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长河落日并不圆
《长河落日并不圆》小说是网络作者梦梦子的倾心力作,这本小说的主角是吴不语顾惊澜。第一章七岁那年,我和巷子口的阿姐一起被拍花子的掳走。要给她喂药时我扑过去,被灌了哑药。那时她娘抱着我说,将来定要让我做她家媳妇,嫁给阿姐的哥哥沈长河。后来她去省城读了女中,跟她哥哥一起回来时,带回来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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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七岁那年,我和巷子口的阿姐一起被拍花子的掳走。
要给她喂药时我扑过去,被灌了哑药。
那时她娘抱着我说,将来定要让我做她家媳妇,嫁给阿姐的哥哥沈长河。
后来她去省城读了女中,跟她哥哥一起回来时,带回来一个女孩。
他们都笑我,小哑巴怎配得上如今的才子。
沈长河护着那女孩,阿姐也说,儿时的玩笑话当不得真。
我知道她是嫌弃我了,默默走到娘亲坟前蹲着。
忽然有个戴鸭舌帽的少年踢着石子问,跟不跟我走,我点头。
后来沈长河却找遍了整座城。
1
我记得七岁那年,和沈如意一起被拍花子捂住了嘴。
黑布口袋里又闷又热,我听到他们商量着要给如意灌哑药。
“这小丫头片子长得水灵,卖个好价钱,可别让她乱喊乱叫。”
我猛地撞了出去,用头顶开了那个抓着粗瓷碗的男人。
“你干什么!”
我抢过那个碗,想都没想,仰头就把那碗黑乎乎的药灌进了喉咙。
又苦又辣,像有一万根针在扎我的嗓子。
我当场就吐了血,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醒来后,我躺在自己床上,沈家姆妈在旁边抹眼淚。
我张开嘴想喊她,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的世界,从此一片死寂。
沈家姆妈抱着我哭得撕心裂肺。
她当着全村人的面指天发誓。
“不语是为了我们如意才遭的罪,她就是我沈家的儿媳妇!长河将来一定娶她!”
十一年后,哥哥沈长河从省城的大学回来了。
他穿着笔挺的西装,头发梳得油亮,身边还跟着一个烫着时髦卷发,穿着蕾丝洋裙的漂亮姑娘。
我高兴地跑出去接他,手里还拿着为他绣了三个月的荷包。
他看到我跑过来,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还往后退了一步。
他把我当成了什么脏东西。
“你别过来,吓到客人了。”
那个叫白落梅的姑娘用手帕捂着嘴,眼睛里带着一丝轻蔑的惊讶。
“哎呀,这就是传说中的小哑巴?长得倒是清秀,可惜了。”
沈长河的眼神,像是在说“给你添麻烦了”。
我手里的荷包,再也送不出去了,悄悄藏回了袖子里。
沈如意把我拉到一边,声音小得像蚊子。
“我哥说,你现在这个样子,实在配不上他了。”
“他说省城的姑娘,又会读书又会跳舞,你连话都不会说。”
晚饭时,饭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
我想挨着沈长河坐,就像小时候一样。
我刚拉开椅子,沈家姆妈的筷子就“啪”地一声敲在桌上。
“去厨房帮忙,别在这里碍事。”
白落梅假意劝道。
“伯母,就让不语妹妹一起吃吧,都是一家人。”
沈家姆妈立刻换上笑脸。
“落梅你就是心善,这丫头笨手笨脚的,别扰了你吃饭的兴致。”
我只好去了厨房,把最后一道汤端出来。
我小心翼翼地绕过桌角,想把汤放在桌子中央。
就在我经过白落梅身边时,她好像不经意地伸了一下腿。
我被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去。
手里滚烫的鸡汤,大半都泼在了我自己的手背和胳膊上。
“啊!”
我疼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张大嘴巴,眼泪瞬间就涌了出来。
手背立刻就红了,火辣辣地疼。
一锅好好的汤,也洒了大半。
沈家姆妈看都没看我一眼,先心疼地检查桌子和白落梅的裙子。
“你这个蠢东西!毛手毛脚的!一锅汤都端不稳!”
沈长河更是厌恶地皱起了眉。
“还不快滚下去!在这里丢人现眼!”
