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下水道里很黑,但方程能看见。
时间感知开启后,他的眼睛好像适应了任何光线环境。那些黑暗的角落里,他能看见老鼠在爬行,看见水滴从管壁上渗出来,看见锈迹像藤蔓一样蔓延。
晚晴走在他旁边,一只手被他握着,另一只手扶着墙。
“你能看见?”她问。
方程点头。
“这是什么能力?”
“时间感知的副产品,”方程说,“可能是让眼睛适应了黑暗。”
晚晴沉默了几秒。
“你妈留给你的?”
方程想起那条金色的河,想起那个穿白裙的女人,想起她消失前的最后一句话。
“高考加油。”
他握紧晚晴的手。
“嗯。”
下水道走了大概十分钟,前方出现一个向上的铁梯。方程爬上去,推开井盖,探出头。
外面是废墟的另一片区域。比刚才的营地更破败,更荒凉。那些勉强拼凑的棚屋东倒西歪,有的已经塌了一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锈,是腐烂,也是某种绝望的气息。
方程爬出来,伸手把晚晴也拉上来。
两人站在废墟里,四顾茫然。
“云叔的营地在哪个方向?”方程问。
晚晴摇头:“尘渊的方位是乱的。同一个入口,每次出来都可能在不同位置。”
方程想起那些扭曲的建筑,那些倒进地里的楼宇。
“因为空间扭曲?”
“嗯。尘渊的底层规则是乱的。时间、空间、重力,都不稳定。”
方程想了想,低头看手心。
那个小沙漏还在流转。他把注意力集中在沙漏上,想着“找到云叔”。
手心发烫。
一行新字浮现:
队友定位已开启。
距离:2.3公里。方向:东南。
方程抬头,看向东南方向。那边是一片更高的废墟,有几栋楼还勉强立着,楼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若隐若现。
“那边。”他说。
晚晴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那个东西,”她指了指他的手心,“到底能什么?”
方程想了想。
“目前看来,”他说,“能发布任务,能给奖励,能导航,还能——”他顿了顿,想起刚才在下水道里看见的那些画面,“让我看见一些本来看不见的东西。”
晚晴沉默了几秒。
“棱镜族的圣物,”她说,“我小时候听过传说。据说它能让人直接触达世界的底层代码。”
方程看着她:“底层代码?”
“就是数学本源。”晚晴说,“星墟的人相信,世界是一行行代码写成的。那些代码是数学公式,是物理定律,是因果规则。只要能读懂那些代码,就能修改世界。”
方程低头看自己的手。
那行字还在:距离:2.3公里。方向:东南。
他把手握紧。
“走吧。”
两公里在三倍重力下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等他们终于看见云叔的营地时,方程已经累得腿都在抖。晚晴扶着他,一步一步挪向那些低矮的铁皮房。
营地比刚才更乱了。
人们跑来跑去,有的在收拾东西,有的在搬运伤员,有的只是呆呆地坐着,脸上是劫后余生的茫然。
方程看见几个刚才并肩作战的工装人。他们看见晚晴,目光复杂,有的点头,有的移开视线,有的欲言又止。
晚晴没说话,只是扶着方程往里走。
云叔的铁皮房门口,那个独臂的身影正在指挥人手搬运物资。看见方程和晚晴,他愣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
“你们还活着?”
方程点头。
云叔上下打量他们,确定没受伤,这才松了口气。
“赤霄呢?”
方程:“在后面追。但暂时追不上。”
云叔看着他,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某种说不清的骄傲。
“你用庞加莱猜想挡住了时轮刃?”
方程想了想:“也不能说挡住。只是把死亡结局转移了。”
云叔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方程的肩膀。
“你妈要是看见,”他说,“一定会很高兴。”
方程没说话。
晚晴在旁边问:“云叔,现在怎么办?”
云叔回头看了一眼营地。
“白夜家族这次来的人不少,”他说,“赤霄带队,后面还有三个战将。我们打不过,只能撤。”
方程:“撤去哪里?”
云叔指了指远处那些更高的废墟。
“尘渊深处。那里空间更乱,他们追不进来。”
方程看着那片废墟。那些倾斜的楼宇在天幕下像一个个扭曲的问号。
“要走多久?”
“三天。”云叔说,“如果顺利的话。”
方程沉默。
三天。
外界一天,尘渊一年。三天就是三年。
他低头看手心。
那行字又变了:
第四题:带领锈火军撤退。
解题工具:拓扑学+空间切割
任务提示:你只有三小时。三小时后,赤霄的援军会到。
方程抬头。
“不是三天。”他说。
云叔愣住。
方程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空。
“是三小时。”
方程把云叔和几个锈火军的头目叫进铁皮房,摊开那张手绘的地图。
“白夜家族的人现在在什么位置?”
