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早上,方程六点二十分到教室。
这是他三年来的习惯。开门,开窗,擦黑板,把昨天没做完的数学题在黑板角落写完,然后回到座位上背英语。
但今天他推开门的时候,发现自己的座位被人占了。
一个扎着马尾的脑袋趴在课桌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方程站在原地,盯着那颗脑袋看了三秒。
那颗脑袋动了动,转过来,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夏晚晴。
“早。”她说,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然后把脑袋转回去,继续趴着。
方程走到她旁边,看了看自己的座位,又看了看她。
“这是我的位置。”
“我知道。”
“你坐的是我的位置。”
“嗯。”
“那你还坐?”
晚晴抬起头,揉了揉眼睛,从桌上拿起那本笔记本递给他。
“你黎曼猜想的推导,第四步错了。”
方程愣住。
他接过笔记本,翻开。这是他上周晚自习随手写的草稿,关于黎曼ζ函数零点分布的一个猜想性推导——纯属自娱自乐,他从没给人看过。
现在那页纸上多了十几行红色批注。
字迹很丑,但内容很狠。
第四步:你用柯西积分定理绕过分歧点,但这里的积分路径穿过了一个非平凡零点。路径不能这么选,除非你先证明这个零点的实部是1/2。
第六步:阶的估计有问题,O(x^(1/2+ε))不能直接推出O(x^(1/2)),需要Phragmén–Landau定理修正。
第九步:整体框架是错的。黎曼猜想不是这么证的。
方程看着那些批注,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向已经重新趴下去的晚晴。
“你什么时候看的?”
“昨天半夜睡不着,翻你抽屉。”她的声音从手臂里闷闷地传出来,“你抽屉没锁。”
方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应该在意的——他的笔记,他的隐私,他半夜写的没人看过的推导。但他看着那十几行红色批注,发现自己在意的不是这些。
他在意的是:她说得对。
他花了三个晚上写出来的东西,她用了半夜就拆得净净。
“你是学物理的?”他问。
晚晴抬起头,看他一眼。
“物理直觉系,”她说,“量子纠缠能力者。你昨天见过的。”
她把“能力者”三个字说得很轻,像在说“我是学文科的”一样自然。
方程在她旁边坐下——准确说,是坐在她后面的座位上。他的座位被她占了,他只能坐她后面。
“那你怎么会看黎曼猜想?”
晚晴又趴下去,声音闷闷的:“因为我无聊。”
教室门被推开,林一舟背着书包冲进来,看见方程坐在“后排”位置,愣了一下。
“方程?你怎么坐后面了?”
方程指了指前面那颗脑袋。
林一舟探头看了一眼,看见是两周前来的转学生,立刻压低了声音:“她占你位置?赶她走啊!”
方程没动。
晚晴也没动。
林一舟看了看方程,又看了看那颗脑袋,最后识趣地走到自己座位上,掏出英语书开始背单词。
窗外开始有人陆续进教室。每个人进来都看一眼方程的新座位,但都没说话——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心,没空管别人为什么换座位。
六点五十分,班主任张敏走进教室。
她看了一眼坐在“方程座位”上的晚晴,又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方程,什么也没说,开始点名。
点到夏晚晴的时候,那颗脑袋从手臂里抬起来,应了一声“到”,然后继续趴下去。
张敏看了她一眼,继续点名。
一切正常。
只有方程知道不正常。
因为他低头看手心的时,那行字正在微微发烫:
队友绑定确认。共享视野开启。
你可以看见她看见的世界。
方程抬起头,看向前面的晚晴。
然后他看见了——
她的周围漂浮着无数条细线。
那些线是半透明的,像光线被扭曲后的轨迹,从她的身体向外延伸,连接着周围的每一个人。林一舟身上有三条线,张敏身上有七条,前排的女生身上有一条——
那些线在微微颤动,像琴弦,像波函数,像无数个概率在同时震荡。
方程眨了眨眼。
那些线消失了。
他低头看手心,那行字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
提示:你刚才看见的是她的“量子纠缠视野”。只有在她主动共享时可见。
方程抬头,看见晚晴的脑袋微微侧了一下,露出半只眼睛。
那只眼睛在看他。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趴着。
但方程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从耳边传来的,是从脑子里直接响起的:
“别看了,再看收费。”
方程愣住。
他低头看手心:
提示:队友私聊功能已开启。消耗0.1秒/次。
方程:“……”
他抬起头,看着那颗脑袋,在心里说:你怎么做到的?
