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沈昼正在解一道物理题。
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运动轨迹,需要用到洛伦兹力和圆周运动的知识。他在草稿纸上画图,计算,笔尖流畅。但脑子里有一小块地方,在计算别的东西:从教室到器材室的距离,需要的时间,可能会遇见的老师,以及——要不要去。
约定是放学后,器材室。汽水联盟的第一次正式集会,布置秘密基地,交换信物。
沈昼放下笔,看向窗外。夕阳正好,把教学楼染成温暖的橙色。场上还有学生在打篮球,奔跑,呼喊,像某种永不停歇的青春背景音。
他收拾书包,动作比平时慢。同桌已经走了,教室里只剩下几个值生在扫地。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走出教室,走廊里空荡荡的。沈昼习惯性地走楼梯,下到三楼,经过(7)班。他往教室里看了一眼——林蝉的座位是空的。书包也不在,看来已经去了。
他继续往下走,在一楼拐角,撞见了陆灼。
陆灼正从篮球馆方向跑过来,满头大汗,怀里抱着个篮球。看见沈昼,他咧嘴笑:“沈哥!我正想去找你呢。走,一起去器材室。”
沈昼点头,和陆灼并肩往外走。陆灼很高,步子大,沈昼得稍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
“你们班拖堂了?”陆灼问。
“没有。在做题。”沈昼说。
“学霸就是学霸。”陆灼笑,把篮球在指尖转了个圈,“我刚才去练了会儿球,下周有比赛。对了,你会打篮球吗?”
“不会。”
“没事,以后我教你。”陆灼说得很自然,好像“以后”是理所当然的事。
沈昼没说话。他看向远处的器材室,那栋低矮的平房在夕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门关着,但窗户里透出灯光。
有人已经到了。
走到门口,陆灼推开门。器材室里很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进夕阳的余晖。空气里有灰尘和橡胶的味道,还有——橘子汽水的甜香。
“你们来啦!”
林蝉从一堆体垫后面探出头。她换下了校服,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马尾扎得很高,露出光洁的额头。她手里拿着一罐汽水,正用吸管小口小口地喝。
“就你一个?”陆灼问,把篮球放在地上。
“江晚照和许星辰还没到。”林蝉说,从垫子上跳下来,“不过我把地方收拾出来了,看!”
她拉着沈昼和陆灼走到器材室最里面。那里原本堆着废弃的体育器械,现在被清出了一小片空地。地上铺了几块体垫,拼成一张简易的“床”。垫子旁边有个旧课桌,桌腿有点晃,但被林蝉用砖头垫平了。桌上摆着几罐汽水,还有一包薯片。
“怎么样?”林蝉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表扬的小孩。
“不错。”陆灼竖起大拇指,“有模有样。这桌子哪来的?”
“从仓库搬的,废弃的。”林蝉说,“我找了后勤老师,说想借个桌子放东西。老师人挺好,让我自己挑。我挑了这个,虽然旧,但结实。”
沈昼看着这片小小的空间。器材室很大,很空旷,但这一角被林蝉布置得有了人气。墙上贴了几张从杂志上剪下来的风景画,桌上铺了块格子桌布,角落里还放了个小垃圾桶。
像个家。虽然简陋,但温暖。
“坐呀。”林蝉拍拍垫子,自己先盘腿坐下,“等他们来了,我们就正式开始。”
沈昼在垫子边缘坐下,和陆灼隔着一人距离。陆灼很自然地躺下,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花板上蛛网般交错的水管。
“这儿挺安静的。”陆灼说,“以后中午可以来这儿午休。比教室舒服。”
“我也是这么想的。”林蝉笑,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药盒,放在桌上,“看,我的信物。”
药盒是淡粉色的,巴掌大小,上面贴着卡通贴纸。沈昼认得,那是她每天随身带的,装心脏药的。
“你就放这儿?”陆灼问,“不怕丢?”