云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这里。离我们大概五公里。”
方程盯着那个点,又看了看周围的标注。废墟、断裂的天桥、废弃的工厂、扭曲的楼群。
他开始在脑子里建模。
三维坐标系。敌我位置。移动速度。地形障碍。最优路径——
“他们会从三个方向包抄。”方程指着地图上的三条线,“北路走天桥,南路穿工厂,中路是赤霄亲自带队,沿这条主道推进。”
云叔看着那些线,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方程没回答。他继续指着地图。
“我们的人现在分散在这几个区域。如果同时撤离,会被截成三段,逐个击破。”
一个锈火军的头目问:“那怎么办?”
方程沉默了几秒。
他盯着地图上那些扭曲的楼群,那些断裂的天桥,那些标注着“空间不稳定”的红圈。
拓扑学。
空间切割。
他想起云叔说过的话:尘渊的底层规则是乱的。时间、空间、重力,都不稳定。
不稳定的空间,意味着可以被切割。
方程抬起头。
“你们相信我吗?”
云叔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小子,”他说,“你是方程锦的儿子。你说什么,我都信。”
方程点头。
“好。那我需要你们做三件事。”
第一件事:分三路撤退。
但不是从三个方向撤退。是所有人都往同一个方向撤退——东南方向,尘渊深处。
方程让云叔把所有人分成三队。第一队走北路天桥,第二队走南路工厂,第三队走中路主道。
“这不是让他们包抄我们?”一个头目急了。
方程摇头。
“你们看地图。”他指着那三路,“北路天桥的尽头,是这座废弃的写字楼。南路工厂的尽头,是这座倒塌的仓库。中路主道的尽头,是这片开阔地。”
他在地图上画了三个圈。
“这三个地方,都是空间不稳定区域。”
云叔明白了。
“你想让白夜家族追进去?”
方程点头。
“空间不稳定区域,他们的因果律武器会失效。至少会大打折扣。”
第二件事:留下诱饵。
方程指着地图上营地所在的位置。
“这里需要留人。不是真留,是假装留。点火把,弄出动静,让他们以为我们还在。”
那个头目问:“谁留?”
方程说:“我留。”
晚晴一把抓住他的手臂。
“你疯了?”
方程看着她。
“我有时间感知,”他说,“我能看见他们的行动。三小时后,我能撤。”
晚晴摇头:“不行。”
方程反握住她的手。
“晚晴,”他说,“你听我说。”
晚晴看着他,眼眶发红。
方程指着地图上的三个圈。
“这三路撤退的人,需要有人指挥。你跟着云叔走北路。云叔熟悉地形,但你的物理直觉能帮他避开危险。”
晚晴没说话。
方程看向云叔。
“云叔,南路交给你最信任的人。中路——”他顿了顿,“中路我自己走。”
云叔愣住。
“你不是留在这里当诱饵吗?”
方程点头。
“我是诱饵。但诱饵也要撤退。中路主道直通尘渊深处,我算过了,以我的速度,三小时后刚好能撤到第一个不稳定区域。”
云叔看着他,眼神复杂。
“小子,”他说,“你知道你在什么吗?”
方程想了想。
“知道。”他说,“我在算一道题。”
第三件事:三小时后,在第一个不稳定区域会合。
方程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
“这里。一座倒进地里的写字楼。楼顶在地面,地基在地下。我算过了,那里的空间扭曲最厉害,他们的因果律武器完全无效。”
云叔看着那个点。
“你怎么算的?”
方程指了指地图上那些标注着“空间不稳定”的红圈。
“拓扑学。空间的扭曲程度可以用黎曼曲率张量描述。这些红圈的位置,曲率都是正无穷。”
云叔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方程的肩膀。
“小子,”他说,“活着回来。”
方程点头。
三十分钟后,锈火军开始撤退。
北路天桥,南路工厂,中路主道。三队人马同时出发,消失在灰蒙蒙的废墟里。
方程留在营地。
他点燃了几堆火,把铁皮房的门窗都打开,让里面透出光。然后他找了一个隐蔽的角落,蹲下来,开启时间感知。
远处的天空下,三队黑风衣正在近。
北路天桥,十二个人,快速推进。
南路工厂,十个人,分成两组包抄。
中路主道,十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年轻的男人,手里握着透明的刀——
赤霄。
方程盯着赤霄,看着他的移动轨迹,看着他的速度,看着他的每一个动作。
时间感知让他能看见未来三秒的画面。
赤霄会在两分十七秒后抵达营地边缘。
赤霄会在四分零三秒后挥出第一刀。
那一刀的目标,是营地里最高的那栋铁皮房。
方程站起来,走向另一栋铁皮房。
四分零三秒,赤霄的刀光斩过第一栋铁皮房。铁皮房轰然倒塌。
方程蹲在第二栋铁皮房后面,看着那一切。
赤霄收刀,皱眉。
“空的。”
一个黑风衣跑过来报告:“北路、南路都是空的。他们跑了。”
赤霄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跑了?”他说,“跑得掉吗?”