白落梅拿出帕子,假惺惺地想来拉我。
“不语妹妹你没事吧?都怪我,我不该坐在这里挡了你的路。”
她的触碰让我疼得一哆嗦。
我低着头,跑回了厨房,把受伤的手浸在冰冷的井水里。
门外,是他们一家人安慰白落梅和抱怨我的声音。
2
白落梅要长住下来。
她嫌弃原本给我准备的房间太旧,墙皮都掉了。
“长河,这怎么住人呀,一股霉味儿。”
她还捏着鼻子,一脸的嫌弃。
沈家姆妈立刻做了决定。
“不语,你把你的房间让给落梅,你去住后面的杂物间。”
我的房间,是家里除了主卧外最好的一间,向阳,还带着一个小窗台。
我不同意,拿出纸笔飞快地写。
“这是我从小住的房间。”
沈长河一把夺过纸,看都没看,直接撕得粉碎。
纸屑像雪花一样落下来。
“都这么大人了,还这么不懂事,让客人看笑话。”
“家里你吃我的住我的,让你腾个房间都不愿意?真把自己当沈家大小姐了?”
白落梅假惺惺地走过来,拉住沈长河的胳膊。
“算了长河,我住客房就行,不要为难不语妹妹。”
沈家姆妈立刻变了脸,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看看人家落梅多善解人意,你还在这里耍什么小姐脾气!”
“你吃的穿的哪样不是我们沈家的?现在让你做点事就推三阻四,你个白眼狼!”
我被逼着搬进了杂物间。
那里又小又暗,堆满了家里的破烂,墙角还有老鼠跑来跑去。
我搬东西的时候,沈如意就站在门口看着,一句话不说,眼神里满是陌生。
白落梅的东西搬进我房间时,她还上前搭了把手。
“落梅姐,这个放窗台上,光线好。”
半夜,我听见隔壁传来沈长河和白落梅的笑声。
那笑声像一把锋利的刀,一下下剜着我的心。
第二天,我想找沈长河解释,我不是不愿意,我只是舍不得。
他正和白落梅一起看从省城带来的画报,头也不抬。
“有事?”
我指了指我的喉咙,又比划着想写字。
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去去去,没看我正忙着吗,一点眼力见儿都没有。”
白落梅从画报后抬起头,对我露出了一个胜利的微笑。
3
镇上开始传闲话。
说我一个哑巴,还妄想攀高枝,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说我用救命的恩情死缠烂打,不知羞耻。
我去镇上买针线,想给烫伤的手买点药膏。
在布料摊前,我正挑着一块蓝色的土布,邻居王婶和李嫂子正好走过来。
她们一左一右地把我夹在中间,挡住了我的去路。
王婶阴阳怪气地说。
“哟,这不是我们沈家的‘准儿媳’吗?怎么还亲自出来买布啊?”
李嫂子捂着嘴笑。
“人家现在可金贵了,听说是用命换来的婚事呢。”
“小哑巴,是不是想做嫁衣啊?可惜咯,人家长河少爷可看不上你。”
王婶伸手就来戳我的胳膊。
“你倒是说句话啊?哦,我忘了,你不会说话。”
我怀里抱着刚选好的布,想从她们中间挤过去。
王婶故意一撞,我怀里的布掉在了地上,沾满了泥水。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手滑了。”
她们看着我,发出刺耳的笑声。
周围的人都看着我指指点点,像看一场猴戏。
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肉里。
我没有去捡那块脏了的布,低着头,从她们身边跑了。
身后,是她们越来越大的嘲笑声。
这些话传到沈长河耳朵里,他气冲冲地把我从柴房里拖了出来。
他把我推到书房,关上了门。
“是不是你在外面乱嚼舌根?说我们沈家亏待你?”
我拼命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急忙在纸上写字。
“不是我,我什么都没说。”
他看都不看,把纸揉成一团狠狠地砸在我脸上。
“除了你还有谁?你是不是觉得全天下都欠你的?”
“我最讨厌别人用恩情来绑架我!”
“当年你救如意,是你自己愿意的,没人逼你!现在倒成了你赖在我家的资本了?”
我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手抖得不成样子,在纸上写。
“我没有用恩情绑架你,我只是......只是喜欢你。”
沈长河看到那行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满是鄙夷。
“你一个哑巴,有什么资格喜欢我?”
“吴不语,撒泡尿照照你自己,你配吗?”