“不怕。”林蝉摇头,“这儿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呀。而且——”她眨眨眼,“药我可以随身带,但这个盒子是空的,就放这儿,当个象征。”
象征。沈昼想起自己答应带的草稿本。他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很旧的草稿本,深蓝色封面,边角都磨毛了。
“你的呢?”林蝉问。
“嗯。”沈昼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公式和图表,“这个本子,我从高一用到现在。所有的解题思路,一些……想法,都记在上面。”
他没说“想法”是什么。但林蝉好像懂了,她轻轻摸了摸草稿本的封面,像在摸一件珍贵的文物。
“那我的。”陆灼从地上拿起篮球,放在桌上。篮球很旧了,表皮有些磨损,但气很足。“这是我爸送我的第一个篮球。他去世前,常带我去打球。后来我进了校队,一直用这个。虽然现在比赛用新球了,但这个,对我来说意义不一样。”
沈昼看向篮球。上面有用黑色马克笔写的字,很稚嫩,像是小孩的笔迹:“陆灼的球,2009.6.1”。十年前了。
“你爸……”林蝉小声问。
“车祸。”陆灼说,语气很平静,“我十岁那年。我妈身体不好,常年卧床。我得照顾她,还得打球,还得学习。有时候觉得累,但看见这个球,就觉得还能再撑一会儿。”
器材室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场传来的模糊声响,和高窗上掠过的飞鸟的影子。
沈昼看着陆灼。这个在球场上凶狠、在食堂里仗义、在朋友面前爽朗的男生,原来身上也压着这么重的担子。但他从来没说过,没抱怨过,只是用拳头和笑容,把所有的苦都扛下来。
“我的也带来了。”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三人回头,看见江晚照走进来。他背着相机包,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相册。许星辰跟在他身后,还是那件宽大的连帽衫,帽子戴在头上,手里拿着一本硬壳书。
“抱歉,来晚了。”江晚照说,在垫子上坐下,“我去洗照片了。今天中午拍的,我们五个的第一张合影。”
他从相机包里拿出几张照片,摊在桌上。是昨天在篮球场拍的,夕阳下,林蝉、陆灼、许星辰并排站着,背后是空旷的球场。照片是黑白的,但光影处理得很好,三个人的轮廓在夕阳里镀上一层柔光。
“怎么是黑白的?”林蝉拿起一张看。
“我拍的所有照片都是黑白的。”江晚照说,声音很轻,“我……分不清颜色。色盲。所以我拍的世界,就是我看到的世界。”
沈昼一愣。他看向江晚照,后者正低头整理照片,侧脸在昏黄的光线里显得很柔和。色盲。怪不得他总是穿黑白灰,怪不得他拍的照片都没有色彩。
“那这张呢?”陆灼拿起另一张。是五人午餐时的抓拍,林蝉在笑,陆灼在比耶,江晚照在举杯,许星辰在低头,沈昼……沈昼在看着碗里的汤,侧脸平静。
“这张也是黑白的。”江晚照说,“但我记得,那天林蝉穿的是浅蓝色的T恤,陆灼是红色的篮球背心,沈昼是白色的校服,许星辰是灰色的连帽衫。汤是紫菜蛋花汤,紫菜是黑的,蛋花是黄的。我都记得,但我拍不出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昼听出了一丝很淡的遗憾。像水底的石子,看不见,但摸得到。
“没事。”林蝉拍拍江晚照的肩,“黑白的也很好看。有种……时光的感觉。好像很多年后回头看,青春就是这个颜色。”
江晚照抬头看她,笑了:“谢谢。”
“那我的信物。”许星辰开口,把那本硬壳书放在桌上。书名是《北半球星图》,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银色的星座连线。
“星图?”陆灼问。
“嗯。”许星辰翻开书,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星点和连线,还有手写的标注,“这是我爸妈留下的。他们是天文工作者,经常去野外观测。这本书他们用了很多年,上面有他们的笔记。三年前,他们去戈壁滩观测,遇到沙暴……失踪了。官方说牺牲了,但我不信。他们一定还活着,在某个地方,看着同样的星星。”
他说得很慢,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器材室更安静了,连远处场的声音都消失了。
沈昼看着那本星图。书页很旧,边角卷起,上面有用铅笔写的字迹,娟秀工整。他想象一对中年夫妻,在荒凉的戈壁,架起望远镜,记录星空。然后沙暴来了,吞噬一切。只剩下这本书,和一个不肯相信的儿子。
“所以你看星星,”林蝉轻声说,“是在找他们?”
