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夜色浸深,整座颜府沉浸在一派幽寂之中。
近风波方才暂歇尘埃,可阖府内里人心紧绷,那股滞闷焦灼的气,半点未曾散去。
王管家一路小跑而入,额间渗着薄汗,气息粗促,忙垂身屈膝行礼:“二老爷,二夫人,大姑娘,府外来人了。”
颜伯怀眉峰一蹙,缓声问道:“何事这般仓皇?”
王管家连连摇头,喉头滚动咽了口浊气:“回老爷镇国公府遣了下人到访。”
镇国公府四字入耳,厅中三人皆是心头一震,一时怔住。
周氏目光下意识斜睨向身旁的颜蓁蓁。
眼下风波未平,这般要紧关头,国公府骤然登门,来意深浅难测,教人心中惴惴。
王管家连忙低声补道:“来人不曾走正门通传,亦未投递拜帖,只叩击侧边角门,言称奉郡主之命,专程送物件给大姑娘,唯恐惊动旁人。”
不走正门、省去拜帖、夜走侧门独送私物,桩桩件件皆透着蹊跷诡秘。
颜伯怀面色霎时沉敛,思忖片刻,缓缓吩咐:“引下人至偏厅奉茶歇息,将物件取来便是。”
王管家躬身应诺,抽身退了出去。
不多时,管家引着一位婆子缓步入厅。那婆子双手恭谨捧着一方紫檀木匣,匣身雕着浅淡缠枝细纹,精工细巧,未镶金玉珠翠,样式清雅素淡,并无华贵张扬之气。
婆子捧着木匣上前,颜伯怀抬手示意,命她径直交于颜蓁蓁。
婆子垂首回话:“大姑娘,此物乃是我家郡主一片心意。”
颜蓁蓁伸手接过木匣,匣体沉沉坠手。
当着二叔二婶跟前,她徐徐掀开匣盖。
匣内并无金玉珍玩,只存一匣陈年香料,数卷锦绳束缚妥当的书卷。
周氏探身细瞧,暗自思忖这般馈赠,简朴清素,猜不透郡主用意何在。
颜蓁蓁捏起香匣,凑近鼻尖轻嗅一缕,淡润的香气漫入鼻息,郁结的心绪霎时疏朗几分。
她低声轻喃:“莫非是静心香?”
此香素来稀罕难得,需十余味珍稀药材依古法炮制而成,纵是重金亦难求购,向来是宫中的贡香,可安眠定心神。
她又解开锦带摊开书卷,竟是数卷泛黄手抄佛经孤本,纸页虽历经年月微微泛黄,落笔字迹秀润端正,书卷打理妥帖,保存完好无缺。
这般物件,恰好契合她对外托卧病的由头。
片刻功夫,镇国公府邸婆子跟着王管家入厅回话:“郡主听闻姑娘前受惊扰心神不宁,特备安神物件,盼姑娘静心休养,早安康顺遂。”
话音落罢,那人再度躬身一礼,转身便离去。
周氏望着匣中香料经书,低声喃喃叹道:“朝阳郡主,倒是个心细通透的善人。”
在她心中思量,两家素来往来疏淡,仅有先前宫宴之时,世子肖宁舟出手解围一桩渊源。
朝阳郡主感念人情,遣人深夜馈赠安神物件,不过是体恤晚辈的一番好意罢了。
可身为礼部尚书的颜伯怀,眼界深远,思虑远比周氏周密深沉。
镇国公府权位赫赫,朝阳郡主乃是圣上嫡亲表妹,当今圣上亲赐封号,身份尊贵非凡。
朝阳郡主素来深居简出,平极少涉足京中交际应酬,素来不问市井门阀琐事。
这般位高权重之人,怎会只因世子一次援手,便趁着夜色避人耳目,遣人自侧门送来私礼?
时机太过凑巧,处处透着深意。
他抬眼看向侄女,只见颜蓁蓁垂眸凝望着木匣,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起伏,他心底不由得悬起一桩心事。
此刻颜蓁蓁内心早已翻涌万千波澜。
这般物件,她只觉得烫手。
传闻里,朝阳郡主淡漠避世。
现下朝阳郡主不单窥破了她的谋划,反倒送来静心香、佛经孤本两样物件,暗地助她做实这场养病的戏码,让卧病避祸的说辞越发真切可信。
朝野之中,镇国公府同李丞相府政见相悖,朝堂博弈僵持已久,乃是尽人皆知的对头。
敌之仇敌,便是自身潜在同道。
与此同时,木匣收或不收,也是有了它的意义。
收下之后,她是顺着朝阳郡主的心意,继续蛰伏养病隐忍蛰伏,还是另寻计策破局。
朝阳郡主正悄然观望,掂量她的胆识城府。
朝阳郡主身居深宅,却将京中各方局势看得一清二楚。
晚风穿窗而入,夜色浓黑如墨,庭院沉沉。
颜蓁蓁缓缓舒出一口郁结浊气,心中已然明晰:一旦收下这方紫檀木匣,往后前路便全然不同。
京城棋局已然搅动风云,她得了一位城府莫测的靠山盟友,随之而来的,亦是更深重莫测的风险祸端,前路早已退无可退。
她敛去眼底翻涌心绪,转过身来,面上添上几分病后孱弱倦怠的神色:“二叔,二婶,郡主这般垂青厚待,蓁蓁实在受宠若惊。劳烦二叔二婶明替我备一份谢帖送往镇国公府。”
颜伯怀和周氏望着颜蓁蓁,心中暗叹,自家侄女心智沉稳通透,见识远胜寻常闺阁女子,心中已然拿定了主意。
身为长辈,他们唯有倾力庇护扶持。
他缓缓颔首:“你安心静养身子,外头朝堂门第间的风波杂事,自有二叔替你周旋打点。”
颜蓁蓁捧着紫檀木匣,躬身行礼,辞别二人,回到听雨轩。
院中海棠枝叶被晚风拂动,簌簌沙沙作响。
颜蓁蓁伫立院中,心道上京来,原是观楚楚的及笄礼和为了退江漓的亲事。
可是京城风云变化就在瞬息之间。
盘错节的朝堂门阀纷争已然开启,而自己,不知不觉间就置身风波漩涡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