这时,白落梅推门进来,看到我满脸泪水,故作关心地问。
“哎呀,这是怎么了?不语妹妹怎么哭成这样?长河你别欺负她呀。”
沈长河一把拉过白落梅的手,语气瞬间温柔下来。
“我们走,别理这个疯子。”
他拉着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哭到浑身抽搐,几乎喘不上气。
从那天起,家里的饭桌上,再也没有我的位置。
他们让我搬进了院子角落最偏僻的柴房,和那些劈柴烂木头作伴。
送来的饭,也都是他们吃剩的残羹冷炙。
4
沈长河正式找我摊牌。
他把十块大洋扔在我脚下的干草上,声音冷得像冰。
“这里是十块大洋,拿着钱,自己滚。”
“要么你自己走,要么我叫人把你扔出去。”
我跪在地上,死死拉着他的裤脚,眼泪把纸都浸湿了。
“求求你,不要赶我走,我可以当丫鬟,什么都做,我什么都不要。”
他一脚把我踢开,力气很大,我的头撞在柴火堆上,生疼。
“你留在这里,只会让所有人都难堪,包括你自己!你就是我们沈家的耻辱!”
白落梅站在他身后,假惺惺地叹气。
“不语妹妹,长河也是为你好,你一个哑巴,将来总要嫁人的,总不能一辈子赖在沈家吧。”
沈如意抱着一个旧木盒走过来,重重地摔在我面前。
“这些都是小时候我们一起玩的东西,现在还给你,我们两清了。”
盒子里,有一个我们一起缝的布娃娃,还有一只我爹亲手为我雕的木头小鸟。
盒子摔开,那只小鸟的翅膀断了。
我扑过去,想把断掉的翅膀捡起来。
沈如意一脚踩在木鸟上,用力碾了碾。
脆弱的木头,瞬间碎成了好几块。
“不......”我张着嘴,却喊不出声。
如意看着我痛苦的样子,脸上露出一丝快意。
“一个破玩意儿,有什么好稀罕的。”
“吴不语,你别再活在过去了,我哥不会娶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沈家姆妈拿来一封信,像是打发叫花子。
“这是让你去乡下我表舅家纺织厂做女工的推荐信,别说我们沈家对你无情无义。”
“以后你在外面,不许再提和我们沈家有任何关系。”
沈长河转身就走,一下都没有回头。
白落梅亲热地挽着他的胳膊,从我身边走过时,还对我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全是得意。
我收拾着少得可怜的东西时,突然发现,我娘留给我唯一的遗物,那个翠绿的玉镯不见了。
那是我最宝贵的东西,我一直贴身藏着。
我翻遍了整个柴房,把每一寸干草都翻开了,都没有找到。
临走时,我提着小包袱,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我住了十一年的家。
白落梅正站在门口,对我挥手告别。
阳光下,她手腕上的那个玉镯,绿得刺眼。
我认得那个镯子,上面有一道细小的,天然的石纹。
我冲过去,抓住她的手腕,指着镯子,又指指我自己。
她像是被吓了一跳,夸张地叫了一声。
“哎呀,不语妹妹你干什么呀?”
“哦,你说这个镯子啊?长河送我的。他说是在家里一个旧盒子里找到的,不值钱的玩意儿,看我喜欢就给我了。”
她说完,还故意把手腕凑到我眼前,让我看个仔细。
“好看吗?我觉得配我的肤色正合适呢。”
第二章
5
我拿着那封推荐信,一路打听找到了乡下的表舅家。
大门上着锁,结满了蜘蛛网,看上去已经很久没人住了。
邻居大婶告诉我。
“他们家?去年就欠了一屁股债,连夜跑路了,谁知道是死是活。”
我身上的钱早就花光了。
我只能在县城里流浪。
白天,我找个裁缝铺门口的台阶坐下,帮人缝补衣服,换几个铜板买最硬的馒头。
晚上,就睡在四处漏风的破庙里,抱着膝盖熬过一个又一个寒夜。
一天晚上,几个喝醉酒的地痞看我一个人,又不会说话,动了歪心思。
“小哑巴,长得还挺俊,陪哥哥们玩玩?”
