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炼体汤的味道一直没变过,苦中带点草腥味。林长生每天早晚各喝一碗,已经习惯了。
这天下午的这碗,看起来也没什么不同。
玄诚子把碗递给他时,手很稳,表情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什么。林长生接过来,没多想,几口喝完了。
汤还是那个味道,只是咽下去后,喉咙里有点发麻,很快又消失了。
“今天多加了一味宁神草,”玄诚子收起碗,语气平常,“你最近练功有点急,静静心。”
林长生点头。他确实觉得《霸体诀》第二层练得不太顺,有些地方总卡住。
喝完汤,他照例去院子里练功。摆开架势,运气,动作做得比平时慢些。汤里的热流在体内扩散,暖洋洋的,确实让人静下心来。
练完一套,他收功站着,调整呼吸。这时院门开了,大师兄走了进来。
“小师弟,师父在吗?我有事……”大师兄话没说完,林长生已经转过头看他。
林长生原本想回答说师父可能在丹房,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另一句:“大师兄,你衣领上有片菜叶。”
大师兄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衣领,果然沾了片小小的青菜叶,大概是午饭时不小心弄上的。他尴尬地摘掉叶子,笑了笑:“忙晕了。师父呢?”
“道袍穿反了。”林长生说。
这回大师兄彻底愣住了。他盯着林长生,又看看自己身上的道袍——穿得好好的,领口、襟口都对。
“我是问师父在哪儿,”大师兄放缓语速,“不是说我的道袍。”
“哦。”林长生感觉自己嘴有点不听使唤,“师父在丹房。但他道袍真的穿反了,里衬的标签露在外面。”
大师兄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看了看丹房方向,又看看林长生:“小师弟,你……没事吧?”
“没事。”林长生说。他其实想说“就是嘴好像自己会说话”,但忍住了。
大师兄带着困惑走了。林长生站在原地,心里觉得不太对劲。他刚才没想说那些的。
半个时辰后,他去找玄诚子请教功法。玄诚子正在丹房整理药材。
“师父,第二层第三式,气走督脉时总感觉滞涩——”林长生话说一半,眼睛落在玄诚子道袍的后颈处。那里确实露出了一小块白色标签,平时是藏在里面的。
“师父,”林长生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道袍穿反了,标签在外面。”
玄诚子整理药材的手停了停。他转过头,看着林长生,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说什么?”
“道袍,穿反了。”林长生重复了一遍。他想闭嘴,但嘴自己动了。
玄诚子低头看了看自己前,又伸手摸了摸后颈,摸到那个标签。他沉默了两秒,然后“哦”了一声,继续整理药材:“知道了。你刚才说第三式怎么了?”
林长生把问题又说了一遍。玄诚子解答时,他努力集中注意力听,但眼睛总忍不住往那个标签上瞟。
解答完,林长生离开丹房。走到半路,碰上火云长老从对面走来。火云长老步子很急,脸色也不太好,像是刚和人争论过。
两人擦肩而过时,林长生侧身让路。火云长老看都没看他,径直走过去。
林长生应该继续走的,但他转过头,对着火云长老的背影说:“假发歪了。”
火云长老猛地停住脚,转过身来,眼睛瞪着他:“你说什么?”
话已出口,收不回来了。林长生看着火云长老的头顶——那头发确实有点不自然,右边比左边高了那么一点点,发际线处的边缘也不太贴合。
“假发,”林长生说,“右边高了。”
火云长老的脸瞬间涨红。他抬手摸向头顶,手指在发际线处顿了顿,又猛地放下手,怒视林长生:“放肆!胡言乱语!”
林长生想解释,但嘴又自己动了:“没胡言,真的歪了。”
火云长老气得胡子都在抖。他狠狠瞪了林长生一眼,转身快步走了,走的时候手一直抬着,似乎在偷偷调整头顶。
林长生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心里一片茫然。他今天到底怎么了?
接下来的半天,情况越来越糟。
他去杂物院领东西,看见守库弟子在打瞌睡,就说:“你昨天赌钱输了吧,眼圈都是黑的。”
弟子惊醒,一脸见了鬼的表情。
路过掌门殿,他抬头看了眼屋顶,脱口而出:“瓦片漏雨三年了,左边第三排第二块有裂缝。”
旁边正在扫地的杂役弟子吓得扫帚都掉了。
到晚饭时间,林长生已经不敢开口了。他打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埋头吃。王小胖凑过来坐他对面。
“师兄,听说你今天……”王小胖压低声音,表情有点兴奋又有点担心,“说了火云长老假发的事?”
林长生点头,继续吃饭。
“真的歪了?”王小胖问。
“嗯。”
王小胖憋着笑,肩膀直抖:“我就说嘛,他那头发看着就不对劲。不过师兄,你怎么突然……”
林长生摇头,他自己也不知道。
晚饭后,他准备回屋,路上遇见两个内门弟子在说话。其中一个抱怨炼器房的炉子总是不稳。
林长生经过时,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不是炉子问题,是你地基没打好,东南角下沉了半寸。”
两个弟子同时转头看他,一脸错愕。
林长生加快脚步走了。
回到屋里,关上门,他坐在床上,长长出了口气。
“哈哈哈哈哈——”吴天的笑声在他脑子里炸开,“老林,你今天可太行了!句句实话,句句扎心!”
林长生没理他。他回想今天发生的事,从喝下那碗汤开始。
汤是师父给的。
师父说道袍穿反了时,反应太平静了。
林长生想起之前两次“蛤蟆液”的事。他慢慢躺下,看着屋顶。
“是师父。”他说。
“肯定是那老头,”吴天还在笑,“报复你上次把他变蛤蟆呢。不过这药有意思,只说真话?怎么不再变个蛤蟆?”
林长生没说话。他知道玄诚子大概就是想让他出出丑,没真打算害他。但这药效什么时候过去?明天还要去见师父练功,万一又说点什么……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算了,睡吧。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而此时,主殿的议事堂里,灯火通明。
几位长老围着长桌坐着,气氛有些微妙。火云长老的头发看起来比平时更整齐些,发际线严丝合缝。玄诚子的道袍已经换过了,穿得端正。
“今天宗门里有些……奇怪的传言,”掌门清虚真人开口,目光扫过在座众人,“关于假发,关于道袍,关于瓦片。”
没人接话。
“诸位可知道是怎么回事?”掌门问。
长老们你看我我看你。玄诚子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会议开到深夜,没什么结果,散了。长老们各自回去时,都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和衣领。
玄诚子回到住处,推开丹房的门。桌上放着那个装过“真心话蛤蟆液”的小瓷瓶,已经空了。
他拿起瓶子看了看,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很快放下。
“让你也尝尝滋味。”他低声说,把瓶子收进抽屉最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