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唐岁宁没有像其他同学那样立刻收拾书包。
她低着头,慢慢地把笔一支一支收进文具盒,把课本按大小排好,把试卷夹进文件夹。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沈昼坐在她旁边,也没有动。他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开口:
“你画得真好。”
唐岁宁的手顿了顿。她抬起头,看向沈昼。夕阳从教室窗户斜射进来,在她脸上投下一半阴影一半光,那道浅疤在光里泛着微弱的银色。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学了多久?”
“六年。”唐岁宁说,手指摩挲着画笔的笔杆,“从我爸去世后开始学的。那时候……需要做点什么,分散注意力。”
沈昼沉默。他看着唐岁宁的手指,细长,但关节处有老茧,是长期握笔留下的。这些茧,和她手腕上的疤一样,是岁月的刻痕。
“你爸……”沈昼开口,但不知道该怎么问。
“火灾。”唐岁宁接过话,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十一岁那年。晚上电路老化,起火。我爸把我从窗户推出去,他自己想从门走,但门被反锁了。消防员来的时候,他已经……”
她停住了。手指收紧,画笔在指间轻微颤抖。
“对不起。”沈昼说。
“没事。”唐岁宁摇头,扯了扯嘴角,“六年了,习惯了。而且,至少我还活着。我爸用他的命,换了我的命。我得好好活,才对得起他。”
她说这话时眼睛看着窗外,夕阳在她眼里映出两簇小小的火焰。沈昼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她总是低着头,为什么她的眼神那么灰——不是没有光,是把光都藏起来了,像把火焰藏在灰烬里,怕烧到别人,也怕烧到自己。
“你妈妈呢?”沈昼问。
“在临城,住院。”唐岁宁说,声音更轻了,“肺癌,晚期。家里没钱治了,亲戚帮忙凑了点,让我转学过来,投靠我姑姑。姑姑家条件也不好,但至少能给我个住的地方。”
沈昼的呼吸一滞。父亲去世,母亲病重,寄人篱下,自己还有哮喘,脸上有疤,身上有伤。这个十七岁的女生,肩膀上压着多少重量?
“所以你要钱。”沈昼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唐岁宁猛地转头看他,眼睛瞪大,那层灰蒙蒙的东西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的惊慌。
“你……你怎么知道?”
“王磊的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沈昼说,看着她,“红笔圈的。你是他的同伙,还是……被他威胁了?”
唐岁宁的脸色瞬间白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喘息声。她低头翻书包,手抖得厉害,药盒掉在地上,药片洒出来。
沈昼弯腰帮她捡。唐岁宁抢过药盒,倒出两颗药,吞下去。然后趴在桌子上,大口喘气。
“对……对不起……”她边喘边说,“我……我不是……”
“慢慢说。”沈昼把水杯推过去,“先吃药,平复呼吸。”
唐岁宁喝了口水,闭上眼。过了几分钟,她的呼吸平稳了些,但脸色还是惨白。
“他……他找到我姑姑家。”她开口,声音嘶哑,“说知道我家的情况,知道我缺钱。他说……只要我帮他一个忙,就给我五千块。五千块,够我妈一个月的药费。”
“什么忙?”