他们笑着向我逼近,满嘴的酒气。
我抓起手边的石头拼命反抗,砸在一个人的头上,转身就跑。
慌不择路时,我从一个土坡上滚了下去,腿被尖锐的石头划开一道大口子,深可见骨。
血流不止,我疼得动弹不得,躺在黑暗泥泞的小巷里,以为自己就要死了。
一个在街边拉二胡卖艺的老头发现了我。
他把我背回了他住的破屋子。
屋子虽破,但很干净,有股淡淡的草药味。
他帮我清理伤口,用不知道什么草药捣碎了敷在上面,然后用干净的布条包扎好。
他给我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白粥,里面还放了点咸菜。
那是我离开沈家后,吃的第一顿热饭。
老头看我手指上全是针眼,布包里也都是针线,递给我一包针线和一块布头。
“丫头,靠人不如靠己,学门手艺,饿不死。”
我跟着老头学绣花。
他惊讶地发现,我好像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
我绣出来的花鸟,像是要从布上飞出来一样,活灵活现。
县城里的人都夸我绣工好,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我终于能靠自己,租一间小小的屋子,每天都能吃上一碗热面了。
6
老头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咳得喘不上气,手帕上全是暗红色的血。
但他还是坚持把一套更复杂的针法教给我。
他告诉我,这套针法叫“无声绣”,是当年宫里的绝活,早就失传了。
“丫头,这是咱们吃饭的本事,你要记牢了,不能传给心术不正的人。”
他一边咳一边给我做示范,每一针都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老头临死前,从怀里掏出一枚古朴的铜印,塞到我冰凉的手里。
“丫头,这是咱们这一脉的信物,收好。以后......以后就靠你自己了。”
老头死了。
我哭得天昏地暗。
我用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钱,给他买了一口薄皮棺材,把他好好安葬在了城外的山坡上。
墓碑上,我找人刻了四个字。
“义父之墓”。
因为在这个世上,他是我唯一的亲人。
县城里开始有传言,说我绣的活有灵性,能带来好运。
连外地的商人都慕名而来。
一个从省城来的绸缎商人看到我的绣品,惊为天人。
“姑娘,你这手艺,在省城能卖上天价!窝在这个小地方太屈才了!”
“去省城吧,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我想起义父生前总说的话。
“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我把剩下的钱都拿出来,买了去省城的火车票。
我要去更大的地方闯荡,不能辜负义父的期望。
临行前,我到义父的坟前,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心中默念着:
“义父,不语要去省城了,您在天有灵,保佑我。”
7
我在省城最热闹的古玩街,找了个小角落摆摊卖绣品。
这里的繁华,是小县城完全不能比的。
生意比在县城时好了十倍不止。
一天,一个戴着鸭舌帽,穿着讲究的年轻公子哥停在了我的摊前。
他叫顾惊澜。
他拿起一幅我绣的《百鸟朝凤图》,仔仔细细地看。
他的手指修长干净,眼神专注得好像全世界只剩下那幅绣品。
越看,他脸上的表情越惊讶。
“这......这是‘无声绣’的针法?”
我愣住了,然后默默地点了点头。
我从怀里掏出义父给我的那枚铜印,放在他手心。
顾惊澜看到印章后,激动得手都有些发抖。
“真的是!这个印章我见过,在我奶奶的画册上!她说她找了一辈子!”
他当场就要买下我所有的绣品。
开出的价格,让我以为自己听错了,我连忙摆手。
他笑着说。
“姑娘,你的手艺,值这个价。”
一个上午,我赚到了在县城一年都赚不到的钱。
我觉得自己像在做梦,不真实。
顾惊澜诚恳地邀请我。
“姑娘,请你务必跟我回顾府一趟,我奶奶见到你,见到这枚信物,一定会非常高兴。”
我有些害怕去那种高门大院,我怕他们看不起我这个乡下来的哑巴。
我写字给他看。
“我只是个摆摊的。”
他认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回答道。
“你的手能创造出这样的美丽,你不是摆摊的,你是绣娘,是艺术家。”
看着他真诚的眼睛,我最后还是鼓起勇气,点了点头。
我跟着顾惊澜,走进了那扇朱漆的顾府大门。
8
顾家的老夫人满头银发,气质雍容,虽然上了年纪,但眼神依然锐利。
当她看到我手中的铜印时,那双锐利的眼睛里瞬间涌满了泪水。
“是师父的信物......是师父的信物啊......我找了它五十年了......”
