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死后,他才知我为他耗尽半生
看精品短篇文,千万不要错过怡宝的《我死后,他才知我为他耗尽半生》,这本书的男女主角是裴鹤年颜秀。第1章 1爆竹声声,我耗干最后一丝力气,将掌心玉佩狠狠掼碎。裴鹤年,我宁愿生生世世投身畜生道,断不要再与你相见!丫鬟跌跌撞撞奔去前院:“王爷,王妃她......去了!”裴鹤年手中的笔颤了颤,豆大的墨汁...
启动阅读精彩节选
第1章 1
爆竹声声,我耗干最后一丝力气,将掌心玉佩狠狠掼碎。
裴鹤年,我宁愿生生世世投身畜生道,断不要再与你相见!
丫鬟跌跌撞撞奔去前院:
“王爷,王妃她......去了!”
裴鹤年手中的笔颤了颤,豆大的墨汁瞬间污了信纸。
他不耐烦的皱起眉头:“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还不忘吩咐小厮将重新写好的信件亲自送到表妹颜秀手里。
我飘在半空,看着自己半透明的魂体,心口疼得发颤。
十年啊......我替他奉养双亲,助他在朝堂站稳脚跟,陪着他一步步爬上摄政王宝座。
可我的死讯,竟抵不过他给心上人写的一张帖子金贵。
裴鹤年忽地放下笔,神色怔怔。
难不成...... 他在为我的死难过?
我倾尽女子最美好的十载年华,总该在他那副万年冰封的脸上,烙下一抹色彩吧?
可下一瞬,他召来幕僚,雷厉风行地布置三件事:
即刻以正妻之礼迎颜秀入府;
将我贬为妾室,扔去后山乱葬岗;
把我住了十年的倚梅园拆了,改建成鸟舍,养些珍禽异兽给颜秀解闷。
我冷眼看着裴鹤年笑得满眼痴迷,忽然也笑了。
原来,只有我死了,他才能这般开怀。
1.
父亲得知消息后,当即赶到府门外破口大骂。
裴鹤年沉默半晌,语调平稳:
“我与表妹自幼相识,情投意合,若不是造化弄人,此时早已儿女双全。”
“沈昭昭曾救我父于战场之上,我已经还她身份地位,此后互不相欠。”
呵,不过只言片语,便将我十载付出化为一句干巴巴的“互不相欠”。
男人一袭月色常服,长衫玉立,皎洁好似天上月。
依旧是我最爱的样子。
可如今我瞧着,心里却生出几分厌恶。
路边百姓听闻后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原来摄政王妃是挟恩嫁进王府,还为了一己私欲生生拆散了一对有情人!”
“那王爷对她确实是仁至义尽。换成我,早就把她休了!”
“十几年来对着一个不爱的人,真是委屈王爷了!”
父亲伛偻的身躯摇晃几下,颤巍巍地捂住胸口:
“裴鹤年!自昭昭入府以来,阖府上下可曾有一人说过她的不是?你说弃便弃,总得有个理由吧?”
“况且当初先帝亲自赐婚,你今日如此放肆,欲将先帝颜面置于何地!”
裴鹤年眉头微皱:
“陛下那里,我自会有交代。”
“至于你们,聚众喧哗,围堵王府,有几个脑袋够砍的?”
闻言,围观的人群呼啦散去大半,只余零星几人。
父亲面色惨白,老泪纵横:
“昭昭我儿!是为父对不起你!”
裴鹤年移开了目光:
“我会将她的嫁妆悉数归还,并奉上一大笔银钱,足够沈家上下吃穿不愁。”
他指的是当初绕皇城两圈都摆不开的嫁妆么?
可早就被我悉数补贴给了王府,哪里还有什么嫁妆呢?
“裴鹤年!你既如此恨我女儿,何不早早将她遣回家,好歹留她一条性命!”
裴鹤年愣怔片刻,语气坚定:
“我不恨她。”
“但她不该鸠占鹊巢,抢走了秀儿的位置。”
原来我自以为傲的十年付出,从一开始便是错的。
2.
我与裴鹤年,是先帝赐婚。
新帝年幼,他是摄政王,想讨一道圣旨易如反掌。
旨意传来时,王府下人们纷纷义愤填膺,为我感到不值。
我素日里对他们照顾有加,倒也换来几分真心实意。
可笑的是,从头至尾,裴鹤年连为我设灵堂的想法都不曾有过。
如今颜秀不过随口一句“寻常红色过于艳俗”,他便大费周章买空了城中所有的绸缎。
他不是没有心,只是心里始终不曾有过我。
门口传来阵阵喧嚣,一道白色身影旋风般冲进来:
“裴鹤年!我阿姐为你裴家呕心沥血,死前还喊着你的名字,你对得起我阿姐的付出吗!”
