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颜伯怀闭目将侄女将那番筹谋在心里细细过了一遍,越想,越觉得精妙。
良久,他长长吐出一口郁气,眼底沉肃散去,随即是哭笑不得的慨叹。
“你这丫头,当真是……叫二叔不知说什么好。”
颜伯怀摇了摇头,转头看向身侧的颜清安和颜清序,语声带着几分训诫,“你兄弟二人好好瞧瞧蓁蓁,再比照自身。往后遇事多向蓁蓁学几分沉稳通透,莫要一味死啃圣贤书卷,把脑子读得僵滞愚钝。”
颜清序被父亲当众点破,耳尖霎时泛红,半句辩驳之词也无从出口。
他抬眸望向堂妹颜蓁蓁,躬身拱手:“妹妹深谋远虑,是为兄心性浮躁、行事莽撞了。”
颜蓁蓁见兄长这般模样,噗嗤一声,缓步走到颜清序身侧,抬手轻拍他肩头,学着家中长辈端起老成语态,古里古怪地说:“兄长知错便改,便是上上之策。往后遇事沉下心性,切莫一时意气冲动。”
这番故作老成的模样,憨俏灵动,顷刻逗得满堂众人眉眼舒展,低笑出声。
周氏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少女额头:“就你鬼点子最多,最是狡黠机敏。”
堂中众人皆含笑应声,一室愁云散尽。
而后颜伯怀携着颜清安、颜清序二人起身,移步外间书房。
堂上只剩女眷,周氏强打起精神,柔声安抚。
“外头流言诡谲,咱们身正不怕影斜,不会被奸邪小人构陷欺压。再过三,便是楚楚的及笄礼,近阖府上下谨言慎行,提防旁人暗中使绊,搅乱楚楚的及笄礼。”
颜蓁蓁、颜楚楚、颜淼淼一众姑娘,连同两位少夫人楼氏、明氏恭谨应下:“儿媳、女儿、侄女谨记二婶、母亲叮嘱。”
“时辰不早了,各自回院歇息去。”周氏扶着酸胀额角,眉宇倦意难掩。
众人屈膝告退,各自散归院落。
听雨轩内,夜阑人静。
颜蓁蓁洗漱后,斜倚临窗软榻,窗棂漏进细碎月色。
她闭目复盘今一切。
明明是她无端遭人算计。
李清瑶、王芙一众始作俑者,反倒一副受害者自居的模样,步步紧。
颜蓁蓁一肚子的气,无处宣泄,几番压下翻涌的戾气,着自己冷静。
恰逢此时,采月轻挑门帘,端着一盏温好的安神茶汤缓步入内:“姑娘,今宫中劳顿,饮一盏安神茶,安歇心绪吧。”
颜蓁蓁心绪倦怠,无意多言:“搁一旁茶几上便是。”
采月瞧出自家姑娘郁结沉郁,不敢多言叨扰,欲退出外间。
行至门槛处,想起钟叔递来的信,她顿住脚步,转身来到姑娘身侧,压低嗓音:“姑娘,白钟叔遣人递来密信,奴婢藏入梳妆台暗格之中。”
榻上的颜蓁蓁身形微顿,眸底掠过一道精光,褪去周身温婉慵懒,语声沉定:“取来。”
采月即刻放下茶盘,转身快步走入内室,片刻便取出一封信,躬身奉上。
颜蓁蓁抬手接过,利落拆开封笺,一目十行。
信中皆是钟叔暗中探查的各方底细,其中两条,细细记述了李家和王家的家业。
看完信,颜蓁蓁眸色沉沉,心底顷刻谋定新计,唇角带笑,却冷哼出声。
她起身来到烛台旁,抬手将信笺凑近烛火,火苗缓缓舔舐信纸,尽数燃尽。
“采月,”颜蓁蓁继续吩咐,“明午时,你亲自去一趟茗萃轩,递一封回信予钟叔,万万不可经旁人之。”
......
颜楚楚及笄礼过后的隔,天光未亮,晨雾浸院,下人间私语窃窃,流言悄无声息蔓延各院。
“听闻了么?大姑娘,昨夜骤然染疾卧病了。”
“前几宫宴归来尚且安好,昨还参加了二姑娘的及笄礼来着,怎的一夜便病了?”