“周三下午,把你引到后巷。”唐岁宁说,不敢看沈昼的眼睛,“他说,只要把你骗过去,我的任务就完成了。不用我动手,也不用我露面。我只需要……在合适的时间,跟你说句话,让你去后巷拿东西。”
沈昼的心沉下去。所以,王磊的计划里,唐岁宁是诱饵。用她的困境,她的软肋,来钓他上钩。
“你怎么知道我会信?”沈昼问。
唐岁宁苦笑:“他说,你是个好人,会帮同学。如果我假装哮喘发作,或者假装被欺负,你一定会帮我。而且……你是班长,有责任心。你不会看着同学有危险不管。”
沈昼沉默。她说得对。如果唐岁宁真的在他面前哮喘发作,或者被欺负,他一定会管。这是他的原则,也是他的弱点。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沈昼看着她,“如果你按他说的做,就能拿到五千块。你妈妈的药费就有着落了。”
唐岁宁抬起头,眼睛红了。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压抑了太久,终于忍不住的那种红。
“因为我爸。”她说,声音在抖,“我爸死前,把我推出去的时候,说‘宁宁,要当个好人’。我这辈子,可能当不了多好的人,但我不能……不能害人。不能害一个帮过我的人。”
她擦了擦眼睛,继续说:“而且,王磊说的‘教训’,不是打一顿那么简单。他说要断你的手。我知道那是什么意思……我爸是建筑工人,工地上出过事,有人手被机器绞断,一辈子就毁了。我不能……不能因为五千块钱,毁了一个人一辈子。”
她说完,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像一片在风里快要碎掉的叶子。
沈昼看着她,这个瘦弱的、伤痕累累的女生,在五千块钱和一个陌生人的未来之间,选择了后者。哪怕这意味着她妈妈的药费没了着落,意味着她要继续面对王磊的威胁。
“谢谢你。”沈昼说。
唐岁宁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你早上帮我,送我去医务室。你是第一个……不问我疤的事,不躲着我的人。苏晴她们,都嫌我有疤,嫌我有病,嫌我穷。只有你,把我当正常人。”
沈昼没说话。他想说,他也不是正常人。他右耳失聪,他也是别人眼里的怪胎。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他问。
唐岁宁咬住嘴唇:“我不知道。王磊说,如果我不按他说的做,他就去我姑姑家闹,说我偷东西,说我在学校乱搞。我姑姑本来就不太愿意收留我,如果王磊去闹,她可能会把我赶出去。那我……我就没地方去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沈昼看着她,想起林蝉早上说的“如果她也一个人,我们可以拉她进汽水联盟”。
也许,真的可以。
“唐岁宁。”沈昼说。
“嗯?”
“你相信我吗?”
唐岁宁抬头看他,眼睛里还有水光,但很亮。
“相信。”
“那听我说。”沈昼放慢语速,让她能听清,“王磊的事,我们知道。我们有一个……小团体,叫汽水联盟。我们五个人,打算周三下午,去后巷。但不是去挨打,是去解决这件事。”
唐岁宁瞪大了眼睛。
“我们知道王磊找了人,知道他们要动手,知道他们的计划。”沈昼继续说,“我们有我们的计划。我们需要你的帮助,但不是帮王磊,是帮我们。帮你自己。”
“我……我能做什么?”
“第一,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和王磊联系。告诉他,你会按计划做,把我引到后巷。稳住他,别让他起疑。”
唐岁宁点头。
“第二,周三下午,你不要去后巷。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去。你回家,或者去图书馆,总之,离那里越远越好。”
“那你们……”
“我们有准备。”沈昼说,“但如果你在,我们会分心。而且,王磊如果看见你,可能会对你不利。你不在,更安全。”
唐岁宁咬着嘴唇,点头。
“第三,”沈昼顿了顿,“如果你愿意,周三之后,加入我们。汽水联盟。我们五个人,都是……不太一样的人。但我们在互相照顾,互相保护。你也需要保护,也需要朋友。我们可以当你的朋友。”
唐岁宁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不是大哭,是安静的,一颗一颗往下掉。她用手背擦,但越擦越多。
“为什么……”她哽咽着问,“为什么帮我?我们才认识一天。”
沈昼想起林蝉问过同样的问题。他当时的回答是“不知道”。但现在,他有了答案。
“因为你看上去很孤独。”他说,声音很轻,“和我一样。而且,你选择了当个好人。好人应该有好报,哪怕这个世界不总是这样。”
唐岁宁捂着脸,哭出声。不是悲伤的哭,是压抑了太久,终于能喘口气的那种哭。她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像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恐惧、孤独都哭出来。
沈昼没劝她,只是静静地等。窗外,夕阳又下沉了一点,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唐岁宁压抑的哭声,和远处场传来的模糊声响。
过了很久,唐岁宁终于不哭了。她抬起头,眼睛肿了,但很亮,像被泪水洗过的星星。
“我加入。”她说,声音还带着哭腔,但很坚定,“汽水联盟。我加入。但……我能做什么?我身体不好,不会打架,学习也一般,画画……也卖不了钱。”
“画画很好。”沈昼说,“而且,联盟不需要你会打架,不需要你学习好。只需要你是你,只需要你在我们需要的时候,在。我们在你需要的时候,也在。这就够了。”
唐岁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很浅的笑容,但很真实。那道浅疤在笑容里弯成一个温柔的弧度。
“好。”她说。
就在这时,教室后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林蝉探进头来,看见唐岁宁红肿的眼睛,愣了一下。
“沈昼,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没有。”沈昼站起来,“正好。林蝉,这是唐岁宁。唐岁宁,这是林蝉,汽水联盟的发起人。”
林蝉走进来,在唐岁宁面前蹲下,仰头看着她,眼睛弯成月牙:“你好,唐岁宁。我听沈昼说了,你是新转来的。我是林蝉,(7)班的。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
唐岁宁看着林蝉,看着她眼里的笑意,看着她伸出的手。那只手很小,但很稳,掌心向上,像在邀请,也像在承诺。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握住。林蝉的手很暖,很有力。
“你好,林蝉。”唐岁宁说,“谢谢。”
“不客气。”林蝉站起来,拍拍唐岁宁的肩,“走,我请你喝汽水。我们联盟的规矩,新人加入,必须喝汽水庆祝。”
“现在?”