“如今阿姐去了,你连最后一分体面都不愿给她!你不配为人!”
妹妹沈如月眉眼通红,愤恨的目光如刀子般刺向裴鹤年。
裴鹤年专心比较着手心殷红的缎子,随口说道:
“连个人都拦不住,要你们何用!”
却是对着下人说的。
沈如月悲从中来,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我阿姐如今才不到三十岁,被你生生耗尽了心血,郁郁而终!”
“裴鹤年,是你亲手杀死了我阿姐!”
裴鹤年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自她生病,御医每隔一日来问诊。她萌生死志,我亦不是大夫,与我何干?”
“杖十,扔出府外,以儆效尤。”
如月还是个未及笄的孩子,怎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剥去外衫行刑!
更何况,十杖,这是想要了她的命啊!
我急急飘过去挡在她身前,可我已经死了。
我站在原地,任由侍卫穿过身躯,将如月一把架起。
“砰!”
木棍敲击肉体,发出声声闷响。
鲜血顺着如月嘴角滴下,她脸色惨白,死死咬住唇,不让自己发出痛呼:
“不能......给阿姐丢脸......”
下人大着胆子求情:
“王爷,十杖下去,沈小姐会被打死的!”
可裴鹤年却始终专心比较着桌上的绸缎,好似在做什么神圣至极的事情。
十杖结束,如月早已昏厥。
侍卫毫不客气地将她扔在府门外的地面上,并大喊三声:
“对王爷不敬者,诸如此女!”
我惨笑出声,恶狠狠地扇向自己的脸颊,却感受不到丝毫痛意。
这痛,为何要让如月替我来承受?
明明是我自己做下的孽啊!
裴鹤年!
是我瞎了眼,才误将你这豺狼当成人!
3.
摄政王大婚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耳畔皆是对二人爱而不得的慨叹,对他们忠贞爱情的歌颂,以及对我的讥讽辱骂。
我的死,甚至成了众心所向。
府中匠人改造鸟舍忙得热火朝天,可我的尸身却被随意放置在最偏僻的库房中。
就连裹在身上的席子,还是下人们瞒着裴鹤年出钱凑的。
裴鹤年恼怒父亲与妹妹接连大闹让他颜面扫地,索性连后山都不允许我下葬,
直言“天气寒冷,多放几日也坏不了”。
左右我已经死了,只要他不嫌晦气,我是不在乎的。
只怕父亲和妹妹早已在家中急得团团转。
匆匆赶回的老王爷脸色铁青,看到我的尸身时更是当场喷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清醒后,他老泪纵横:
“是我害了昭昭!”
裴鹤年满心不悦,却强压着性子解释道:
“父亲糊涂。沈昭昭救您的恩情,儿子早就还清了!”
回答他的,是老王爷迎面打来的拐杖:
“还?你既不允昭昭入土为安,又迫不及待迎娶狐狸精进门,这就是你说的还?”
“我裴勇怎么就生出你这么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心上人受辱,裴鹤年的脸色终于阴沉下来:
“父亲老糊涂了!表妹是陛下亲口赐婚的王妃,更是王府的女主人,父亲如此苛待于她,可是决心要与儿子过不去?”
看到老父浑浊的眸子时,他又忽地软下语气:
“该给沈昭昭的体面,儿子何曾缺过!”
“王府上下,无一不将她视为最尊贵的客人,她的一应待遇比儿子还要好上几分!难道儿子做得还不够吗!”
半空中,我笑得鬓发散乱。
客人,好一个客人!
我沈昭昭耗尽半生护你后宅无忧,散尽大半家财助你飞黄腾达,到头来却只换来一句轻飘飘的客人!
裴鹤年,即便是世上最工于心计的谋士,怕是也不抵你一分!
4.
大婚前十天,裴鹤年从住了十年的书房搬进了正院。
刚成婚时,他说父母俱在,小辈居于正院不合适。
十年来更是不允许任何人踏足半步。
如今我飘在他身后,大刺刺地走进这座禁地。
王府朴素,可正院却奢华得离谱。
古画珍玩随处可见,宝石琉璃只是陪衬,里面每一件物品都是他按照颜秀的喜好精心挑选,就连墙上,都挂满了他亲手给心上人绘制的画作......
