪管的声音。
苏锦年在对方扣下扳机的前一瞬动了。
她的身体像一被猛然折弯的竹条一样弹射出去,没有直线冲刺,而是以z字形折线移动,每一步都踩在不同的支撑点上——左侧的碎砖堆、右侧的金属管道、正前方的塌陷水泥柱。她的移动速度极快,快到夜视仪里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残影。对方的枪口追着她的轨迹连开三枪,每一枪都打在她零点三秒前所在的位置,打在水泥和金属上溅起的火花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第三声枪响的余音还没消散,苏锦年已经欺近到了对方身前不到两米的位置。她看清楚了——对方是一个穿着深灰色战术服、戴着防毒面具的人,无法辨认面容,但持枪姿势极为标准。这个人受过至少五年以上的特勤训练,握枪的手腕微微外翻四十五度以吸收后坐力,两脚前后开立重心稳定。
但也正因为动作太标准了,所以可以预判。
苏锦年左腿猛地蹬地,身体像炮弹一样切入对方内侧。对方本能地向后撤步拉开距离——这是标准战术后退。苏锦年等的就是这一步。她左掌由下而上拍击对方枪身侧面,掌心接触金属的瞬间指尖扣紧,利用对方后撤的惯性一拧一扯——枪口脱离指向的零点一秒内她的左腿已经离地,以腰为轴整个人凌空旋转一百八十度,右腿像一条鞭子一样扫向对方的头部。
这一脚精准地踢在防毒面具侧面。巨大的冲击力让面具内部的空气被瞬间压缩,发出一声闷响,对方的头猛地歪向一侧,整个人侧摔出去重重地砸在水泥柱上。枪脱手飞出去,在地上滑出几米远。
不等对方从撞击中恢复,苏锦年已经压上去,膝盖抵住对方的骨,左手三指扣住对方的喉结两侧——这个手法极其精准,三指分别压在两侧迷走神经窦和气管最脆弱的环状软骨上。她只要再加两成力道,这个人就会失去意识;加五成,他就会死。
“别动。”她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仓库里异常清晰,“我问你答。你是谁派来的?”
对方没有回答。防毒面具后面的呼吸声越来越急促。
苏锦年右手松开他的喉结,去掀他的防毒面具。就在她的手指触碰到面具边缘的一瞬间,对方的左手忽然从腰间拔出一个东西——不是枪,是一个只有打火机大小的圆柱形金属物体,顶端有一个红色的按钮。
微型自毁装置。
苏锦年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的右手放弃掀面具,以最快的速度去夺那个自毁装置。但对方已经把按钮按下了。装置发出一声短促的电子蜂鸣——这是引爆前最后的警告。
她没有犹豫。整个人猛地向后弹射出去,以最快速度扑向三米外的水泥柱后面。脚蹬离地面的瞬间她还做了一件事——伸手抓住了对方战术背心上的一个挂钩,用力一扯,把整个人拖到了自己身前当作盾牌。这是她作为顶级特工的肌肉记忆:在爆炸无法阻止的情况下,用一切可用之物减少自己的受击面。
爆炸发生了。不是巨大的火球,而是一种定向的、压缩过的燃烧反应。自毁装置里装填的是白磷和镁粉的混合物,温度在瞬间达到三千摄氏度以上。火焰只笼罩了方圆一米的范围,但那个范围内的所有东西——包括那个人的身体——都在几秒钟内被烧成了焦炭。
苏锦年把手中残余的半截战术背心扔在地上,看着那团还在燃烧的火光。防毒面具被烧化了,面具后面那张脸永远不可能被辨认了。握枪的手指被烧成焦黑色,虎口位置的皮肤完全碳化——即使有痣也不可能被认出来了。被烧焦的骨骼卷曲成胎儿般的姿势,在燃烧的白磷映照下发出诡异的荧光。
这个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活着回去。那个自毁装置不是被到绝路才用的,而是在出发之前就已经随身携带好的。他知道自己被抓住就一定会用,或者说——他接到的命令就是在被抓时自毁。
一个能让自己手下的特勤人员以这种方式牺牲的人,在九州安全系统内部的级别一定不低。
苏锦年站起身,拍掉身上的灰,重新打开通讯频道。
“朱雀、玄驹,化工厂地下仓库发生交火。一名武装人员携带微型自毁装置,已被击毙,尸体无法辨认。我需要季澜立刻调取过去一周内所有从京都安全委员会军械库申领过微型自毁装置的记录。”
耳麦里沉寂了片刻,然后朱雀的声音传来:“收到。但渡鸦——你受伤了没有?”
苏锦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作战服的外层被弹片划出了一道口子,但没有穿透防弹层。她把破损的布料扯掉扔在地上。
“没有。”她说,“但今晚的发现比我预想的多。撤。”
她沿着铁梯爬出地下仓库。外面的夜空晴朗,月光照在废弃的化工厂上,把生锈的反应釜照得像一具具巨大的骷髅。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铁锈和雪的混合气味。她把围巾重新裹紧,走向停在工厂外面的那辆灰色摩托车。月光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在废墟间孤零零地移动。
回到后海四合院已经是凌晨三点。苏锦年把朱雀和玄驹安顿在外院的客房里——这院子大得很,住三四个人没问题,她之前已经把东西厢房都收拾过了。然后她独自走进正房,把门关上。
她坐在沙发上开始处理左臂的伤口。弹片划伤不深,但口子有点长,从肘关节延伸到手腕上方大约十二厘米,血已经凝了,和作战服的碎片粘在一起。她从装备箱里拿出急救包,用碘伏棉球一点一点地清洗伤口边缘。碘伏碰到伤口的瞬间传来一阵刺痛,她没有皱眉,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
一颗棒棒糖叼在嘴角,青苹果味的。
就在这时候,她的手机亮了。一条微信消息,来自陆寒州。
“查到和风堂附近出现过的所有车辆记录了。过去一周内有一辆黑色奥迪A6在胡同口停过三次,车牌是京都本地的,注册在一个叫‘金盏花贸易有限公司’的空壳公司名下。这个空壳公司和方振邦保险柜里的金盏花基金是同一套控制链。我的人正在追那辆车的行驶轨迹——它上周二从京都出发去了天津港,在港口停留了四个小时后原路返回。天津港有一个冷链仓库上个月刚被一个境外资本收购,收购方的背后是‘伊甸园’。”
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跳出来:“也就是说,那批病毒载体样本可能已经被运到天津港了。但为什么还留在国内?为什么不直接运出国?”
苏锦年单手打字回复:“因为‘涅槃’的终测数据还没被传出去。方振邦被封包带走的数据不完整——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硬盘被我们远程镜像过,那批数据是半成品。没有完整的终测数据,病毒载体就只是一瓶培养液。他们需要一个能重建终测流程的技术团队——而这样的团队在国内只有苏氏实验室有。所以他们必须留在国内。”
她打完这段话之后停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化工厂今晚有收获也有意外。九州内部可能有问题。”
陆寒州的回复很快:“你受伤了吗?”
苏锦年看了一眼左臂上那道已经清洗完毕的伤口,用无菌纱布压住,单手缠了两圈胶带。
“没有。”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京都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窗外的老槐树被风吹得呜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