许星辰点头,又摇头:“不只是找。是……和他们一起看。他们说过,只要看着同一片星空,就算相隔再远,也是在一起的。”
他把书翻到某一页,上面画着一个复杂的星座图,旁边手写着:“今晚的仙女座很亮,像在笑。儿子,等你长大了,我们带你一起来看。——爸爸,2016.8.12”
2016年。三年前。他父母失踪的前一个月。
许星辰的手指摩挲着那行字,很轻,很小心。然后他合上书,放在桌上。
“好了,现在我们的信物都齐了。”林蝉站起来,拍了拍手,努力让气氛轻松起来,“篮球,药盒,相机,星图,草稿本。五个信物,代表我们五个人。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秘密基地,只有我们知道的地方。我们在这里分享快乐,分担痛苦,互相保护,互相支持。同意吗?”
“同意。”陆灼举手。
“同意。”江晚照微笑。
许星辰点头。
所有人都看向沈昼。沈昼看着桌上那五样东西:破旧的篮球,粉色的药盒,黑白的照片,磨损的星图,写满公式的草稿本。它们摆在一起,格格不入,但又奇异地和谐。
就像他们五个人。一个心脏病患者,一个篮球队员,一个色盲摄影师,一个追星少年,一个失聪学霸。本来应该散落在人群的各个角落,永远不会有交集。
但现在,他们坐在这里,在黄昏的器材室,组建一个叫“汽水联盟”的东西。
“同意。”沈昼说。
林蝉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她从书包里又掏出五罐汽水,一人发一罐。
“来,杯!”她举起汽水,“为了汽水联盟,为了我们的秘密基地,为了——我们!”
五个易拉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橘子汽水的甜香在空气里弥漫开,混合着灰尘、橡胶和夕阳的味道。
沈昼喝了一口。太甜,但这次,他没有皱眉。
“对了,既然我们是联盟了,要不要定个暗号?”陆灼说,“电影里不都那么演吗?有危险的时候,发暗号,其他人就来救。”
“好主意。”林蝉想了想,“用什么暗号呢?总不能是‘天王盖地虎’吧?”
“用摩斯密码怎么样?”江晚照提议,“简单,不容易被识破。”
“摩斯密码?”陆灼挠头,“我不会啊。”
“我教你。”林蝉眼睛一亮,“我会。以前无聊的时候学的。而且,摩斯密码可以用声音,也可以用光,还可以用动作。很方便。”
“那用什么词当暗号?”许星辰问。
五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昼开口:
“汽水。”
其他四人看向他。
“汽水。”沈昼重复,“用摩斯密码表示汽水。如果有人需要帮助,就发这个信号。其他人收到,就赶过去。”
“好!”林蝉拍手,“汽水这个词,短,好记,而且有我们的特色。就这么定了。来,我教你们摩斯密码。”
她拿起沈昼的草稿本,撕下一张空白页,在上面写:
“汽水——Qì Shuǐ
Q: --·- (dah-dah-di-dah)
ì: ·· (di-di)
空格
S: ··· (di-di-di)
H: ···· (di-di-di-di)
U: ··- (di-di-dah)
ǐ: ·· (di-di)”
“看,这就是‘汽水’的摩斯密码。”林蝉指着纸上的点划,“我们可以用敲击的方式,比如敲桌子,一下短是‘滴’,两下长是‘哒’。也可以用闪光,比如手电筒,短闪是‘滴’,长闪是‘哒’。还可以用动作,比如点头是‘滴’,摇头是‘哒’。反正,灵活运用。”
陆灼盯着那串点划,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这也太复杂了。我记不住。”
“我帮你简化。”林蝉又写,“这样,我们只用记‘汽水’的节奏。‘汽’是两长两短一长,‘水’是三短四短两短两短。你记节奏就行,哒哒滴滴哒,滴滴滴滴哒滴滴滴。”
陆灼跟着念:“哒哒滴滴哒,滴滴滴滴哒滴滴滴……好像顺口点了。”
“多练几次就会了。”林蝉说,“来,我们练一下。我敲桌子,你们听。”
她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击。哒,哒,滴,滴,哒。停顿。滴,滴,滴,滴,哒,滴,滴,滴。
节奏清晰,在空旷的器材室里回响。
“这是‘汽水’。”林蝉说,“记住了吗?”