这分明就是他为裴秀精心打制的爱巢。
桌上有一摞厚厚的手稿,记录了他对颜秀炽热的心声。
我甚至可以想象到新婚夜时,颜秀在看到手稿后会怎样感动得泪流满面,又怎样满脸娇羞地扑进他怀中。
什么不喜奢华,什么不善言辞!
统统是因为不爱罢了!
我明明可以飘到其他地方去,却近乎自虐般将视线紧紧锁定在裴鹤年身上,看他满目柔情,写下一句又一句情意绵绵的话。
心痛着痛着,好似就不痛了。
或许不是不痛了,是不爱了。
5.
七日后,裴鹤年终于在下人提醒中想起我的尸身。
即便近日刚下了一场大雪,可停放时间太长了,整个库房都充斥着难闻的气味。
裴鹤年站在门外,嫌弃地伸出手在鼻端挥扫,吩咐人将我送去沈家。
父亲见到形容狼狈的我后,哀嚎一声昏了过去。
如月眼眸赤红,沉声吩咐家丁带好锄头,毅然朝裴家祖坟出发。
裴鹤年得知消息赶到时,他精心准备百年后与颜秀合葬的墓穴已然被挖开了大半。
“放肆!此乃我裴家祖坟!”
如月冷笑一声,开口耻笑:
“究竟是谁放肆?”
“你裴家列祖列宗知道你做下的糊涂事,怕是恨不得从坟里跳起来给你两耳光!”
“我阿姐是先帝亲口许下的王妃,为何不能入祖坟,为何不能与你合葬!”
“即便你讨来圣旨,也掩盖不了颜秀是妾的事实!”
裴鹤年脸色铁青,垂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
“好,很好!”
“你既这般护着你阿姐,便去与她作伴吧!”
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剑,一步步朝如月走去。
快逃啊,如月!
我喊得嗓子都哑了,却只能徒劳看着剑刃距离如月的脖子越来越近。
“王爷开恩!”
关键时刻,父亲赶到了。
他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不过几下额头便鲜血直流:
“王爷,小女知错,我沈家知错了!”
“求您开恩,看在昭昭已经没了的份上,给她这最后一分体面吧!”
裴鹤年被如月激出了火气,冷笑着反驳道:
“向我要体面,你们也配?”
“也不瞧瞧自己什么身份!”
父亲喉间发出粗浊的“嗬嗬”声,摇晃着瘫坐在地上。
皇商亦是商。
我在裴鹤年眼中,从来是贱民。
如月满手鲜血用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挖出的大坑,不过几瞬就被填了回去。
裴鹤年瞥过被父亲紧紧护在身后的草席,眼神厌恶:
“得寸进尺。”
“来人,拖去乱葬岗!”
“不!”如月哀嚎一声,死死地趴在我身上:“王爷开恩,让阿姐入土为安吧!”
父亲亦不顾鲜血淋淋的额头,拼命叩首:
“求王爷开恩!”
父亲和妹妹被人死死地按在地上,连嘴都被塞了起来,只能瞪着血红的双眸愤恨地看向裴鹤年。
眼见着府兵已然伸手拖起草席一角,一道威严的声音忽然响起:
“住手!”
第2章 2
6.
赶来的,是帝师唐大人,裴鹤年曾经的夫子。
裴鹤年幼时作为质子独居京中,唐大人对他关爱有加,是他最尊敬、最爱戴的人。
此时,他虽感到诧异,却还是恭敬地上前行礼:
“恩师,您怎地来了?”
唐大人不住地摇首叹息:
“鹤年,你糊涂啊!”
“王妃虽出身商贾,却孝名在外,贤名远扬。纵使你心中万般委屈,可看在她为你孝顺双亲,操持后宅的份上,也不该即刻迎娶新人入府!”
“自古以来尊卑有序,嫡庶有别,你怎能为了一己私欲置律法于不顾?你让圣上如何看你,又让天下百姓如何看你?”
裴鹤年眉目低沉,耐心解释:
“我已对陛下陈述其中缘由,陛下亦感叹造化弄人,当即为我与表妹赐婚。”
“我已然错过表妹半生,珍惜眼前人有什么错?”
“学生自幼以来,战战兢兢,终日惶恐;后入朝堂,兢兢业业,如今辅佐新帝更是尽心尽力,不敢藏私,亦不敢逾矩。”
“我仰不愧于天,俯不愧于地......”
“可你却有愧于王妃!”
唐大人将手中的拐杖重重掼到地上:
“休妻尚要思忖是否罪大恶极,你只为一己私欲便夺去她的正妻身份,敢问王爷,王妃所犯何罪?”
所犯何罪?