“就现在。”林蝉拉着唐岁宁站起来,“沈昼,一起?”
沈昼点头。三人一起走出教室。夕阳把走廊染成温暖的橙色,他们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
走到楼梯口,林蝉忽然想起什么,回头对沈昼说:“对了,陆灼让我告诉你,计划有变。江晚照在器材室等我们,说要商量细节。”
沈昼心头一紧:“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但陆灼的语气很严肃。”林蝉说,“走吧,去看看。”
三人匆匆下楼,往器材室走去。夕阳在他们身后,一点点沉没。
风暴前夕,最后的平静,就要结束了。
器材室里,陆灼、江晚照、许星辰已经到了。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地图,是后巷和那片废弃工地的详细平面图。
“你们来了。”陆灼抬头,看见唐岁宁,愣了一下,“这位是?”
“唐岁宁,我们班新转来的。”沈昼介绍,“她愿意帮我们。具体情况,我路上跟你们说。”
唐岁宁有些紧张地站在门口。陆灼看了她几秒,然后笑了,拍拍身边的垫子:“来,坐。既然是朋友,就不用客气。”
唐岁宁坐下,陆灼递给她一罐汽水:“给,见面礼。橘子味的,林蝉最爱,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谢谢。”唐岁宁接过,没打开,只是握在手里。
“好了,说正事。”陆灼收起笑容,表情严肃起来,“江晚照刚才去打探消息,发现一个问题。”
所有人都看向江晚照。江晚照推了推眼镜,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
“后巷西边的出口,通向工地。但工地不是完全封闭的。这里,”他指着地图边缘,“有一道两米高的围墙,墙上着碎玻璃。平时没人能翻过去,但今天下午,我发现墙上的碎玻璃被人清理掉了一段,大约一米宽。而且,墙上挂了条绳子,是那种登山用的专业绳,打了结,方便攀爬。”
沈昼皱眉:“王磊他们准备的?”
“应该是。”江晚照点头,“我猜,他们的计划不只是把我们进工地。他们可能想在那里动手,然后把我们扔过墙。墙那边是另一条巷子,没监控,人少。如果我们受伤了,爬不过去,就会被困在工地里。如果他们得手了,可以直接翻墙跑,警察来了也抓不到人。”
“够狠。”陆灼咬牙,“这是要下死手啊。”
林蝉脸色发白:“那……那我们的计划……”
“要改。”沈昼说,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既然墙上有绳子,那我们也可以利用。许星辰,你报警的时候,不只说后巷,还要说工地,说有人要翻墙逃跑。让警察分两路,一路堵后巷,一路堵墙那边。”
“好。”许星辰点头,在笔记本上记下。
“还有,”沈昼看向唐岁宁,“唐岁宁,王磊有没有跟你提过墙和绳子的事?”
唐岁宁摇头:“没有。他只说让我把你引到后巷,其他不用我管。”
“那他可能也不知道这个细节。”江晚照分析,“王磊背后还有人,可能是那些混混的头目。这个计划,比王磊的层次高。不只是教训,是制造意外,或者……毁尸灭迹。”
最后四个字,让空气瞬间凝固了。
“毁……毁尸灭迹?”林蝉的声音在抖。
“只是猜测。”江晚照说,但语气很沉重,“但墙上的绳子,清理的碎玻璃,都不是临时起意能准备的。他们谋划了很久,而且,很专业。”
器材室里安静得可怕。只有高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下课铃声。
“那我们还去吗?”许星辰小声问。
“去。”陆灼斩钉截铁,“必须去。如果我们不去,他们会觉得我们怕了,下次会更嚣张。而且,如果我们不去,他们可能会找别的机会,或者找别人麻烦。唐岁宁已经是被威胁的了,下一个会是谁?林蝉?许星辰?江晚照?还是学校里其他好欺负的学生?”