“记住了。”江晚照点头。许星辰也点头。陆灼还在默念。沈昼没说话,但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遍。
“好,那现在我们试一次。”林蝉说,“假设我现在有危险,我敲这个节奏。你们听到,就要来找我。明白吗?”
“明白。”陆灼说。
“那开始。”
林蝉走到器材室另一头,背对他们。过了一会儿,敲击声传来。哒哒滴滴哒,滴滴滴滴哒滴滴滴。
陆灼第一个站起来:“走!”
五个人一起往声音方向跑。林蝉站在一堆废弃的鞍马旁边,看见他们,笑了:“合格!反应很快。”
“那当然。”陆灼得意,“我陆灼答应的事,一定做到。”
“好,那暗号就定了。”林蝉走回来,重新坐下,“以后,无论谁有危险,就发‘汽水’的摩斯密码。其他人听到,必须赶过去。这是联盟的第一条规矩。”
“同意。”江晚照说。
“同意。”许星辰说。
陆灼点头。沈昼也点头。
夕阳又下沉了一些,从高窗斜射进来的光柱里,灰尘舞动得更欢了。器材室里更暗了,但五个人谁也没说开灯。就坐在昏黄的光线里,喝汽水,聊天,偶尔沉默。
“对了,沈昼。”林蝉忽然说,“你的右耳……能听见我说话吗?”
沈昼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能。助听器修好了。”
“那就好。”林蝉笑,但笑容里有点别的情绪,“其实我有时候想,如果有一天,我的心脏不跳了,会是什么感觉。就像你的右耳听不见,世界缺了一半。那种感觉,一定很难受。”
沈昼看着她。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臂上,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柔和,但也脆弱。
“习惯了。”沈昼说,“而且,现在有左耳,够了。”
“不够。”林蝉摇头,“世界应该是完整的。就像汽水,应该是甜的,气泡应该是足的,夏天应该是热的,朋友应该是……在身边的。”
她说完,看向沈昼,眼睛亮亮的,像有星星。
沈昼移开视线。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直白的情感表达。但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林蝉说得对。”江晚照开口,声音很轻,“世界应该是完整的。虽然我看不见颜色,但你们可以告诉我,天空是蓝的,树叶是绿的,汽水是橙黄的。虽然沈昼右耳听不见,但我们可以做他的左耳,告诉他世界的声音。虽然许星辰的父母不在了,但我们可以陪他看星星。虽然陆灼要照顾妈妈,但我们可以帮他。虽然林蝉心脏不好,但我们可以……看着她,不让她出事。”
他顿了顿,看向每个人:
“我们都不完整。但我们在一起,或许可以拼出一个完整的青春。”
器材室彻底安静了。远处传来放学的人声,自行车的铃声,但那些声音都很遥远。这里只有他们五个,和一段被夕阳拉长的、柔软的沉默。
许星辰第一个站起来。他走到高窗下,仰头看着窗外深蓝的天空。
“今晚有流星雨。”他说,“很大,据说每小时能看到一百颗左右。”
“真的?”林蝉跳起来,“在哪儿看最好?”
“天台。”许星辰说,“学校天文台的天台。我有钥匙。”
“那我们去!”陆灼也站起来,“看流星雨,许愿。听说很灵。”
“你去吗?”林蝉看向沈昼,眼睛亮晶晶的。
沈昼沉默。他今晚本来计划复习物理,预习化学,做一套数学卷子。看流星雨?不在他的计划里。
但看着林蝉期待的眼神,看着陆灼兴奋的表情,看着江晚照温和的微笑,看着许星辰仰头看天的侧影,他点了点头。
“去。”
“太好了!”林蝉拉起他的手,“走,现在就去!趁天还没全黑!”