裴鹤年低低念叨几遍,忽然笑了:
“王妃无罪。”
“可我与她,名为夫妻,实则路人,路遇不识,闻音相避。”
“她都已经死了,我为何不能光明正大迎娶我的心上人?”
裴鹤年怕是疯了吧?
这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的话吗?
唐大人却当他在说气话,怒极反笑:
“好,好!”
“王妃去了,却并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来人!奏请陛下委派验身女官速速前来!”
“是否如此,一验便知!”
7.
如月眼底的光,彻底破碎了。
她不敢置信地大喊:
“你要验什么?凭什么要验?”
“阿姐受到的侮辱已经够多了!你们居然还要给她安上不贞的罪名吗!”
“唐大人,亏我还以为你为人公正,是来还阿姐一个公道的!是我瞎了眼!”
如月痛极恨极,竟然硬生生挣开府兵的钳制冲到裴鹤年身前:
“我跟你拼了!”
却被一脚踹翻在地,接连呕出几口鲜血。
父亲一言不发,被府兵生生拗断双腿也死命朝着我的尸身爬去。
唐大人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却始终直视裴鹤年的双眼:
“鹤年,如今你一举一动皆代表天家颜面。想迎娶颜家小姐,须得有个能站稳脚跟的缘由,堵住悠悠之口。”
这便是素来最公正严明的帝师大人。
他只知道,自己的徒儿做了糊涂事,犯了众怒。
他须得帮助徒儿弥补一二。
与其说是逼迫徒儿改变荒谬的决定,倒不如说是力挽狂澜,为徒儿荒谬的行为找了个理由。
莫说我死了,就算如今我活着,他维护裴鹤年的决心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他的话意味深长,可裴鹤年却一点即通。
我忽然很想知道,事情闹到这般地步,他会如何选择呢?
事实上,他与我的关系甚至比他描述的还要生疏。
这些年来他与我说过的话,甚至都比不上门房、园丁。
他知道死后验身是对女子最大的侮辱,也知道待会女官一来,这场针对我的凌迟再无回寰。
他更知道只需自己做出一步小小的退让,就能减轻几分对我的羞辱。
可他只是低下头,默默思忖着。
在他头颅轻点时,我心里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慨叹。
先有爱而不得的表妹,又有护子心切的恩师。
与他们相比,我又算得了什么?
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汩汩留下,我仰起头癫狂大笑。
这就是我又敬又爱,视为月光,恨不得将心剖成两半献上的男人!
父亲双目赤红,伸出的手上青筋暴起:
“你......你这个......”
话没说完,忽然脸色惨白地捂住胸口昏了过去。
如月早在方才裴鹤年毫不留情的一脚中受了内伤,正蜷缩在地断断续续地咳着血,见此大惊,悲鸣一声:“爹爹!”
她匍匐着朝父亲爬去,身后留下一道刺目的血痕。
那是从她嘴里呕出的血,甚至夹杂着几块碎肉。
前几日的杖刑,早已彻底毁了她的身子。
即便是毫不相干的路人,见此惨剧也会不忍地别过头去。
可裴鹤年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目光不悲不喜。
不,他不是人。
不过是一只披着人皮的毫无人性的畜生。
也只有畜生,才会这般残忍地夺走我死后的安宁。
8.
陛下得知情况后,特地将宫中最德高望重的陈嬷嬷派来。
她生平最恨弄虚作假,是出了名的公正严明。
指挥府兵拉起帘子后,她又让现场男子纷纷后退,这才净手焚香,戴上手套,面色十分严肃:
“开始吧。”
唯有趴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如月好似被她忽略了过去。
我飘在半空,众人面上或好奇,或焦急,或八卦的表情被我尽收眼底。
可裴鹤年却神色怔怔,背于身后的双手微微颤抖着。
唐大人以为他后悔了,长叹一声安慰道:
“开弓没有回头箭。”
“好好做几场法事,再厚待王妃的家人以作安慰吧。”
裴鹤年置若未闻,眼神穿过我的身躯,遥遥看向城内一处。
那是颜府的位置。
他强行按捺的,不过是终于摆脱枷锁,达成夙愿的激动罢了。
我忽然无比庆幸父亲早已昏了过去。
不必亲眼见证这场对我的凌迟。
这一刻,我的灵魂好似与身体产生了共鸣。
好痛。
我痛得浑身颤抖,魂体几欲消散。
9.
等待的时间,比预想的还要漫长。
尤其对迫不及待想要为心上人扫清一切障碍的裴鹤年来说,简直度日如年。
唐大人也频频朝着帘子处张望。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裴鹤年忽然又莫名冷静下来。
也是,十年都熬过来了,还差这一时半会吗?