她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到她身边,声音都在颤抖。
原来,当年宫里出了变故,老夫人的师父带着“无声绣”的绝技逃了出来。
师父临终前,把技艺和信物传给了一个最忠心的老仆人,让他务必找到合适的传人,将这门手艺传承下去。
那个老仆人,就是救了我的义父。
他一生颠沛流离,直到临死前,才终于找到了我,完成了师父的嘱托。
顾老夫人握着我的手,泪水滴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孩子,你受苦了。”
“你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她当场就认我做了义孙女。
“从今往后,顾家就是你的家,谁也别想再欺负你。”
顾惊澜站在旁边,笑得像个孩子。
“太好了,奶奶,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顾老夫人给我安排了府里最好最大的房间,向阳,带着一个种满了鲜花的露台。
她还配了两个丫鬟伺候我,给我买了许多漂亮的新衣服。
从破庙到大宅院,从睡硬地到躺在软得能陷进去的云锦被上。
我恍如隔世。
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了在沈家时,那个又黑又小,还有老鼠的柴房。
眼泪,不知不觉就流了下来。
9
我在顾家,过得不错。
顾老夫人不仅亲自指点我的绣活,让我看遍了顾家珍藏的历代绣品孤本,还请了最好的先生教我认字、算账、学习管理。
她说。
“我们顾家的女儿,不能只会拿绣花针。”
顾惊澜经常陪在我身边。
我们不能用语言交流,就用纸和笔。
他给我讲省城的新鲜事,给我讲书里的故事,给我讲西洋的科学。
他会带我去看新上映的电影,去听最时髦的音乐会。
我的绣品,在顾家的操持下,很快在省城引起了轰动。
那些达官贵人,富商太太,都以能拥有一件“无声绣”为荣。
订单像雪花一样飞来,绣庄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省城最大的报纸上,开始刊登关于“无声绣重现江湖”的文章,还配上了我的照片。
照片上的我,坐在绣架前,穿着顾家为我定做的旗袍,神情专注。
沈长河是在报纸上看到我的。
据说,他拿着报纸,在书房里呆坐了半天,把那张报纸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
白落梅看到报纸后,嫉妒得发疯,当场就砸了最心爱的花瓶。
“怎么可能!一个哑巴!她怎么能有这种造化!一定是骗人的!”
沈如意也看到了报纸,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天,后悔当初为什么要和我撕破脸。
沈家姆妈更是拍着大腿后悔,如果当初留下我,现在沈家也能跟着沾光发财,在省城都叫得上名号了。
沈长河的内心五味杂陈。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想起,我在沈家时,那些无声的、温柔的体贴。
想起我为他熬的每一个夜,为他缝补的每一件衣服。
10
沈长河借着谈生意的名义来了省城。
他打听到了顾府的地址,带着重礼,厚着脸皮上了门。
我见到他时,内心毫无波澜,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让下人给他上了茶,然后在纸上写道。
“沈少爷怎么来了?”
他看着我,看着我身上合体的旗袍和得体的举止,眼神复杂。
“不语,我......我是来跟你道歉的。”
“我其实一直很在意你。”
我淡淡地笑了笑,又在纸上写。
“过去的事都过去了,沈少爷不必挂心。”
他急了,上前一步,想抓住我的手。
“不语,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我知道错了,你跟我回去。”
“你现在这么出色,你的手艺可以帮到沈家,我们可以强强联手。”
我摇了摇头,后退一步,指了指一直站在我身边的顾惊澜。
沈长河这才注意到,顾惊澜从始至终,都像一堵墙一样,保护性地站在我身边。
顾惊澜彬彬有礼,但语气却无比坚决。
“沈少爷,不语现在是我们顾家的人了。”
“而且,她不是一件可以帮你振兴家业的工具,她是一个人。”
沈长河想私下和我单独谈谈,被顾惊澜一口回绝。
“抱歉,不语不想见你。”
“沈少爷,你当年亲手撕掉了一份婚约,也亲手推开了不语。现在,请你不要再来打扰她的生活。”
沈长河心如刀割地离开了顾府。
他站在顾府门口,看着那扇在他面前重重关上的大门,第一次尝到了什么叫失去了才懂得珍惜的滋味。
他知道,他彻底失去我了。
11
顾惊澜在一个开满鲜花的院子里,正式向我求婚。
他单膝跪地,拿出一只通体碧绿的传家玉镯,小心翼翼地给我戴上。
“不语,嫁给我。我会让你一辈子都活在阳光下。”
我想起被白落梅抢走的那个玉镯,觉得眼前的这个,更漂亮,更温暖,也更珍贵。
我用力地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滴在了他的手背上。
我们订婚的消息传遍了整个省城。
订婚宴那天,宾客云集,省城的名门望族都来祝贺。
沈长河像疯了一样冲了进来,想阻止这一切。
他双眼通红,像一头困兽,挣开了拦着他的护院。
“不语不能嫁给你!她是我们沈家的人!”