她的手很凉,但很有力。沈昼被她拉着站起来,往门口走。陆灼抱起篮球,江晚照背上相机,许星辰拿着星图。五个人,在黄昏的光线里,走出器材室,往教学楼的天台走去。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错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的画。
沈昼回头看了一眼器材室。那个小小的、昏暗的、充满灰尘的空间,现在是他们的秘密基地。里面有篮球,药盒,相机,星图,草稿本。有五罐还没喝完的汽水,有摩斯密码的暗号,有一个刚成立的、幼稚但温暖的联盟。
他转回头,跟上林蝉的脚步。
天台风很大,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松开他的手,跑到栏杆边,张开双臂,对着正在沉没的夕阳大喊:
“喂——世界——我们来了——!”
声音被风吹散,飘向很远的地方。
陆灼学她的样子,也喊:“喂——篮球——我来了——!”
江晚照举起相机,拍下他们的背影。许星辰翻开星图,开始对照天空寻找星座。
沈昼站在他们身后,看着。风吹过他的右耳,助听器里传来呼啸的声音。但他听见了,清楚地听见了——林蝉的笑声,陆灼的呼喊,江晚照快门的咔嚓声,许星辰翻书的沙沙声。
还有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他走到栏杆边,和林蝉并肩站着。夕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空从橙红变成深蓝,第一颗星星亮了起来。
“沈昼。”林蝉叫他。
“嗯。”
“谢谢你今天来。”她说,声音很轻,但很认真,“谢谢你愿意试试。试试和我们做朋友,试试加入汽水联盟,试试……不再一个人。”
沈昼没说话。他看着天空,星星一颗一颗地冒出来,像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钻。
“不用谢。”很久之后,他说。
林蝉笑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两罐汽水,一罐给他,一罐自己打开。
“杯。”她说,“为了星星,为了夏天,为了我们。”
易拉罐碰在一起。气泡涌上来,在越来越深的夜色里,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沈昼喝了一口。还是那么甜。但这次,他觉得刚刚好。
身后,陆灼在教许星辰打篮球的基本动作,江晚照在调试相机准备拍流星,林蝉在哼一首不知名的歌。
天台的风很大,星空很亮,夏天还很年轻。
沈昼想,也许,这样也不错。
也许,孤独了十七年之后,他终于可以,试着不再孤独了。
哪怕只是试一天,试一个月,试一个夏天。
也够了。
他仰起头,看见第一颗流星划过天际,银色的轨迹,短暂但绚烂。
“许愿!”林蝉喊。
五个人同时闭上眼睛。
沈昼在心里默默说:愿这个夏天,长一点。愿这片星空,亮一点。愿这罐汽水,甜一点。
愿我们,久一点。
他睁开眼,看见林蝉也在看他。她眼睛很亮,比流星还亮。
“你许了什么愿?”她问。
“秘密。”沈昼说。
“小气。”林蝉笑,但没追问。
第二颗流星划过。然后是第三颗,第四颗。星空像一场盛大的烟花秀,无声,但璀璨。
五个人躺在天台上,枕着胳膊,看流星一颗接一颗地坠落。谁也不说话,但空气里有种温暖的、妥帖的安静。
沈昼想,这大概就是青春该有的样子。有星空,有汽水,有朋友,有未完待续的故事。
而他,终于不再是那个故事的旁观者。
他是参与者了。
哪怕只是暂时。
哪怕只是错觉。
也值得了。
流星雨持续到晚上十点。五个人在天台待到九点半,被巡夜的保安赶下来。
“早点回家!”保安大叔拿着手电筒,照他们的脸,“大晚上不回家,在这儿看星星,像什么话!”