一道帘子,隔开的人却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心情。
陈嬷嬷将布满老茧的手指放在我手臂上殷红如血的守宫砂上,用力摩挲几下,又用帕子沾上三四种不同颜色的液体反复擦拭。
那一滴鲜红如同我眼角流下的血泪,始终未曾改变。
验身嬷嬷出身,她最是清楚不过这守宫砂究竟是真是假。
可她的眉头却深深地皱成了一个“川”字。
常年殚精竭虑,又疏于照顾自己,我看起来远比同龄人要老得多。
这般年纪,却不曾生育,甚至连同房都不曾,偏偏摄政王却非要验是否清白。
裴鹤年的催促声响起:
“嬷嬷,可曾有了结果?”
她缓缓挺直身躯,在宫女的搀扶下朝外走去,一边斟酌着用词:
“回摄政王,这位......贵人,乃是清白之身。”
她不知我身份,却也难掩同情,甚至发出一声喟叹:
“不知贵人是摄政王的什么人?明明不到三旬,却殚精竭虑,油尽灯枯,怕是整日操心劳力,不曾得到过片刻安宁......”
可过了好半晌,却无人回答。
裴鹤年谪仙般的面具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死死地盯着陈嬷嬷,眼神癫狂,拼命摇头:
“不可能,这不可能!”
唐大人竭力掩去眼中的震惊,小心翼翼地问:
“老姐姐可曾看仔细了?虽是冬日,可尸身停放过久,是否会对结果有所影响?”
陈嬷嬷剜了他一眼,不悦地拉下嘴角:
“哼,老身还没瞎呢。那守宫砂鲜红如血,想看不清楚都难。”
“这女子究竟是何身份,又做了何种罪大恶极之事?惹得你们如此大费周章,甚至不惜惊动圣上,就为了查看她是否清白?”
虽说她是宫里的老人,可这十年来年节万寿,大小宫宴无数,我却一次也不曾露过面。
她不认得我也是正常。
问话再次落了空,陈嬷嬷的面色肉眼可见地阴沉起来。
她看看恍若疯魔的裴鹤年,又看看不住摇头叹息的唐大人,忽然联想到近日宫中传得沸沸扬扬的一件事......
她罕见地失了态,就连声音都透着几分尖锐:
“这,这难道就是王妃?”
“可你们成婚十载,她竟还是处子之身?”
10.
多荒唐啊,死后十余日不能入土为安,不惜兴师动众惊动陛下也要被验身的,竟是摄政王妃!
更荒唐的是,王妃成婚十载,至死仍是完璧之身!
陈嬷嬷的话好似扯下了最后一层遮羞布。
如月忽地大笑起来,嗓音好似裹了砂砾,粗哑难听:
“我阿姐沈昭昭,嫁给裴鹤年整整十年,孝顺双亲,打理内宅,操持家业!
为他出谋划策,殚精竭虑;助他披荆斩浪,向上攀登;护他仕途顺遂,平步青云!”
“就连我沈家,亦为裴鹤年散尽大半家财!”
“众人只羡慕我阿姐得遇良人,飞上枝头当凤凰,可到头来,我阿姐竟是生生守了十年活寡!”
“裴鹤年!你说我阿姐挟恩图报,可为何娶我阿姐时不曾反抗?但凡你说一个不字,我阿姐绝不会靠近你分毫!”
“若阿姐还在,此生最后悔的,怕是当初不该救下你父性命,不该瞎眼爱上你这个负心汉!”
裴鹤年下意识地反驳:
“不,不是的!我早就说过.....”
他蓦地住了口,神色也有些难以启齿。
明明说过什么?
说过此生只会给我王妃的体面,却不会给我半分情爱?
说过不要痴心妄想自己不配的东西,让我顾虑身后的沈家?
说过只要我愿意可以豢养男宠,只要不闹得太难看?
他以为自己想出两全之策,他与颜秀暗中往来,我在府中亦有心上人陪伴在侧,皆大欢喜。
他与颜秀暗中往来,花前月下时,我在府中望眼欲穿,黯然伤魂。
他以为自己既不负父亲,又不负颜秀,更不负我。
可到头来,一切都是他自以为是。
我为他,付出了十年光阴,以及女子最珍贵的贞操和尊严。
直到死,我仍是清白之身!
11.
裴鹤年踉跄几下,忽然跌坐在地。
他素来爱洁,连平日穿的衣衫都要反复清洗数次,再用熏香熏上整整两日才肯穿。
如今却毫不顾忌地跌坐在泥泞的土地上。
他颓然地揪着自己的头发:
“假的,都是假的!”
