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落叶谷里,林长生拿着扫帚,重复着一个斜撩的动作。
他已经在这里练了三天。不是练剑,他觉得自己只是在挥扫帚。但那本涂鸦书里的几个动作,他做着做着就习惯了。扫地的时候顺手来一下,感觉能把落叶扫得更远点。
今天下午,他扫到山谷深处一块平时不怎么来的地方。这里石头多,地面不平。他握着扫帚,想着书里那句“意疏狂”,手上不自觉加了几分力。
扫帚头划过一块凸起的岩石表面。
没声音。
但岩石表面出现了一道细细的白痕,很浅,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刮了一下。
林长生没注意到这个。他继续往下挥扫帚,扫帚杆划破空气,带起一点风声。
就在这时,他脚下一块石板突然震了一下。
石板不大,一尺见方,嵌在泥土里。林长生退后一步,看着石板。石板又震了一下,然后中间裂开一道缝。
缝里冒出一点灰白色的气。
林长生皱眉。他闻到一股味道,很难形容,像是放了很多年的东西坏了。
裂缝越来越大。更多的气涌出来,灰白色变成了黄褐色。味道更重了。
林长生捂住鼻子。他意识到不对,转身想走。
但已经晚了。石板下面的泥土开始塌陷,裂缝扩张到周围地面。一股浓烈的、难以形容的臭味冲天而起。
那味道像是有实体,迅速扩散开来。林长生被熏得眼睛发酸。他听到远处传来惊呼声。
“什么味儿?!”
“后山!后山那边!”
林长生站在原地,握着扫帚,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到黄褐色的气体从塌陷的坑里不断涌出,顺着风往宗门方向飘。
第一个跑到附近的是王小胖。他本来在附近采药,闻到味道就过来了。看到林长生站在坑边,又看到那个不断冒气的坑,他愣了一下,然后迅速从怀里掏出个小圆盘——那是他攒灵石买的低阶传影玉,能实时把影像传到宗门内网的几个聊天阵法里。
“老铁们,快看!”王小胖把玉盘对准坑和林长生,“见证历史!林师兄——他一剑把古修士厕所劈开了!”
他说得太激动,被臭味呛得咳嗽。
林长生想解释那不是剑,是扫帚。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臭味扩散得很快。半炷香时间,大半个宗门都闻到了。弟子们纷纷跑出来看怎么回事,又在闻到味道后捂鼻后退。
玄诚子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他走到坑边看了看,坑不深,能看到下面有些碎裂的石板和陶片,还有更多黄褐色的东西。味道就是从那里来的。
他转头看林长生。
林长生低头站着。
“这是什么?”玄诚子问。
“不知道,”林长生声音很小,“我在扫地,地上突然裂开了。”
玄诚子又看了眼那个坑,沉默了几秒。“这是古修士洞府的秽物处理池遗址,”他说,“埋了几百年,封得好好的。”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林长生头更低了。
“你把封印劈开了,”玄诚子说,“味道已经传开,不处理净,全宗都得闻着这股味儿修炼。”
他顿了顿:“你去通渠。把下面清理净,重新封上。什么时候弄完,什么时候算。”
林长生点头:“是。”
王小胖还在直播。玄诚子瞥了他一眼,王小胖赶紧把传影玉收起来。
清理工作当天就开始。林长生领了工具,一个木桶,一把长柄铲,还有几张符箓——避秽符,能稍微挡挡味道。
他下到坑里。味道更重了。他忍住不适,开始把那些板结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铲进木桶。
活很脏,很累。他了一下午,才清出一小片。上来休息的时候,身上都带着味儿。
傍晚,阿丫来了。她没靠近,站在十几步外,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林长生看到她,有点尴尬。他现在身上很脏,味道也大。
阿丫走过来,把布包放在旁边的石头上。“里面是香囊,还有口罩,”她说,“我自己做的。”
口罩是用几层棉布缝的,中间夹了晒的香草。香囊也是。
“谢谢。”林长生说。
阿丫看了看那个坑,又看看林长生。“小心点。”她说,然后就走了。
林长生打开布包,拿出口罩戴上。味道确实淡了点。
他继续活。天快黑时,王小胖又来了,这次没直播,带了两个馒头。“师兄,吃点东西。”
林长生接过馒头,坐在坑边吃。馒头没什么味道,但他吃得很认真。
“师兄,你真把封印劈开了?”王小胖小声问,“怎么做到的?”
林长生摇头:“我不知道。就扫了一下地。”
王小胖挠挠头,没再问。他陪林长生坐了一会儿,走了。
晚上,林长生点着灯继续。坑里的东西比他想的还多。他一边铲,一边想下午那个动作。
他只是挥了下扫帚。为什么能把埋了几百年的封印劈开?