“量子纠缠。我们的意识现在绑定了。”
那你能听见我所有想法?
“不能。只能听见你想让我听见的。像发微信。”
方程沉默了几秒。
那你刚才给我看的是什么?
“我眼中的世界。”晚晴的声音顿了顿,“你以后也会习惯的。物理直觉系的人,看什么都像看概率云。”
方程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那颗脑袋,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坐我的位置?
晚晴没回答。
但方程看见她的耳朵微微红了一下。
上午第二节是数学课。
老师姓周,五十多岁,头顶秃了一半,讲课喜欢拖长音。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函数题,转身看向全班。
“这道题谁来做一下?”
全班沉默。
周老师的目光扫过教室,落在方程身上。
“方程,你来。”
方程站起来,准备上去。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椅子被人踢了一下。
他回头。
晚晴趴在桌上,眼睛闭着,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方程低头看手心:
新任务:把这道题做错。
难度:简单。
奖励:解锁她的一个秘密。
方程:“……”
他站起来,走向黑板。
那道题是这样的:
已知f(x) = x³ - 3x + 1,求f(x)在区间[-2,2]上的最大值和最小值。
常规做法:求导,找极值点,算端点。
方程拿起粉笔,开始写。
第一步:f'(x) = 3x² - 3
第二步:令f'(x)=0,得x=±1
第三步:计算f(-2)=-1,f(-1)=3,f(1)=-1,f(2)=3
第四步:所以最大值3,最小值-1
写到这里,他顿了顿。
然后他继续写:
第五步:由于f(x)是连续函数,据介值定理,最大值和最小值一定存在。因此答案是最大值3,最小值-1。
他放下粉笔,回到座位。
周老师看着黑板,沉默了三秒。
“方程,你第四步已经出答案了,写第五步什么?”
方程:“严谨。”
周老师又沉默了三秒。
“你平时不是这样的。”
方程没说话。
周老师摇了摇头,开始讲解这道题。
方程低头看手心:
任务完成:做错一道题。
奖励已发放:她的秘密——她怕黑。
方程:“……”
他回头看了一眼晚晴。
她还是趴着,但嘴角弯了一下。
你让我做错题,就为了告诉我你怕黑?
“这是秘密。很重要的秘密。”
这算什么秘密?
“对你来说不算。对她来说算。”
方程愣住。
“她”是谁?
晚晴没回答。
下午第三节课后,是每周一次的月考。
上周的月考被那个黑风衣男人打断了,学校决定重考。考场重新分配,方程被分到第二教学楼301教室。
他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开始发卷。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椅子被人踢了一下。
他回头。
晚晴坐在他后排,正用笔戳他的后背。
“嘛?”
“给答案。”
方程看着她。
“你不是物理直觉系吗?不会做数学?”
晚晴理直气壮:“物理直觉系又不是数学直觉系。”
方程转回去,开始做题。
选择题,A、C、B、D、A……他一路写下去,速度很快。
身后那只脚又踢了一下。
方程没理。
又踢了一下。
方程回头,看见晚晴的卷子上,选择题全空着。
“你一道都不会?”
晚晴点头。
方程沉默了三秒,撕下一张草稿纸,开始写。
他写得很密,但不是答案——是一堆公式,一堆推导,一堆看起来像解题过程的东西。
写完之后,他回头,把纸条递给她。
晚晴接过纸条,看了一眼,愣住了。
她抬头看方程。
方程已经转回去继续做题了。
监考老师走过来,看见晚晴手里的纸条,伸出手。
“交出来。”
晚晴把纸条递给他。
监考老师低头看那张纸条,准备抓一个作弊现行。
然后他看见——
设函数f(x)在[a,b]上连续,在(a,b)内可导,则存在ξ∈(a,b)使得f(b)-f(a)=f'(ξ)(b-a)
这是拉格朗中值定理的表述,但本题中f(x)不满足连续条件,因此需要先构造辅助函数……
接下来考虑构造函数g(x)=f(x)-kx,其中k=[f(b)-f(a)]/(b-a)……
监考老师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看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他把纸条还给晚晴。
“做你的题。”
晚晴接过纸条,低下头,肩膀在抖。
方程没回头,但他知道她在笑。
考试结束,晚晴在走廊里拦住他。
“你给我写的什么东西?”
方程:“合法推导。”
“你明知道我看不懂!”
