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周五早上,方程六点二十分到教室。
推开门,他的座位上已经趴着一颗脑袋。
方程走过去,把书包放下,坐在那颗脑袋后面。
那颗脑袋动了动,转过来,露出一张睡眼惺忪的脸。
“早。”
“早。”
晚晴从桌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他。
“昨天的题。”
方程接过来看。
是一道物理题,关于量子隧穿效应的计算。晚晴写满了整整一页,推导过程比之前清晰多了,虽然还是有几处计算错误,但思路完全正确。
方程拿出红笔,开始批改。
晚晴趴在桌上,侧着脸看他。
“方程。”
“嗯?”
“你批改作业的时候,像个小老头。”
方程的手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她。
晚晴眨眨眼。
“真的。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一笔一划特别认真。像那种教了几十年书的老教授。”
方程想了想。
“我没见过老教授。”
晚晴笑了。
“就是那种感觉。”
方程继续低头批改。
晚晴继续看他。
过了几分钟,方程把批改完的纸还给她。
“错了两处。最后一步代入的时候,单位换算错了。”
晚晴接过来看。
方程的红笔很细,在错误的地方画了圈,旁边写着正确的步骤和解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
“方程。”
“嗯?”
“你以后想当老师吗?”
方程愣住。
他想了想。
“没想过。”
晚晴看着他。
“那你想过什么?”
方程沉默了几秒。
“想过考上大学。想过找个工作。想过——”他顿了顿,“想过活久一点。”
晚晴的笑容淡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笑起来。
“那你现在可以多想想了。万一活到八十岁呢?”
方程看着她。
“万一呢?”
晚晴点头。
“万一。”
方程没说话。
但他嘴角弯了一下。
上午第二节下课,方程被周老师叫去办公室。
“文理大战的规则出来了。”周老师递给他一张纸,“你看看。”
方程接过来看。
第一轮:常规题。双方各出一道题,对方在30分钟内解答。答对得分,答错不得分。
第二轮:抢答题。主持人出题,双方抢答。答对得分,答错扣分。
第三轮:实战题。双方用“特殊方式”解题。具体规则现场公布。
方程看着那行“特殊方式”,沉默了几秒。
周老师看着他。
“方程,你知道文科班的代表是谁吗?”
方程点头。
“陈默。”
周老师愣了一下。
“你知道他?”
方程没解释。
周老师叹了口气。
“那孩子,三年前省赛输给你之后,据说整个人都变了。休学了一年,回来后像变了个人。数学成绩突飞猛进,但人也变得……怪怪的。”
方程看着他。
“怎么怪?”
周老师想了想。
“不爱说话,不爱和人打交道,整天抱着一些我看不懂的书。有一次我去文科班听课,看见他在看《泛函分析》。那是大学数学的内容。”
方程沉默。
周老师继续说:
“还有人说,他有时候会对着空气说话。像是在和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对话。”
方程看着手心。
那行字又变了:
第六题:战胜陈默。难度:中等偏上。
解题工具:泛函分析+希尔伯特空间
任务提示:他这三年,一直在等你。
方程把那张纸叠好,放进口袋。
“周老师,我会准备的。”
周老师点头。
“去吧。好好准备。”
方程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
他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场。
陈默。
三年前省赛,最后一道大题,他用了四种解法,陈默用了三种。那一分之差,让他拿了第一,陈默拿了第二。
他记得陈默领奖时的表情。
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是很平静地看着他。
然后说了一句:
“下次,我不会输。”
三年了。
方程收回目光,往教室走。
下午放学,方程在校门口等晚晴。
等了十分钟,她才出来。
“嘛?”
“陪我去个地方。”
晚晴愣住。
“去哪儿?”
方程看着前方。
“文科班。”
晚晴的眼睛瞪大了。
“你去找苏雨薇?”
方程摇头。
“去找陈默。”
晚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方程,你知道吗,我以为你要去找苏雨薇的时候,心里咯噔了一下。”
方程看着她。
“为什么?”
晚晴移开目光。
“没什么。走吧。”
两人往文科班的教学楼走。
文科班在教学楼的东侧,和理科班隔着一个场。
方程和晚晴走到文科班教室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教室里稀稀拉拉坐着几个人,都在埋头看书。
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瘦弱的男生。
戴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拿着一本很厚的书。
方程认出那本书——《高等代数》。
他走进去。
晚晴跟在后面。
走到那个男生面前,方程停下来。
“陈默。”
男生抬起头。
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看着方程,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方程,”他说,“你终于来了。”
方程在他对面坐下。
晚晴站在旁边。
陈默看了晚晴一眼,又看向方程。
“你女朋友?”
方程摇头。
“队友。”
陈默点头,没再问。
他把手里的书放下。
“找我有事?”
方程看着他。
“文理大战。”
陈默笑了。
“你是来刺探敌情的?”
方程摇头。
“只是想看看你。”
陈默愣住。
方程继续说:
“三年前你说,下次不会输。我想看看,这三年你变成什么样了。”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来。
“跟我来。”
陈默带他们走到教学楼后面的一片空地。
那里有一棵老槐树,树下有几张石凳。
陈默在石凳上坐下。
方程和晚晴也在旁边坐下。
陈默看着方程。
“你想看什么?”
方程想了想。
“你的能力。”
陈默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你怎么知道的?”