他不愿,也不敢去面对这个残酷的事实。
他自诩聪慧,每一日都在为自己想出的法子沾沾自喜。
可现实却如同一记耳光,狠狠地扇在他最为在意的脸面上。
什么忠贞不二,什么委曲求全!
他,裴鹤年,生生将我困于后院,耗尽了我的一生!
他忽然怒吼一声:
“我不信!是你们骗我!对,一定是你们联起手来骗我的!”
“沈昭昭素来工于心计,定是预料到了今日一幕,所以才提前串通你们......”
说着说着,他又说不下去了。
预料什么?
预料自己由妻变妾,草席裹身,不得入土,被人验身?
看呀,你自己都觉得无比荒谬!
我默默思忖着他说的“工于心计”四个字,最终自嘲地摇摇头。
我为他出谋划策,笼络下属,绞尽脑汁提升政绩,到头来竟换了这么个评价。
变故忽生,裴鹤年猛地从地上爬起:
“我要亲眼看个明白!”
帘子拉开,我已然有些青紫肿胀的尸身大刺刺地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
陈嬷嬷方才在我面上放了一方帕子,瞧着好似也没有那么恐怖。
手臂上,殷红一滴,刺痛了所有人的心。
裴鹤年忽然泄去浑身力气:“假的,假的!”
“沈昭昭明明早就不是完璧之身,这定然是你们特意置换,来羞辱我的!”
唐大人闻言,忽地眼眸一亮:
“也就是说,你与王妃,并非毫无感情?”
闹得这步田地,只需说裴鹤年与我情深义重,受不了我骤然撒手的噩耗得了失心疯,就可以将一切都圆过去。
嫁来十年,王妃却仍是完璧。
世人嘲笑的不仅仅是王妃无能,王爷薄情。
更是会猜测他是否不举,抑或好男色。
裴鹤年愣了愣,面上闪过纠结之色。
他知道,有些话一说出口,他便会彻底沦为全天下的笑柄。
可如今的他,又能好到哪里去?
最终还是当初对颜秀“忠贞不二”的誓言占了上风。
他深吸一口气,有些艰难地说:
“沈昭昭她,豢养男宠已然六年有余。”
“所以这具尸体,绝对不是她。”
12.
短短一日,众人怕是把此生最荒谬的事都见了。
如月惨笑一声,眼中一片死寂:
“裴鹤年,你究竟有多恨我阿姐,不惜自毁名声,也要将这一桩又一桩的罪名强安到我阿姐的头上?”
“争着给自己戴绿帽子的,我倒是头一次见。”
说完,她朝陈嬷嬷点点头:
“我阿姐右臂上有一处刀疤,后背有两处箭伤,是当年护送老大人回京时留下的。”
陈嬷嬷一一证实:
“没错。”
裴鹤年不甘心,派人将伺候我的丫鬟带来,厉声责问:
“当初是你们亲口禀报王妃豢养男宠,一夜叫好几次水,如今她怎仍是完璧?”
丫鬟们禁不住重刑纷纷招了:
“是表小姐让我们这样做的!”
早在裴鹤年方才说出男宠一事时,我就早有预料。
除了她,亦无旁人。
裴鹤年却不信。
可直到两个丫鬟被活活打死,也不曾有任何改口,倒是交代了裴秀安排的许多事:
我亲手炖煮的汤羹送到书房时,就变成了颜秀的心意;
我亲手缝制的数不清的香囊长衫鞋袜手帕,统统被颜秀拿去换了银钱;
我送到书房的所有消息,都落了空;
裴鹤年对我的交代,她们倒是不敢懈怠,但传到我耳中时,早就变成了难听至极的责骂;
好事、付出全是颜秀的,坏事、背锅全是我的。
一桩桩一件件,裴鹤年的脑海中忽然闪现出许多被刻意忽略的记忆:
书房中特意买给颜秀的珠宝首饰,隔日就出现在了我的头上;
他外出遇刺昏睡三天三夜,鼻端的梅花香气细密绵长,可醒来时坐在床侧的却是满身甜腻的颜秀;
......
与此同时,他终于想起与我为数不多的相处:
母亲病重,我重金采购老参,又亲自去往塞北采摘雪莲;
江南水灾,我变卖嫁妆,又号召商号捐献钱粮助他一臂之力;
安王叛变,我不眠不休,用了整整两天写出檄文,又散尽沈家大半家财,折损男丁无数,助他平定叛军;
......
可他又是怎样对我的呢?
是斥责我不知羞耻,嫌弃我商贾之风,辱骂我心肠歹毒!
