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及笄礼后第五,沈明珝启程回了松山书院。
临走时,他站在门口拉着沈清沅的手,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有什么事给我写信。”沈清沅笑着应了,把一大包玫瑰糕塞进他书箱里,嘱咐他路上别省着吃。沈明珝看着妹妹笑盈盈的脸,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用力抱了她一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清沅站在门口,望着马蹄扬起的尘土渐渐消散在长街尽头,好一会儿才转身回院。
九哥走了,子又恢复了先前的清静。她每睡到自然醒,用过早饭后去正院给母亲请安,回来便歪在廊下喝茶看书,偶尔去花园里走走,看看新开的几株月季。沈府的子像一池不起波澜的水,安稳得不真实。
直到五月二十二那。
那天是个大晴天,头挂在天上亮得晃眼。沈清沅正坐在廊下剥荔枝,汁水沾了满手,锦书在一旁拿着帕子等着给她擦。院门忽然被砰地推开,三哥沈明钰大步冲进来,脸色白得吓人。
“三哥哥?”沈清沅站起来,手里还捏着半颗荔枝。
沈明钰走到她面前,张了张嘴,声音发涩:“宫里来人了。”
沈清沅的手微微一顿,荔枝汁顺着指缝滴落下来。锦书连忙上前接过,她擦了擦手,平静地问:“到哪儿了?”
“已经进了大门。”沈明钰攥紧了拳头,“是礼部和宫里的人一起来的,捧着圣旨。”
沈清沅深吸一口气,将手擦净,整了整衣襟:“三哥哥,我们出去。”
正厅里,沈怀安和宋氏已经跪在了香案前。
传旨太监是个四十来岁的内侍,面白无须,眉眼和气,手里捧着那卷明黄绸缎裹着的圣旨,安安静静地等着。他身后站着礼部的两位官员,还有几个小太监捧着托盘,上面盖着红绸。
沈清沅跟着沈明钰走进去,在母亲身旁跪下。宋氏转过头看了女儿一眼,眼里的神色复杂得说不清——有心疼,有不舍,有无奈,还有一丝强撑着的镇定。
沈清沅朝母亲微微笑了一下,像是在说:没事。
宋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家接旨。”传旨太监展开圣旨,声音不疾不徐,却让满厅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圣旨上的话,沈清沅听得很清楚。那些骈四俪六的词藻她没记住多少,大意却听得明明白白——翰林院侍读沈怀安之女沈清沅,温婉贤淑,体质康健,特赐为太子良媛,择入东宫侍奉。
太子良媛。
沈清沅垂着眼,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品级。太子的妃嫔里,太子妃是正妻,往下是侧妃,再往下是良娣,然后才是良媛。良媛的品级不高不低,属于中间偏下的位置,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这个品级,配她五品官女儿的身份,算是正合适。
没有高攀,也没有低就。皇室在规矩上,从不落人口实。
“沈大人,接旨吧。”传旨太监将圣旨合拢,双手递过来。
沈怀安双手接过,声音还算沉稳:“臣沈怀安领旨谢恩。”
传旨太监又示意身后的小太监将托盘呈上来。红绸掀开,是宫制的良媛冠服和一套首饰。用料是宫中规制,样式端庄,不是寻常人家能用的东西。
“沈姑娘。”传旨太监看向沈清沅,面上带着笑,“皇后娘娘特意嘱咐,姑娘好生安养,入宫的子定了,礼部会提前知会府上。”
沈清沅依礼叩谢,声音温顺柔和:“臣女领旨,谢皇后娘娘恩典。”
从头到尾,她一滴眼泪没掉,一声叹息没出。就像是接了一份寻常的通知,平静得让在场的人都有些意外。
传旨太监倒是多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带着人走了。
宫里的人一走,正厅里便只剩下沈家自己人。
宋氏再也撑不住,跌坐在椅子上,眼泪扑簌簌地往下落。周氏和柳氏连忙上前劝慰,却也忍不住各自红了眼眶。沈怀安捧着那道圣旨,站在香案前,背影僵直,指节攥得发白。
沈明钰走到父亲身边,低声喊了句:“爹。”
沈怀安没有回头,只是缓缓将圣旨放在香案上,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他转过身来,目光在厅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清沅身上。
“沅沅。”他的声音很轻。
“爹。”沈清沅走上前,仰头看着他。
沈怀安看着女儿平静的脸,喉结滚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那只握了一辈子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爹。”沈清沅握住父亲的手,温声道,“圣旨上说了,入宫的子还没定。咱们还有时间。”
沈怀安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个女儿,比他想象的要坚强得多。
大嫂周氏擦了擦眼角,走上前来:“沅沅,大嫂没什么本事,往后你在宫里若是缺了什么,只管托人带话出来。”
“谢谢大嫂。”沈清沅笑了笑。
二嫂柳氏也凑过来,拉住她的手,话还没说,眼泪先掉了下来:“沅沅,二嫂给你做的玫瑰糕还没吃完呢……”
“那就再做些。”沈清沅替她擦眼泪,语气轻快,“宫里的点心未必比得上二嫂的手艺,我得趁这些子多吃些。”
柳氏被她逗得想笑又想哭,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
沈怀安让众人都散了。宋氏被周氏和柳氏搀着回了房,沈明琨默默地去吩咐下人收拾正厅。沈明钰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枝叶繁茂的槐树,一言不发。
沈清沅走到他身边。
“三哥哥。”
沈明钰没回头,声音低哑:“沅沅,我是不是很没用?”
