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患者咬着牙，惨白的嘴唇都在哆嗦。
他看着江辰，眼里是最后一丝希望。
“医生，我……我这手要是接上了，以后还能……还能控阀门吗？”
江辰点了点头。
“可以。”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但必须注意，不能再受二次伤害。你的手会比以前脆弱。”
得到肯定的答复，男人紧绷的身体瞬间松垮下来。
江辰扶着他，将他带到一旁的病床躺下。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王砚舟。
“王老师。”
江辰的语气很坦诚。
“我不擅长接骨。”
王砚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江辰的意思。
这是在主动让出作机会。
这份心，让他对江辰的观感又好了几分。
“我来。”
王砚舟没有推辞，立刻对身边的护士吩咐道。
“准备手术器械，克氏针，髓内针，微型钢板螺钉，全都要。”
“是，王医生！”
护士立刻转身去准备。
王砚舟走到病床边，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紧紧抓着父亲衣角、吓得浑身发抖的小女孩。
他伸手，拉上了旁边的蓝色隔帘。
帘子将手术区域和外面隔绝开来，也挡住了小女孩的视线。
他不想让这血腥的一幕，给一个孩子留下心理阴影。
骨科副主任陈景明没有离开。
他双手抱，站在一旁，决定全程观摩。
他要亲眼看看，这个叫江辰的年轻人，到底是真有本事，还是只会纸上谈兵。
万一出了岔子，他也好第一时间叫停，进行补救。
“局部。”
王砚舟看向江辰。
江辰再次摇头，实话实说。
“学校没深入教过，我没经验。”
这份坦诚，让王砚舟和陈景明都有些意外。
在医院里，最怕的就是不懂装懂的实习生。
“我来。”
王砚舟拿起注射器，熟练地在患者腕部找到了点。
针尖刺入。
他一边缓缓推药，一边用手指轻轻探查，精准地避开了每一条重要的神经和血管。
几分钟后，生效。
王砚舟拿起复位钳和骨锤，开始了最关键的骨骼固定。
他的动作净利落，经验丰富。
碎裂的腕骨在他的钳下被一一对位，粉碎的尺骨茎突和桡骨茎突也被巧妙地用克氏针暂时固定。
半小时后，骨骼的基本框架被重新搭建起来。
“好了。”
王砚舟放下器械，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看向江辰。
“接下来，看你的了。”
江辰点了点头。
他坐到显微镜前，调整好焦距。
整个世界，瞬间只剩下视野中那被放大了数十倍的、血肉模糊的创口。
他深吸一口气，所有的心神都在这一刻沉静下来。
开始了。
他首先要处理的，是断裂的肌腱。
江辰的右手稳稳拿起持针器，夹起一缝合针。
依旧是单纯间断缝合。
这是他最熟练，也是最自信的技术。
持针器在他的指尖，仿佛成了身体的一部分。
入针。
穿刺。
出针。
打结。
剪线。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第一针，完成。
针脚整齐，对合完美。
第二针。
第三针。
陈景明站在江辰身后，眼神一凝。
太快了！
而且，太稳了！
那只持着针的手，悬停在半空中，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稳如磐石。
每一针的入针点、出针点、线距，都像是用最精密的尺子量过一样，分毫不差。
这……这他妈是一个实习生能做出来的作？
陈景明感觉自己的喉咙有些发。
他原本准备好的、随时可能脱口而出的喝止和纠正，此刻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江辰的每一步作，都完美得无可挑剔。
甚至比他自己亲手来做，还要标准！
他心中最后那点对江辰的疑虑，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这小子，是个妖孽！
肌腱缝合很快完成。
接下来，是整台手术最难，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神经缝合。
江辰的表情变得更加专注。
他换上了比头发丝还要细上几倍的纤微缝合线。
正中神经。
尺神经。
这两条相对粗大的神经，在江辰那双神乎其技的手下，被顺利地吻合在了一起。
缝合口光滑平整，几乎看不出连接的痕迹。
王砚舟在一旁看着，心中满是震撼。
他自问，自己绝对做不到这种程度。
最后的难关，是桡神经。
它的末梢在碾压中受损严重，几乎被碾成了肉泥，断端难以对齐。
“镊子。”
江辰的声音低沉而冷静。
王砚舟立刻反应过来，将一把显微镜递到他手边。
江辰左手持镊，轻轻拨开黏连的组织，试图找到那几乎看不见的神经束。
视野中，那神经比棉絮还要脆弱。
本无法用肉眼判断对合点。
江辰闭上了眼睛。
仅仅一秒。
他再次睁开眼时，放弃了完全依赖视觉。
他将全部的感知，都集中在了左手的指尖上。
通过显微镜，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每一丝组织的纹理和张力。
就是这里！
他的左手猛地一顿，用镊子将两端那几乎看不见的神经末梢勉强对在了一起。
“固定住，别动！”
江辰低喝一声。
王砚舟毫不犹豫，立刻接过另一把镊子，死死固定住江辰找到的位置。
江辰的右手，动了。
那比睫毛还细的缝合针，在他指尖的控下，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精准地穿过了那比发丝还细的神经外膜。
一针。
又一针。
在王砚舟的全力配合下，这几乎被判了的桡神经，被江辰奇迹般地缝合了起来！
“好了。”
江辰长舒一口气，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最后，是血管缝合。
有了前面缝合神经的经验，这一步对江辰来说，已经没有任何难度。
桡动脉。
尺动脉。
以及周围密密麻麻的微小静脉。
在他的手下，被一条条完美地吻合。
当最后一缝合线被剪断时，江辰靠在了椅背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松开止血带。”
江辰对护士说。
护士立刻照做。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只被重新接上的断手。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只原本苍白的手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恢复血色。
先是淡淡的粉红。
随即，变成了健康的红润！
“成功了！”
王砚舟的声音带着一丝无法抑制的颤抖和激动。
他快步上前，检查了一下患者手腕的脉搏。
搏动有力！
血流通畅！
“手术非常成功！”
王砚舟转过头，看着江辰，眼神里充满了震撼和……服气。
他拍了拍江辰的肩膀，一字一句地说道。
“江辰，我王砚舟，服了！”
他叮嘱了患者几句术后注意事项，又安排护士将其送入病房。
整个诊室里，只剩下了江辰、王砚舟和陈景明三人。
陈景明走到江辰面前，看着这个年轻人疲惫却依旧平静的脸，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欣赏和赞叹。
“江辰，你知道吗？”
陈景明的声音很轻。
“你天生，就该是个外科医生。”
这句话，是一个科室副主任，对一个实习生所能给出的最高评价。
江辰如释重负地笑了笑。
他站起身，对着陈景明和王砚舟微微鞠躬。
“陈主任，王老师，谢谢你们给我这个机会。”
“如果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
陈景明点了点头。
“去吧，好好休息。”
江辰转身，走向门口。
他伸手，拉开了那道蓝色的隔帘。
帘子外，那个小女孩一直守在那里。
她看到江辰出来，小小的身体猛地一颤，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紧张地看着他，却一个字都不敢问。
江辰看着她，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微笑。
“别怕。”
他轻声说。
“手术很成功，你爸爸的手，保住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
小女孩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夺眶而出。
她没有欢呼，也没有尖叫。
只是用小手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通红的眼睛里，是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无尽的感激。
“哇——”
压抑到极致的情绪，最终化作一声响亮的啼哭。
那哭声里，没有了之前的恐惧和绝望，只剩下满满的、劫后余生的庆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