后来,我渐渐地不再主动出现在他面前。
他满意地以为我终于安分守己,甚至被自己做出的牺牲感动得泪流满面。
可他不知道,我只是被他的冷言冷语、一举一动伤得痛了,从失望变成绝望了。
我只是沉默着,用尽自己最后一分力气,护住他的颜面。
可如今却被他毫不留情地亲手撕下。
13.
第一声被极力压低的呜咽声响起时,众人纷纷看向如月,却又在看清她微弱的呼吸时收回了视线。
可随即,第二声,第三声......
终于发现哭声来源时,所有人都惊呆了。
裴鹤年跪在地上,紧紧攥住我的手,哭得泣不成声。
父亲挣扎着爬到我身前,将我的尸身牢牢抱进怀里,哀鸣声声,如杜鹃啼血:
“昭昭,我的昭昭啊!”
“是我没用!是我害死了我的昭昭!”
如月亦被激出了最后的潜能,她踉跄起身,从裴鹤年手里抢回我的手,又狠狠甩给他一耳光:
“滚开!你不配在我阿姐面前哭!”
豆大的泪滴从她早已干涸的眼角流下。
她忽然就明白了我面上的强颜欢笑,以及一日胜过一日的衰败是为何。
哀莫大于心死。
她的阿姐,在裴鹤年亲手织下的牢笼里,耗尽了自己的一生。
14.
府兵瞬间拔刀,却被唐大人摆手制止:
“罢了,造孽啊!”
裴鹤年却始终一言不发,甚至动都没动,只是下意识将我的手臂死死搂进怀里。
他的目光透过我面上的帕子,好似在描摹着我的眉眼,又好似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与我见面时的场景。
老王爷大败蛮夷,却被暗中偷袭,受伤失踪。
消息传来时,他都要急疯了。
可先帝病重,他肩负重任,亦是分身乏术。
就在他日夜饱受煎熬之际,我背着老王爷出现了。
为了躲避追兵,我们二人一路与乞丐同吃同住。
即便浑身臭气熏人,可我的眸子却亮得如同星辰,嗓音更是大得出奇:
“老王爷,到家了!”
那一刻,他的心里真的只有感激吗?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双亮晶晶的、活泼灵动的眸子再也没有了任何色彩呢?
是她端着亲手烹制的羹汤送到书房,却被他斥责不得擅闯的时候?
是她小心翼翼约他外出游湖,却撞见自己与表妹搂作一处的时候?
是母亲看不过去为她说话,自己却斥责她痴心妄想拿孝道压他的时候?
她已然被自己伤得千疮百孔,却仍然撑起残躯竭力为他撑起一片天,又怎会舍得借母亲之手向自己施压呢?
当初那个明媚的如同小太阳一般的女子,心甘情愿背上爱的枷锁,将自己困于后宅,以自己的血肉铸就一道密不透风的墙,死死地将他护在中央。
可自己却用自私冷漠为刀,冷嘲热讽为枪,恶意揣度为棍,羞辱践踏为棒,亲手砸烂了这堵墙!
甚至连她最后的颜面都扫得一干二净,将她最后的亲人都伤得体无完肤!
“啊!”
裴鹤年忽然大吼一声,重重地将头磕到我身前的地上。
他无视身后传来的抽气声,久久不曾抬起头。
什么清冷孤傲,什么祖宗礼法,什么真情假爱,统统被他抛之脑后。
他整个人浸在无尽的悔恨中,几欲窒息。
“咚!”
木棍重重地击打在裴鹤年背上。
他身形晃了晃,却不曾抬起头。
如月喘着粗气,再次扬起木棍,狠狠朝他打去:
“我阿姐都死了,你做出这副模样来给谁看!”
“裴鹤年,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你还我阿姐的命来!”
府兵一拥而上,钳住她的手臂,却被一道嘶哑的声音阻止:
“让她打。”
“这是我欠她的。”
裴鹤年一动不动,任由木棍狠狠砸在自己的背上、头上。
鲜血将眼前染成了红色。
他喃喃自语:
“昭昭,这十年来,你是有多痛啊!”
15.
如月已然筋疲力尽,却仍然咬着牙,,一棍棍朝裴鹤年打去。
制止她的,是父亲:
“够了。”
他声音苍凉,满头再无一点乌色,眼神之中更是毫无生气:
“如月,带你阿姐回家。”
家丁们眼含热泪,抬起我的尸身:
“大小姐,我们回家了!”
裴鹤年好似疯了一般猛地冲上前来,却被父亲一句话定在原地:
“摄政王大人,是嫌小女受到的侮辱还不够吗?”