“马上就走!”林蝉吐吐舌头,拉着沈昼往下跑。
楼梯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五个人排成一队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响。
“明天还来吗?”陆灼问。
“来!”林蝉说,“反正暑假快到了,没事就来。我们的秘密基地还没布置完呢,我想再添点东西。”
“添什么?”江晚照问。
“嗯……抱枕?小毯子?还有,可以带个充电宝,给手机充电。对了,还得有急救包,万一我心脏病发了……”
“别胡说。”陆灼打断她,“你不会发的。”
林蝉笑了,没接话。
走到一楼,五个人在门口分开。陆灼往东,江晚照往西,许星辰往北,林蝉和沈昼往南——他们住同一个方向。
“我送你。”沈昼说。
“不用,我家很近。”林蝉说。
“我送你。”沈昼重复,语气不容拒绝。
林蝉看着他,笑了:“好吧。那谢谢沈大学霸。”
两人并肩走在夜色里。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夏夜的风很温柔,带着草木的香气。
“沈昼。”林蝉忽然说。
“嗯。”
“今天谢谢你。”她说,“不只是谢谢你来,也谢谢你……愿意让我们靠近。我知道你不习惯,但你还是试了。这很勇敢。”
沈昼沉默。勇敢?他不觉得。他只是……不想看见她失望的眼神。
“你也很勇敢。”很久之后,他说。
“我?我哪里勇敢了?”
“有心脏病,还转学,还交朋友,还组建联盟。”沈昼说,“不怕吗?”
“怕啊。”林蝉笑了,声音在夜色里很轻,“怕得要死。怕突然晕倒,怕没人发现,怕再也醒不过来。但怕有什么用?怕,子就不过了吗?汽水就不喝了吗?朋友就不交了吗?”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沈昼。路灯下,她的眼睛亮得像今晚的星星。
“沈昼,我可能活不长。医生说我这种病,平均寿命不到三十。所以我得抓紧时间,把想做的事都做了。想交的朋友都交了,想喝的汽水都喝了。你懂吗?”
沈昼看着她。她的脸在路灯下很白,很脆弱,但眼神很坚定。那种坚定,像沙漠里开出的花,明知会枯萎,还是要开。
“我懂。”他说。
“所以,”林蝉笑了,继续往前走,“我们都要勇敢一点。你也是。右耳听不见又怎样?你还是沈昼,还是年级第一,还是……我们的朋友。这就够了。”
朋友。这个词第二次从她嘴里说出来,还是让沈昼心里动了一下。
“到了。”林蝉在一栋老式居民楼前停下,“我家在五楼。要上去坐坐吗?”
“不了。”沈昼说,“很晚了。”
“那好吧。”林蝉有点失望,但很快又笑起来,“那明天见。记得,放学后器材室,继续布置我们的秘密基地。”
“好。”
“晚安,沈昼。”
“晚安。”
林蝉转身上楼。沈昼站在楼下,看着她一层一层地上去,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到五楼,她家的窗户亮了,她拉开窗帘,冲他挥手。
沈昼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走回家时,他抬头看天。流星雨已经停了,但星空还是很亮。他想起许星辰说的,看着同一片星空,就算相隔再远,也是在一起。
现在,有五个人,看着同一片星空。
虽然各有各的不完整,但至少在今晚,他们是完整的。
沈昼回到家,母亲还没回来。他洗了澡,回到房间,打开台灯。草稿本还摊在桌上,最新一页写着“汽水联盟”的种种。
他拿起笔,在最后补了一段:
“2019.6.21,夜。天台流星雨。成员:五人。活动:观星,许愿,聊天。林蝉说她可能活不到三十岁,但她不怕。她说要抓紧时间,做想做的事。陆灼说他爸爸的篮球是他最珍贵的东西。江晚照说他的世界是黑白的,但记得色彩。许星辰说他爸妈还活着,在星空里。而我,右耳失聪,但今晚听见了流星划过的声音。”
笔尖顿了顿,他写:
“今晚,我向温暖靠近了3.7米。代价:未知。收获:一片星空,一场流星雨,四个朋友,和一句‘晚安’。”
“或许,可以再靠近一点。明天,再近0.5米。”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规律的,沉稳的。
然后他想起林蝉的心跳。58次/分,像一首随时会中断的诗。
他闭上眼睛。
愿这首诗,长一点。
再长一点。
窗外,夏夜还深。
汽水联盟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而沈昼不知道的是,明天,他们将迎来第一个真正的危机。
一个关于欺凌、秘密、和选择的危机。
而汽水联盟,将迎来第一次真正的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