沈清沅摇头:“三哥哥说什么呢。”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吏部透出消息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沈明钰的声音在发抖,“可我以为我能做些什么。结果什么都没有,什么都做不了。”
沈清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扯了扯他的袖子。
“三哥哥,你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有一回,我被隔壁胡同的野狗追,吓得爬上了树。”
沈明钰愣了一下:“记得。是大哥拿棍子把狗赶走的。”
“可爬上树的是我自己。”沈清沅说,“那时候你在树下喊我,急得团团转,可最后是我自己爬上去的。”
沈明钰转头看着她。
“三哥哥,有些事别人帮不了,只能自己来。”沈清沅弯起眼睛,“但你们在树下看着我,我就知道,就算摔下来也会有人接着。这就够了。”
沈明钰的眼眶发红,却终究没有落下泪来。他伸手揉了揉妹妹的发顶,就像小时候那样,动作很轻。
“沅沅长大了。”他说。
“早就长大了。”沈清沅笑道,“及笄礼都过了。”
沈明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涩,也带着释然。
沈清沅转身往自己院子走。锦书跟在身后,一路无话。进了院门,沈清沅在廊下坐定,拿起方才没剥完的荔枝,继续剥了起来。
锦书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不紧不慢地剥荔枝壳,终于忍不住了。
“小姐,您就不难过吗?”
沈清沅将一颗剥好的荔枝放进嘴里,细细地嚼了。荔枝很甜,汁水丰沛,正是这个时节最好的果子。
“锦书。”她咽下荔枝,拿帕子擦了擦手,“难过有什么用?”
锦书无言。
“圣旨已经下了,哭也是一天,笑也是一天。我选择笑着过。”沈清沅靠在廊柱上,望着头顶茂密的海棠叶,“再说了,太子良媛,品级不算太低,月例银子也有定数。去那边不愁吃穿,不用活,还有人伺候。比上辈子强多了。”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很轻,锦书没有听清。
“小姐说什么?”
“没什么。”沈清沅笑了笑,“我说,咱们得好好收拾收拾。入宫的子虽然没定,但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该带的东西要带齐,不该带的别带。”
锦书连忙掏出帕子擦了擦眼睛:“婢子回头就去整理。”
沈清沅点点头,又拿起一颗荔枝。
廊下的风轻轻吹过,带起她额前几缕碎发。她垂着眼,一颗接一颗地剥着荔枝,模样专注极了,好像此刻天底下最重要的事,就是把这些荔枝吃完。
锦书在一旁默默看着,忽然觉得,小姐不是不难过。
她只是把所有的不安和委屈,都像荔枝壳一样,一层一层地剥掉了。剥到最后,只留下甜的那部分。
那天晚上,沈府难得地没有笑声。
宋氏没有出来用晚饭,说是头疼。沈怀安在书房里坐到深夜,灯亮了一宿。几个哥哥轮番到沈清沅院里坐了坐,说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话,却谁都不肯先走。
最后还是沈清沅把人都赶了回去。
“你们不走我怎么睡觉?”她站在院门口,理直气壮地赶人,“明儿还过不过子了?”
几个哥哥面面相觑,最终被她一个接一个地推了出去。
夜渐渐深了。沈清沅躺在榻上,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声,眼睛睁得很大。
圣旨已经下了。
她是太子良媛了。
这道门槛,她已经迈过去了。至于门后面是什么,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不管门后面是什么,她都不会让自己活成前世那个样子。
不劳,不较劲,不费心。
这三条,是她的保命符。
沈清沅翻了个身,将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
先睡觉。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