陈嬷嬷和陈大人离去前看向裴鹤年的目光中,充斥着满满的失望。
以及谴责。
被裴鹤年丢尽了的,远远不只他自己的脸面,
裴鹤年呆呆地坐在地上,手里紧紧攥着一片白色的衣角。
府兵上前搀扶,他也听话地任其摆弄,好似一具没有生气的木偶。
王府中,颜秀的贴身丫鬟正指桑骂槐地指挥园丁砍掉我园中的老梅树:
“鸠占鹊巢的东西,没得污了我们小姐的眼!”
见裴鹤年回来,她忙不迭地跑到跟前,娇滴滴地告状:
“王爷来得正好!这群眼皮子浅的狗奴才,也不知被谁灌了迷魂汤,干活磨磨蹭蹭,一点破烂玩意都不舍得扔......”
裴鹤年正被满府鲜红刺得心尖发颤,冷笑着反问:
“奴才?你不也是狗奴才?”
他一脚踹开丫鬟,眼神掠过生机散了大半的老梅树,眼前忽然浮现出那日我在树下翩翩起舞的样子。
他被我的舞姿吸引了心神,却听到院中丫鬟小声议论,说房中早已备好加了料的酒水以及催情香料,只待王爷上钩,我就可以母凭子贵,彻底坐稳王妃宝座。
他又惊又怒,拂袖而去,又派人传话斥责我举止浪荡,让我抄了整整半年《女戒》。
眼前好似闪过女子翩然起舞的身影。
裴鹤年忽然咳得撕心裂肺,松开手时帕子上红梅点点:
“去颜府退亲。”
“摘红绸,设灵堂。”
“准备丧服,本王要亲自去沈府接回王妃。”
“不惜一切代价,将王妃的倚梅园恢复原样。”
不顾下人们惊恐的目光,他闭上眼,将脸贴到老梅树粗粝的树皮上:
“昭昭。”
“你该有的体面,我统统都会补给你。”
16.
裴鹤年跪在沈府门口整整三日。
可直至他昏厥,府门也始终未曾打开。
曾经鼻孔朝天满脸鄙夷的达官贵人提着重礼上门拜访,亦被管家堵在门外。
父亲力排众议,将我葬入沈家祖坟。
下葬那天,裴鹤年一身白衣,踉跄着跟在队伍末尾。
沈家上下无一不对他怒目而视,甚至有激动者冲上前去对他拳打脚踢。
可裴鹤年却一动不动,即便被踹翻在地,也只是死死护住怀里亲手雕刻的牌位。
世人都以为他疯了。
前几日他还用尽一切手段侮辱我,大张旗鼓迎娶颜秀,怎地转过头来又作出一副恨不能共赴黄泉的深情样子来呢?
有人大着胆子问道:
“摄政王,你到底爱谁,沈小姐还是颜小姐?”
“当然是颜小姐了!听说王妃可是生生守了十年活寡呢!这已经不是不爱了,这是恨极了王妃吧!”
“不不不,是王妃故意插足,王爷不愿对不起颜小姐,这才故意冷落王妃!”
“才不是呢!明明是王爷不举!”
......
充斥着恶意的议论声、辱骂声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
可裴鹤年却充耳不闻,只是用手指摩挲着牌位上“爱妻沈昭昭”几个大字。
忽然,满身红衣的颜秀拦在了队伍前。
她眼神冰冷,当众割下裙袍一角扔下,头也不回地走了。
割袍断义。
她这是要彻底与裴鹤年撇清关系。
唐大人的贴身小厮送来一把戒尺、一本经书。
就连陛下身边的大太监也带着圣旨赶来了:
斥责裴鹤年枉顾礼法,肆意妄为,禁足王府一年,非诏不得出;
准予我与裴鹤年和离,葬入沈家祖坟。
听说,是陈嬷嬷特意去求了陛下。
当即有禁卫军出列,不顾裴鹤年的挣扎将他拖走了。
众人被这一幕惊得呆住了。
可唯一不受影响的,只有沈家众人。
他们沉默着,哭泣着,抬着我的棺椁朝城外走去。
我胸腔酸涩,安静地坐在棺上,用目光反复抚摸着父亲与妹妹布满悲痛的脸。
阳光逐渐炽热。
我闭上眼,眼前闪过十二岁那年偷溜上街看花灯,却不慎被人群差点挤下桥的场景。
裴鹤年恰好伸出的手,以及那个温暖的怀抱,让我记了整整十四年。
可他伸手,本是要揽身侧佳人入怀,不过是我阴差阳错,鸠占鹊巢罢了。
我自以为是的情爱,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