“噤声些,切莫高声言语。二夫人院里翠喜姐姐私下言说,姑娘前几骤然蒙受帝后天恩,赏赐贵重步摇,整心神难安。”
“这般说来,未免太过折福……那御前御赐步摇,如今作何安置?”
“府里半点不敢怠慢,二夫人天未亮便遣洒扫嬷嬷,收拾了东侧最清净素雅的净室,设檀香案,将御赐步摇端正供奉案上,焚香。一则为蓁姑娘祈福消灾,二则为帝后圣躬、朝野国运祝祷。”
仆妇闲言一传十、十传百,不过半时辰,便席卷颜府上下。
正堂之内,周氏端坐主位,眉眼蹙愁,故作忧心之态,接见各世家府邸前来“探病”的仆妇管事。
“劳贵府夫人挂心,实在折煞。我家蓁蓁本是江南闺阁小女,眼界浅、心性怯,骤然蒙受天家殊恩,一时惶恐惊惧,如今卧榻昏沉,我这做婶娘的,心口如刀割一般……”
......
一上午光阴,周氏送走各方打探消息的仆妇管事。。
来人嘴上皆是关切慰问,心底无不暗自赞叹周氏城府,更叹颜蓁蓁计策高明。
此番示弱藏锋,一举击碎李家散播的“恃恩骄纵、持鸡毛当令箭”的流言。
世人皆知,颜家姑娘受宠若惊、惊惧致病,何来跋扈恃宠之说?
皇城宫门之外,早朝散罢,百官陆续散朝离去。
颜伯怀并未登车回府,而是站在宫墙之下,遥遥望见御史中丞秦复从宫门走出,当即上前半步,沉声唤住:“秦中丞留步。”
秦复闻声驻足,回身见是礼部颜尚书,躬身拱手行礼:“原是颜尚书,不知尚书唤住下官,有何见教?”
“中丞客气了。”颜伯怀满面忧色,沉沉长叹一声,“不过是家中琐屑俗事,烦闷难解,想着寻知己同僚纾解一二。”
秦复生性耿直刚正,最重风骨情义,见颜伯怀满面困顿愁苦,当即直言:“尚书但说无妨,若是下官力所能及之处,定然倾力相助。”
颜伯怀等的便是这句应允,再度长叹,眉眼覆满无奈与疼惜。
“不瞒中丞所言,便是我那侄女。前几宫宴之上,侥幸得帝后垂青,蒙赐步摇一支,本是阖家荣幸喜事。”
秦复颔首:“此乃阖府殊荣,可喜可贺,尚书何以愁眉不展?”
颜伯怀苦笑着摇头,语声满是无奈:“中丞不知内情。我这侄女当御前领赏,已然惶恐难安,归府后兀自惴惴难眠。可不知京中何人作祟,无端掀起满城流言,污蔑侄女恃眷骄矜、借恩跋扈。可怜稚子闺娃,遭此非议惊惧,一病不起,如今昏沉卧榻。”
他言语间悄然侧目,细细端详秦复神色。
果不其然,入耳“朝堂流言、构陷闺秀、妄议天恩”数语,秦复眉头紧蹙,面色沉冷下来,眼底戾气乍现。
颜伯怀见状,立刻摆手收敛话头,故作豁达淡然,不欲多言事端:“说到底不过是闲言碎语,卑琐不堪,本不值当中丞清耳。只是怜惜侄女白白遭此无妄之灾。”
“罢了,不多赘述,免得污了中丞耳目。”
言罢,他躬身一揖,作势便要登车离去。
“颜尚书且留步!”
秦复果真将他唤住,面色凛然肃穆,“御前恩赏,乃是天子圣断。敢借天眷为由,私造流言搅动京中风波,已然逾越分寸,隐隐结党滋事,扰乱朝纲风气!”
秦复风骨凛然:“尚书放宽心,此事下官御史台接管,定将幕后之人揪出来。”
说罢,秦复拂袖转身,折返御史台署衙查办事端。
颜伯怀伫立宫墙之下,望着秦复离去的背影。
心道,真是对不住了,秦中丞。
但又想到家里的侄女,颜伯怀笑着摇了摇头。
蓁蓁这孩子,算无遗策。
鱼儿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