方程看着她:“你不是要答案吗?我给你了。”
晚晴瞪着他,瞪了三秒,然后笑了。
“方程,”她说,“你这人真有意思。”
她转身走了。
方程站在原地,低头看手心。
那行字又变了:
隐藏任务:教她数学。完成度0%。
备注:这是一个长期任务。建议每天一题,持续100天。
方程看着那行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100天。
高考倒计时。
也是她离开的倒计时。
他把手握紧,往教室走去。
晚自习结束,方程收拾书包准备回家。
他走出校门,往公交站走。
然后他看见晚晴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背着书包,正在看他。
“你住哪儿?”
方程:“城东。”
晚晴:“我住城西。”
方程:“那你往东走什么?”
晚晴没回答,只是跟着他一起往公交站走。
两个人并排走在夜色里,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方程没问她为什么要跟着。他大概猜到了。
“昨天那个人,还会来吗?”
晚晴点头。
“什么时候?”
“不知道。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高考前一天。”
方程沉默。
“你怕吗?”
晚晴想了想:“怕。但习惯了。”
公交车来了,两个人上车。这个点车上没什么人,他们坐在最后一排。
晚晴看着窗外倒退的夜景,忽然开口:
“我三岁那年,第一次看见‘时间收割’。”
方程没说话,只是听着。
“那些人——他们叫‘收割者’——他们走进贫民窟,走进那些快死的人家里,把他们剩下的时间抽出来,装进瓶子里,卖给有钱人续命。”
“被抽走时间的人,会在一瞬间老去,然后死掉。”
晚晴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我父亲是管这个的。他是星墟的长老,负责分配时间配额。”
方程看着她。
“所以你逃出来了?”
晚晴点头。
“两周前,我用能力把自己‘瞬移’到这个世界。能量耗尽,晕在你学校门口。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在医务室。他们以为我是转学生,就给我办了入学手续。”
方程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不继续逃?”他问,“逃远一点,换个城市,换个人找不到的地方。”
晚晴转头看他。
“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事?”
“这个世界,也有‘他们’的人。”她看着窗外,“只是还没找到我而已。”
公交车到站,两人下车。
晚晴跟着他走了一段,在一个废弃工厂门口停下。
“我住这儿。”
方程看着那个工厂。大门上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尘渊机械厂。
他盯着那块牌子看了很久。
那些锈迹的纹路,他见过。
在晚晴给他的那块魔方碎片上。那些拓扑裂痕,那些分形结构,和这里的锈迹一模一样。
“你在看什么?”
方程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晚晴看着他,忽然笑了。
“方程,你知道吗,你这个人很怪。”
“哪里怪?”
“正常人遇到昨天那种事,早就吓跑了。你却还来上学,还给我写答案,还送我回家。”
方程想了想。
“可能是因为,”他说,“我没什么好跑的。”
晚晴愣住。
方程看着她:“我父母七岁就死了,外婆去年也走了。我一个人住,没什么朋友,也没什么牵挂。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另一个世界,那去看看也没什么不好。”
晚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
“方程,”她说,“明天见。”
她转身走进那个废弃工厂。
方程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铁门后面。
然后他低头看手心。
那行字正在发光:
第三题:陪她回家。完成。
奖励:解锁“尘渊天域”入口坐标。
备注:明天,你会需要这个。
方程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那块生锈的牌子。
尘渊机械厂。
他把这个地址记在心里,转身往自己家走去。
身后,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二天早上,方程六点二十分到教室。
推开门,他的座位上已经趴着一颗脑袋。
方程走过去,把那颗脑袋旁边的椅子拉开,坐下。
那颗脑袋动了动,转过来,露出半张脸。
“早。”
“早。”
方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笔记本,放在她桌上。
“昨天那道选择题,我给你写了解析。从第一题到最后一题,每题三种解法。”
晚晴愣住。
她翻开笔记本,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方程。”
“嗯?”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方程想了想。
“因为你踢我椅子。”
晚晴愣住。
方程看着她:“从小到大,没人敢踢我椅子。你是第一个。”
晚晴看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她把笔记本收进书包,重新趴下去。
但方程听见了一个声音,从脑子里传来的:
“谢谢你,方程。”
他低头看手心。
那行字又变了:
与队友好感度+10。当前好感度:35/100。
备注:好感度满100时,解锁特殊奖励。
方程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那颗趴着的脑袋。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她头发上。
他把手握紧,开始背英语单词。
身后,那只脚又轻轻踢了一下他的椅子。
他没回头,只是嘴角弯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