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落无归期

第十六章

雨季来临前，他们一起建立了这个临时医疗站。

傅西凛伤愈后主动留下帮忙，他沉默寡言却行动利落，总能提前预判裴瑾云需要什么。

不仅自觉承担了手术助手的角色，在每一次的深夜手术后，他总是会默默热好一份简餐，甚至记得她喝咖啡要加几块糖。

“裴队……你父亲也这样。”某天整理药品时，傅西凛突然说，“每次行动前，都要一遍遍确认所有储备。”

裴瑾云正在清点药品的手微微一顿。

他们很少交流，但不知从何时起，这些短暂的对话成了他们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

从不主动提起过去，却又在细枝末节里小心拼凑着记忆中的那个人。

“傅队以前……”她斟酌着用词，“和我父亲很熟？”

傅西凛将最后一盒药品放进柜子，声音很轻：“他救过我的命。”

那是在一次缉毒行动中，年轻的傅西凛被毒贩围困。

裴队单枪匹马杀入重围，背上挨了一刀才把他拖出来。

傅西凛比划着，那道疤几乎横贯了整个背部。

裴瑾云对那道疤没有印象，但她记得，哪怕是去海边，父亲也总是不愿意在她面前脱下上衣。

现在想来，大概是不想吓到她。

“现在轮到我了。”傅西凛突然说，目光落在她疲惫的侧脸，“守护裴队最珍视的人。”

帐篷外，几个当地孩子正在踢一个瘪了的足球，笑声穿透了战区的阴霾。

冲突爆发得毫无预兆。

那天凌晨，医疗站刚刚接收完一批难民，裴瑾云正在给一个腿部中弹的孩子做手术。

突然，爆炸的冲击波直接掀翻了半个帐篷。

“是迫击炮！所有人趴下！”傅西凛的声音在硝烟中炸响。

裴瑾云本能地护住手术台上的孩子，飞溅的弹片擦过她的脸颊，带出一道血痕。

透过烟尘，她看到傅西凛正拖着受伤的腿，将一个吓呆的小护士推到掩体后面。

“傅西凛！你——！”

话音未落，又一轮炮火袭来。

裴瑾云眼睁睁看着一根断裂的帐篷支架朝她砸来，却在下一秒被一个温热的怀抱牢牢护住。

“唔……”

沉重的闷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断裂声。

傅西凛的后背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鲜血瞬间浸透了他的衬衫。

“没事……”他咬牙撑在她上方，声音却因为疼痛而颤抖。

炮火稍歇的间隙，他们组织伤员转移。

裴瑾云搀着傅西凛走在最后，突然听见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小心！！”

傅西凛的反应快得惊人。

他一把推开裴瑾云，自己却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更可怕的是，裴瑾云看到他落地的地方，正好有一枚未爆的迫击炮弹。

“别动！”她撕心裂肺地喊道，却已经晚了。

傅西凛显然也意识到了危险。他缓缓抬起血肉模糊的脸，对裴瑾云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然后……

故意翻了个身。

“轰——！”

爆炸的烟尘吞没了整个世界。裴瑾云跌跌撞撞地冲过去，在弹坑里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傅西凛。

他的右腿几乎被炸断，胸口插着弹片，却还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孩子……都撤走了吗”他每说一个字，嘴角就溢出一股鲜血。

裴瑾云拼命按压他胸口的伤处，泪水模糊了视线：“别说话……别……求你……”

傅西凛颤抖的手摸向胸口口袋，掏出一个染血的钱夹。

里面夹着一张老照片。

年轻的裴父站在中间，两旁是刚入警队的傅西凛和几个同样青涩的面孔。

“答应裴队的……”他的瞳孔开始扩散，“终于……做到了……”

裴瑾云发现自己已经哭不出声音。

她紧紧抱着这个用生命守护她的男人，在漫天炮火中，想起了父亲牺牲那天也是这样，留给她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远处，联合国维和部队的直升机终于出现在天际线上。

而怀中的躯体，正在一点点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