他想不明白。
深夜,他完当天的话,爬出坑。身上又脏又臭。他去山泉边简单冲了冲,回到落叶谷的小屋。
躺在床上,他还能隐约闻到那股味道。
他把扫帚放在墙角。普通的竹扫帚,用了几个月,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亮。
他想起楚风书里的话:“管他规矩几千行。”
楚风大概没想过,有人会用扫帚劈开厕所遗址。
林长生翻了个身,闭上眼。明天还得继续通渠。
清理工作持续了三天。
头两天最难受。坑里的东西板结得很硬,林长生得先用铲子撬松,再铲进木桶。每撬一下,都有更浓的味道冒出来。即便戴着阿丫给的口罩,那股味道还是无孔不入。
王小胖每天过来帮忙半个时辰。他不下坑,就在上面接林长生递上来的桶,把东西倒到远处挖好的深坑里埋掉。
“师兄,你说古修士咋想的,”王小胖一边埋土一边说,“拉个屎还专门修个池子封起来。”
林长生没接话。他正用铲子撬一块粘在坑底的硬块。
第三天,表层的秽物清理得差不多了,露出底部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些模糊的纹路,应该是当年的封印阵法。林长生那一下,正好劈在了阵眼的位置,石板裂开一道整齐的缝。
玄诚子中间来看过一次。他站在坑边,看了会儿林长生清理,又看了看那块裂开的石板。
“清理完把石板拼回去,”他说,“我重新画道封纹。”
林长生应了声。
玄诚子没再说别的,走了。
那天傍晚,林长生终于把坑底清净了。他把裂成两半的石板拼拢,缝隙处还有些对不齐。他用手抹掉上面的泥,石板的材质触手温凉,不像普通石头。
他爬出坑,天已经快黑了。身上还是臭,但比前几天淡了点。
王小胖已经回去了。林长生走到山泉边,仔细洗了手和脸,又把外套脱下来搓了搓。水很凉,他打了个哆嗦。
回到小屋时,他看到门口又放了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个馒头和一小罐酱菜。馒头还是温的。
林长生坐在门槛上吃馒头。酱菜很脆,带着点辣味。他吃得很慢。
夜里,他躺在床上,听见外面有风声。
味道还没散净,偶尔飘进来一点。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第四天一早,玄诚子来了。他带了朱砂和笔,下到坑底,在那块拼起来的石板上画新的封纹。林长生在旁边看着。
玄诚子画得很专注,一笔一划,速度不快,但稳。朱砂的痕迹在石板上亮起微弱的红光,又慢慢隐去。
画完最后一笔,他收起东西,看向林长生:“上去。”
两人爬出坑。玄诚子掐了个诀,坑底的泥土自动回填,很快把石板埋了起来。他又扔出几颗种子,种子落地即长,转眼就冒出嫩绿的草叶,覆盖了那片地面。
现在看起来,就是普通的一块草地。
“以后练功,”玄诚子说,“去练武场。别在杂物多的地方乱挥。”
林长生点头:“是。”
玄诚子走了。林长生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新长的草地。风一吹,草叶摇晃,已经闻不到什么味道了。
事情好像就这么过去了。
但接下来的几天,林长生走在宗门里,还是能感觉到一些目光。有些弟子看见他,会下意识捂一下鼻子,又赶紧放下手。有的则会小声议论。
“就他,把古厕所劈开了。”
“真的假的?用什么劈的?”
“不知道,说是扫帚……”
林长生低头走路,尽量不去听。
王小胖倒是很兴奋。“师兄,你现在可是名人了,”他说,“内网聊天阵里都在说这事儿。有人还给你起了个外号,叫‘通渠剑仙’。”
林长生没觉得这外号好听。
他继续每天扫地。落叶谷的叶子好像永远扫不完。他握着扫帚,一下一下地扫,有时候会想起那天挥出去的那一下。
很普通的一下,怎么就劈开了封印?
他想不明白。
这天扫地时,阿丫又来了。她没提通渠的事,只是像往常一样采药,偶尔和林长生说几句话。
“味道散了吗?”她问。
“散了。”林长生说。
阿丫点点头,没再问。
傍晚林长生收工回去,看到屋里桌上又多了个小布包。这次里面是几块糖,用油纸包着。
他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很甜。
子又回到了之前的节奏。扫地,练功,偶尔被师父叫去炼丹或做别的杂活。通渠的事渐渐没人提了,只是偶尔还有弟子拿“通渠剑仙”开玩笑,被王小胖听见了会骂回去。
林长生还是用那把扫帚。有时候挥出去,他会刻意收着点力。
他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事,但他不想再劈开什么别的东西。
这天夜里,他躺在床上,听见吴天在脑子里说话。
“老林,”吴天的声音里带着点遗憾,“多好的机会啊。你那一招,要是用在正地方……”
“什么正地方?”林长生问。
“比如劈个山门啊,砍个擂台啊,”吴天说,“结果你劈了个厕所。”
林长生没说话。
“不过也挺有意思的,”吴天又说,“至少让那帮人记住了。总比默默无闻强。”
林长生翻了个身。他不想被人记住,尤其不想以这种方式。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落在墙角的扫帚上。竹制的柄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