他举起时轮刃,刀身里流转着诡异的光。
方程的心脏猛地一缩。
时间感知里,他看见赤霄的刀光斩向天空,然后炸开,分成无数道细线,射向四面八方。
那些细线在追踪什么——
在追踪撤退的三队人马。
方程站起来。
来不及了。
如果让那些细线追上云叔他们,所有人都会死。
他必须做点什么。
方程从藏身处走出来。
赤霄的刀刚刚斩出,那些细线正在四散飞射。
方程站在营地中央,面对赤霄,抬起手。
金色的几何网格从他身上炸开,但这次不是护盾——是一张巨大的网,铺天盖地地罩向那些细线。
细线撞在网上,有的被挡住,有的穿透网格,有的在半空中改变方向——
方程的时间感知全力运转。
他看见每一细线的轨迹,看见它们的速度、方向、落点。他的大脑像一台超级计算机,同时处理着几百个变量的微分方程。
不够。
网格不够大。
方程咬牙,催动更多能量。
手心里的沙漏开始疯狂流转——一秒,两秒,三秒——
更多的金色网格从他身上蔓延出去,像一张不断扩大的蜘蛛网,追着那些细线,一一地拦截。
十秒。
二十秒。
三十秒。
方程感觉自己的生命在流逝。每一秒都在燃烧,每一秒都在减少。
但他不能停。
那些细线还在飞。
四十秒。
五十秒。
六十秒。
最后一细线被网格拦住,在半空中炸成一团光。
方程单膝跪地,大口喘气。
赤霄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你是谁?”赤霄问。
方程抬起头。
“一个高三学生。”
赤霄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笑了。
“有意思。”他说,“你知道你刚才烧掉了多少寿命吗?”
方程不知道。他也不想知道。
他站起来,看着赤霄。
“你追不上他们了,”他说,“你的因果追踪被我拦下来了。”
赤霄点头。
“我知道。”他说,“但你也跑不掉了。”
方程看了一眼手心。
沙漏还在转,但已经很慢了。他的时间感知几乎耗尽,剩下的能量只够维持最基本的生存。
他抬头看向东南方向。
那个倒进地里的写字楼,还在三公里外。
三公里。
在三倍重力下,以他现在的状态,至少要一个小时。
赤霄不会给他一个小时。
方程深吸一口气,开始跑。
身后传来破空声。
方程没有回头。时间感知虽然快耗尽了,但还够用几秒。
他看见赤霄的第二刀正在斩来。
那一刀的目标是他的双腿。
方程往左一闪,刀光擦着他的右腿掠过,在地上斩出一道深沟。
他继续跑。
第二刀。
第三刀。
第四刀。
每一刀都差一点命中。每一刀都被他在最后一秒躲开。
方程感觉自己像在刀尖上跳舞。
每一步都是生死。每一次闪避都是在燃烧生命。
一公里。
两公里。
那座倒进地里的写字楼已经能看见了。楼顶在地面,地基在地下,整栋楼像一巨大的钉子,钉进尘渊的大地。
方程朝那个方向狂奔。
身后,赤霄的刀光越来越密集。
两公里半。
两公里八。
两公里九——
方程扑进那座写字楼的楼顶。
瞬间,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
重力消失了。方向感消失了。上下左右全都乱了套。方程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被无数股力量撕扯、扭转、抛掷。
他死死抱住一从楼顶伸出来的钢筋,闭着眼,任那些力量把他抛来抛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
可能几秒,可能几分钟。
当方程终于睁开眼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奇怪的地方。
头顶是楼顶——但那个楼顶现在在他脚下。脚下是地基——但那个地基现在在他头顶。整栋楼像被翻了个个儿,内外颠倒,上下反转。
云叔和晚晴站在不远处,正在看着他。
晚晴冲过来,跪在他身边。
“方程!方程!”
方程看着她,笑了。
“我算对了,”他说,“这里……空间……真的乱了。”
晚晴眼泪掉下来。
“你这个疯子,”她说,“你这个疯子——”
方程伸出手,想擦掉她的眼泪。
但他的手太沉了,抬不起来。
他低头看手心。
那个沙漏几乎静止了。
一行新的字浮现:
第四题:带领锈火军撤退。完成。
奖励:拓扑切割精通。空间感知开启。
本次任务消耗寿命:127秒。
剩余寿命:19998773秒。
方程看着那串数字,忽然想笑。
两千万秒。
除以3600,除以24,除以365——
大概是231天。
不到八个月。
他抬起头,看着晚晴。
“晚晴,”他说,“我好像……只剩下八个月了。”
晚晴愣住。
然后她抱住他,抱得很紧。
“够了,”她说,“八个月,够了。”
方程靠在她怀里,闭上眼睛。
远处,云叔站在颠倒的空间里,看着他们,眼眶发红。
灰蒙蒙的天空下,那座倒进地里的写字楼静静矗立,像一个扭曲的纪念碑。
纪念一个用生命解题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