方程指了指晚晴。
“她告诉我的。”
陈默看向晚晴。
晚晴点头。
“我见过你。在尘渊。”
陈默的笑容僵了一下。
然后他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他看着方程。
“那你应该知道,我的能力是什么。”
方程点头。
“概念具象化。能把数学概念变成实物。”
陈默沉默。
方程继续说:
“三年前省赛输给我之后,你去了尘渊。在那里练了三年——外界一天,尘渊一年。所以你现在的水平,和三年前完全不一样。”
陈默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外界一天,尘渊一年?”
方程指了指自己。
“我也去过。”
陈默愣住。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复杂。
“方程啊方程,”他说,“我以为只有我一个人找到了那条路。没想到你也进去了。”
方程没说话。
陈默站起来。
他走到空地上,背对着他们。
“想看是吗?”
方程点头。
陈默抬起手。
周围的空气开始扭曲。
一个金色的符号从他手心里浮现出来——是一个极限符号,lim,下面写着x→0。
那个符号越变越大,最后变成一个金色的光圈,悬浮在半空中。
陈默回头看着方程。
“这是极限的概念具象化。任何东西进入这个光圈,都会无限趋近于零。”
方程看着那个光圈。
他感觉到了——周围的空气在往光圈里流动,但越靠近光圈,流动得越慢,最后几乎静止。
陈默收回手。
光圈消失了。
他走回石凳边,坐下。
“这就是我这三年练出来的。”
方程沉默。
晚晴在旁边轻声问:
“你在尘渊待了多久?”
陈默想了想。
“三年。外面过了三天。”
他看着方程。
“我每天都在练。极限、导数、积分、拓扑——我把每一个概念都具象化,然后和它们战斗。打到遍体鳞伤,打到爬不起来,打到晕过去。”
方程看着他。
“为什么?”
陈默笑了。
“因为不甘心。”
他看着方程的眼睛。
“方程,你知道吗,那场省赛之后,我每天都在想那一分。如果那道题我用第四种解法,如果我没有在第三步算错,如果——”
他顿了顿。
“我想了整整一年。后来我想明白了。不是那些‘如果’的问题。是我太弱了。”
方程沉默。
陈默继续说:
“所以我去了尘渊。我要变强。强到能打败你。”
他看着方程。
“方程,这三年,我一直在等你。”
方程看着陈默。
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
“你觉得变强之后,就能赢我?”
陈默点头。
方程站起来。
他走到空地上,背对着陈默。
“你看好了。”
他抬起手。
金色的几何网格从他身上炸开,但不是护盾——是一个复杂的结构,无数线条在空中交织,最后形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立体图形。
那个图形有无数个维度,每一层都在向外延伸,每一层都在自我复制。
晚晴愣住了。
她认出了那个结构。
希尔伯特空间。
方程回头看着陈默。
“这是泛函分析的具象化。希尔伯特空间,无穷维的。”
陈默的脸色变了。
方程收回手。
那个巨大的结构消失了。
他走回石凳边,坐下。
“陈默,你练了三年。我练了不到一个月。”
陈默沉默。
方程继续说:
“但我有一样东西,你没有。”
陈默看着他。
“什么?”
方程指了指自己的心。
“我学数学,不是为了赢谁。是因为喜欢。”
陈默愣住。
方程站起来。
“文理大战那天,我不会让着你的。”
他看着陈默。
“不是因为你是敌人。是因为,你应该得到一场真正的对决。”
他转身。
“晚晴,走了。”
晚晴站起来,跟上去。
两人走出空地。
身后,陈默坐在石凳上,久久没有动。
回去的路上,晚晴一直没说话。
走到校门口,她忽然停下。
“方程。”
方程也停下。
晚晴看着他。
“你刚才说的那些——希尔伯特空间,泛函分析——你真的会?”
方程想了想。
“会一点。”
晚晴瞪着他。
“一点?你刚才那个东西,我在星墟的教材里见过。那是大学数学的内容,而且是数学系研究生才学的那种。”
方程没说话。
晚晴看着他,眼神复杂。
“方程,你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
方程想了想。
“英语。”
晚晴愣住。
然后她笑了。
“方程,你真的是……”
她笑得停不下来。
方程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到废弃工厂门口,晚晴停下来。
“到了。”
方程点头。
晚晴看着他,忽然问:
“方程,文理大战那天,我能去看吗?”
方程点头。
“你不是说要翘课吗?”
晚晴笑了。
“那当然。说话算话。”
她转身往工厂里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方程。”
“嗯?”
“你今天说的那些话,陈默应该听进去了。”
方程看着她。
晚晴笑了笑。
“你是个好人,方程。”
她消失在铁门后面。
方程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站了很久。
然后他低头看手心。
那行字又变了:
与队友好感度+5。当前好感度:78/100。
备注:她说你是个好人。
你知道吗,在这个年代,这算是最高评价了。
方程看着那行字,嘴角弯着。
他转身往家走。
手心里,那个魔方还在旋转。
19631876秒。
每一秒,都算数。
晚上,方程坐在书桌前。
他翻开一本《泛函分析》,看了几页,又合上。
脑海里浮现出陈默那个极限光圈。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这三年,我一直在等你。”
方程看着窗外的月亮。
他想起三年前省赛结束那天,陈默站在领奖台下,看着他的眼神。
没有不甘,没有愤怒。
只有平静。
和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方程现在知道那是什么了。
那是期待。
期待有一天,能和他真正打一场。
方程拿起手机,给陈默发了条消息:
文理大战那天,用全力。
过了几分钟,回复来了:
你也是。
方程看着那两个字,笑了。
他放下手机,继续看书。
窗外,月亮很圆。
手心里,那个魔方还在旋转。
他知道,三天后,会有一场硬仗。
但他不怕。
因为他不是三年前的方程了。
他也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