他看向每个人,眼神坚定:“这事必须解决。而且,要解决得彻底。让他们知道,我们不是好欺负的。汽水联盟,不是摆设。”
“陆灼说得对。”林蝉深吸一口气,挺直背,“我们不能躲。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而且,我们有计划,有准备,有五个人。他们只有人多,但我们是……是团队。”
“团队。”江晚照重复这个词,笑了,“对,我们是团队。团队的力量,不是人多就能比的。”
“那……那我也去。”唐岁宁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虽然我不会打架,但我可以帮忙。我可以……可以当诱饵,把王磊引出来。他认识我,如果看见我,可能会放松警惕。”
“不行。”沈昼和陆灼同时说。
“太危险了。”沈昼看着她,“你身体不好,而且,王磊如果知道你没按他说的做,可能会对你不利。”
“我不怕。”唐岁宁说,手指绞着衣角,但眼神很坚定,“你们为我冒险,我不能躲在后面。而且……我想为我爸,当个好人。好人不能只接受帮助,也要帮助别人。”
陆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爽朗的笑,是带着欣赏的、认真的笑。
“好,唐岁宁,你有种。”他说,“但诱饵不用你当,我来。你有个更重要的任务。”
“什么?”
“待在安全的地方,用手机录像。”陆灼说,“不只是拍后巷,还要拍工地,拍墙,拍绳子。拍下所有证据。如果……如果我们真的出事了,你要把视频交给警察,交给学校,交给媒体。让所有人都知道,发生了什么。让那些人,付出代价。”
唐岁宁的眼睛亮了。她用力点头:“好,我一定拍好。”
“那就这么定了。”陆灼拍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计划调整。周三下午5:20,我们在后巷东边出口。许星辰在便利店二楼,用长焦镜头拍。唐岁宁在工地对面的居民楼楼顶,用手机录像,要拍到墙和绳子。我和林蝉去当诱饵,把那些人引到西边出口。沈昼和江晚照在工地里准备,不只布置陷阱,还要注意墙上那条绳子。必要的时候,可以砍断它,不让他们跑。”
“5:25,许星辰和唐岁宁同时报警。许星辰报后巷斗殴,唐岁宁报工地有人翻墙。5:30,我们进工地。5:35,警察到。这五分钟,我们拖住他们。不求打赢,只求拖到警察来。明白?”
“明白。”所有人应道。
“好,那现在分配具体任务。”陆灼看向沈昼,“沈昼,你和江晚照负责工地的陷阱。需要什么工具,列个单子,我明天带来。”
“好。”沈昼拿出草稿本,开始写。
“林蝉,你负责准备医疗包。创可贴,纱布,消毒水,还有你的心脏药,多带点。万一有人受伤,能应急。”
“明白。”林蝉点头。
“许星辰,你的相机充满电,备用电池也带上。长焦镜头调试好,周三下午提前去踩点,找最佳拍摄位置。”
“好。”许星辰在笔记本上记下。
“唐岁宁,你的手机清理出足够空间,最好再带个充电宝。录像要清楚,特别是人脸,要能认出来。另外,注意安全,别被他们发现。”
“知道。”唐岁宁握紧手机。
“我负责准备的东西。”陆灼说,“不是武器,是能拖延时间的东西。比如强光手电,哨子,辣椒水。另外,我会带两棒球棍,不伤人,但能挡一下。”
“最后,”他看向所有人,“无论发生什么,安全第一。如果情况不对,立刻撤,别硬撑。我们的目的是拖到警察来,不是拼命。明白?”
“明白。”五个人同时回答。
“好,那今天先这样。”陆灼站起来,“大家回家,好好休息。明天正常上课,别露馅。周三下午,决战。”
“决战。”林蝉握拳。
器材室的灯光很暗,但每个人的眼睛都很亮。像黑暗里的星星,虽然小,但坚定。
沈昼看着他们。陆灼的坚定,林蝉的勇敢,江晚照的冷静,许星辰的细腻,唐岁宁的倔强。五个不同的人,因为一个荒谬的联盟,因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危机,站在了一起。
也许,这就是青春。荒谬,危险,但真实。充满了不确定,但也充满了可能。
“对了,”林蝉忽然说,“既然唐岁宁加入了,那我们的信物,是不是也该加一个?”