他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正是戴着玉镯的那只手。
他想把镯子从我手上撸下去。
“这个不属于你!你所有的一切都是沈家给的!你的命,你的手艺,都是我们沈家的!”
他的力气很大,捏得我骨头生疼。
顾惊澜一把打开他的手,将我护在身后,一拳打在了沈长河的脸上。
“沈长河,你疯了!”
沈长河被打得后退两步,嘴角流出了血。
白落梅也跟着来了,在门口大吵大闹,撒泼打滚。
“吴不语是我男人的前未婚妻,她是个哑巴,她不干净!她用手段勾引了顾少爷!”
顾老夫人拄着拐杖走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拿出了几片泛黄的纸。
那是当年沈母撕毁的婚约残片。
“沈家早就背信弃义,如今还有什么脸面来闹?给我打出去!”
我走到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在顾惊澜早就准备好的白板上,一笔一划地写下。
“我,吴不语,此生只认顾惊澜一人为夫。”
我又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
“我的沉默不是懦弱,我的人生,我自己做主。”
顾惊澜激动地一把将我抱进怀里,在我耳边轻声说。
“我会用我的一生来疼你。”
沈长河和白落梅被赶了出去。
他们在大街上,为了谁该为今天的丢脸负责而大声争吵,最后不欢而散。
我透过窗户,看着他们狼狈的身影,心里一片平静,就像看两个陌生人。
12
沈家因为错过了和顾家联姻的机会,又得罪了顾家,生意一落千丈,很快就败落了。
沈如意厚着脸皮来省城找我,想重修旧好。
她在我面前哭得梨花带雨,说她知道错了,求我原谅她,帮帮沈家。
我让下人给了她一些钱,客气地把她送走了。
有些东西碎了,就再也拼不回来了。
白落梅因为嫉妒,在外面到处说我的坏话,污蔑我的名声,说我能有今天全靠不正当的手段。
顾家直接一纸诉状,把她告上了官府。
白落梅败诉后,名声彻底扫地,在省城再也待不下去,灰溜溜地回了老家。
沈长河也甩了她。
听说沈家姆妈病倒了,在床上躺了半年,临终前一直念叨着。
“我后悔啊......后悔赶走了不语那个好孩子......我们沈家对不起她......”
沈长河守着母亲的灵柩,想起小时候,每次沈母生病,都是我在床前衣不解带地照顾,亲自喂药。
他给我写了一封长长的道歉信,信被顾惊澜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火炉。
顾惊澜对我说。
“过去的人和事都不重要了,你只要看着前方,看着我就好。”
我点点头。
13
沈长河一个人回了老家。
听说他整日借酒浇愁,人也变得颓废不堪,再也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大学生了。
我和顾惊澜结婚后,在省城最繁华的地段开了一家绣庄,名字就叫“不语绣”。
生意兴隆,门庭若市。
我收了很多家境贫寒但心灵手巧的姑娘做徒弟,把“无声绣”的技艺传授给她们,让她们有了安身立命的本事。
后来,我生了一对龙凤胎。
孩子很健康,很聪明,叽叽喳喳的,很会说话,给顾家带来了无尽的欢乐。
顾惊澜请遍了中西名医为我治疗喉咙。
虽然不能完全恢复,但已经能说出一些简单的词句了。
我第一次开口,对着他叫出。
“夫......君......”
他一个顶天立地的大男人,当场就激动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抱着我像个孩子。
很多年过去,我成了省城最有名的绣娘,徒弟遍布大江南北,人人都尊称我一声“吴先生”。
沈长河终生未娶。
每年,他都会偷偷来省城一次,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西装,站在绣庄对面的街角,远远地看我一眼,然后默默离开。
我知道他来过,但我从不理会。
我的心,我的眼,我的一生,已经完完全全属于顾惊澜了。
听说,沈长河临终前,还在想。
如果当年,他没有赶走那个哑了的女孩,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我和顾惊澜白头到老,子孙满堂。
在一个阳光和煦的午后,他握着我布满皱纹的手,像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笑。
我的孙子跑过来,问我。
“奶奶,你为什么不爱说话呀?”
顾惊澜替我回答他。
“因为你奶奶,把最美的话,都绣在了布上。”
我看着他们,看着满院的阳光,也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