她从书包里掏出那个粉色药盒,放在桌上。然后看向唐岁宁:“你有想放的东西吗?”
唐岁宁愣了一下,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素描本。很旧了,封面上用铅笔写着“岁宁的画”。
“这个。”她说,声音很轻,“这是我爸送我的最后一个礼物。他说,如果难过,就画画。把难过画出来,就好了。”
她把素描本放在桌上,和其他信物摆在一起。篮球,药盒,相机,星图,草稿本,素描本。
六样东西,六个故事,六个人。
“好了,现在我们是六个人了。”林蝉笑,眼睛弯成月牙,“汽水联盟,六人组。听起来就很厉害。”
“嗯,厉害。”陆灼也笑。
江晚照举起相机:“要拍张合影吗?纪念汽水联盟第一次扩张。”
“要!”林蝉跳起来,把其他人都拉起来。六个人站成一排,背后是器材室斑驳的墙,和桌上那六样信物。
江晚照调好相机,放在桌上,设置定时拍摄。然后跑回来,站在最边上。
“三,二,一——”
快门按下,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六个人都笑了。就连一向沉默的许星辰和沈昼,嘴角也弯起了弧度。
照片定格。六张年轻的脸,在昏暗的灯光下,笑容灿烂。
像这个夏天,像这罐汽水,像这首未完的诗。
美好,但短暂。
危险,但值得。
走出器材室时,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出昏黄的光晕。
六个人在校门口分开。唐岁宁往东,许星辰往北,江晚照往西,陆灼、林蝉、沈昼往南。
“小心点。”陆灼拍拍沈昼的肩,“明天见。”
“明天见。”沈昼说。
林蝉冲他挥手:“沈昼,回家给我发消息,报平安。”
“好。”
三人分开。沈昼独自走在回家的路上,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
他想起唐岁宁说的“要当个好人”,想起陆灼说的“我们是团队”,想起林蝉眼里的光,想起那张六个人的合影。
也许,他真的不再是孤独的一个人了。
也许,这个汽水联盟,这个幼稚的、荒谬的、临时起意的组织,真的能成为他的依靠,他的铠甲,他的……家。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蝉的消息:
“到家了吗?”
“快了。”
“那就好。对了,周三下午,别逞强。安全第一。你要是受伤了,我会哭的。”
沈昼看着这行字,嘴角弯了弯。
“你也是。”
“知道啦。晚安,沈昼。祝你好梦。”
“晚安。”
对话结束。沈昼收起手机,抬头看天。夜空很深,没有星星,但有一弯月亮,很细,很亮,像谁在天上画的一道银色的疤。
他想起唐岁宁脸上的疤,在月光下,应该也会这样亮。
疤痕不是缺陷,是勋章。是活下来的证明,是战斗过的痕迹。
就像他们六个人,每个人都有伤,都有痛,都有不完整的部分。
但他们在一起,也许就能拼出一个完整的青春。
沈昼回到家,母亲还没回来。他洗了澡,回到房间,打开台灯。草稿本摊在桌上,最新一页是工地的平面图和陷阱布置图。
他在旁边,用很小的字写:
“2019.6.24,夜。汽水联盟扩张,新成员:唐岁宁。信物:素描本。周三下午5:30,后巷决战。计划已定,成员已齐。目标:安全解决危机。风险:高。但,有团队,有信任,有可能。”
笔尖顿了顿,他写:
“今晚,我向温暖靠近了5.2米。代价:未知。收获:一个新朋友,一份新信任,一张六人合影,和一句‘晚安’。”
“也许,可以再相信一点。也许,这个夏天,不会太糟。”
他合上本子,关掉台灯。黑暗中,他听见自己的心跳。规律的,沉稳的。
然后他想起林蝉的心跳。58次/分,像一首随时会中断的诗。
想起唐岁宁的哮喘,陆灼的妈妈,江晚照的色盲,许星辰的父母。
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首未完的诗,都有随时中断的可能。
但至少今晚,至少现在,他们还在一起,还在写着。
这就够了。
沈昼闭上眼睛。
周三下午,后巷。
风暴将至。
但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了。
这一次,他有汽水联盟。
这一次,他要和命运,和暴力,和这个不公平的世界,好好打一架。
哪怕会输,哪怕会伤,哪怕会痛。
也要打。
因为,这是他的青春,他的夏天,他的诗。
他不能,也不会,让任何人轻易毁掉。
窗外,夜还深。
夏天还长。
故事,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