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当少年一剑斩开的,不止是眼前的迷雾,更是人心的迷障。他看到的真相,是希望的曙光,还是一个早就给他布下的、更深沉的绝望棋局?
西岳华山,向来以险峻出名。
可三辆破破烂烂的越野车拼死开到这,迎接他们的却不是“壁立千仞”的奇景,而是一望无垠能吞掉灵魂的死寂。
整座华山,从山脚的西岳庙古建筑群到云里头的南峰顶,全给一层浓得化不开的灰雾盖住了。那雾气,像是整个世界脓血跟尸骸烂光后,蒸出来的最后一口气,又黏又重,阴冷得钻骨头。
它在慢吞吞的蠕动,活像一头趴地上呼吸的洪荒巨兽。
“这就是……源头?”
铁峰站车顶上,手里的望远镜快给他捏碎了。他声音得厉害,这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特战精英,看到这景儿的瞬间,灵魂都给冻得直哆嗦。
这里,没活物。
没飞鸟没走兽,连声虫叫都没有。天地间就剩下风穿过废墟时,那种呜咽,像是死人哭。
“这不是普通的雾。”雅涵走出车厢,她才站到雾边上,那张一向镇静的漂亮脸蛋就白得不对劲。“这里的阴气浓度是外面的百倍千倍!已经不是气了,是……实质化了。这片雾就是纯粹高浓度阴气构成的‘领域’!”
苏子涵拔出腰间的战术短斧,死死护在夏末边上。她眼神尖得像老鹰,瞪着那片好像能吞光的迷雾,喉咙有点发。她感觉,那雾里有东西,在“看”他们。
那种感觉冰冷,没感情,跟神看蚂蚁一样。
夏末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的“阵感”在这里被压得很惨,危险。外面的阴气要是溪流,这里的阴气就是片黑色的怒海。他的感知就是条小破船,随时得给这海吞了。
他能清楚“看”到,华山庞大的山体,跟块大磁铁似的,正不停从地底下抽出最本源的阴煞之气,再通过山顶那个彻底“逆转”的阵法枢纽,变成最纯粹的死亡能量,往全世界喷。
这里,就是这颗星球正在流血的、好不了的伤口。
“哥……”夏莉的小手死死薅住夏末的衣袖,小脸埋他背后不敢抬头,身体抖得跟风里的叶子一样。“好多……好乱……听不清……它们在哭……也在笑……”
她的天赋,在这阴气的海里,快成了一种最狠的酷刑。
“我们没退路了。”夏末轻轻拍了拍妹妹的后背,声音不大,但硬得像铁。他抬头,望向那片看不到底的迷雾,漆黑的眸子里,烧起一团火。
那本《堪舆异志》上用血写的“以身镇魔,血脉为引”八个字,像烂肉里的蛆,天天晚上啃他的心。但这事他谁也没说,苏子涵也不知道。
这是他一个人的命,他不能,也不想把这份绝望分给身边的人。
“铁峰,车留这,建临时营地。所有人,轻装简行,准备登山。”夏末下了命令,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像他这年纪的、属于“守阵人”的威严。
“是!”
这条通往的登山路,他们没得选,只能用脚一步步走下去。
一脚踏进雾里,人好像从阳间掉进了阴曹。
外面的声音一下子全没了,耳朵里只剩自己那放大到跟打雷一样的心跳。空气又冷又黏,每一次呼吸,都像吸进去一把带着铁锈味跟烂泥味的冰渣子。能见度不到三米。三米外,就是一团混沌。
队伍排成锥形,慢慢往前拱。铁峰跟他手下四个最牛的队员走最前面,手里的战术手电射出的光柱,在浓雾里也就照亮可怜的一小块地方,显得特别白,特别没用。夏末和苏子涵在中间,雅涵还有夏莉被护在最中心。
“都警惕点!注意脚下!”铁峰压着嗓子吼,但他的声音在雾里闷闷的,有点变调。
“啊!”
队伍后面,一个年轻队员忽然尖叫一声,他吓坏了,指着身边的浓雾,“我……我看到我妈了!她……她在叫我过去!”
“清醒点!那是幻觉!”旁边的战友一把拽住他,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但这不过是个开头。
这片雾,不光挡视线,更是直接作用在魂儿上的迷魂药。它会把你心里最深的想念恐惧跟执念都勾出来,然后放大,编成最要命的幻觉。
不停有队员看到自己死去的亲人战友,甚至是被自己亲手掉的丧尸。队伍前进的速度被迫放慢,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限。
夏末的额头上也全是冷汗。他的“阵感”在这被扰的厉害,他能感觉到周围有无数乱七八糟,充满恶意的“气”在流动,可就是没法准确定位。他得分出大半精神,去扛着雾气对他脑子的侵蚀。
他脑子里,不停闪过老炮最后那句“活下去”的嘶吼,闪过爸妈在他十岁那年,把乌木剑交给他时,那想说又没说的、满是悲伤的眼神……
“夏末,别分心!”
一只又暖又有力的手,紧紧的握住了他。是苏子涵。她手心全是汗,但眼神却清明又坚定。
“别忘了,你不是一个人。”她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夏末心里一暖,那股因为幻觉躁动的心神,一下子就平了。他反手握紧苏子涵的手,点了下头。
就在这时!
“嗤——!”
一声特别轻的,像布被撕开的声音,在死寂里响了!
走最前面的铁峰瞳孔一缩!他身经百战的直觉让他脖子猛的往后一仰!
一道黑影,差不多贴着他的鼻尖,无声无息的划过去!
那是一只手。一只巴巴,瘦长,指甲黑得像墨的手!
那只手的主人,不知不觉的,从铁峰身边的浓雾里“飘”了出来。它浑身瘪,皮肤是一种跟雾气一模一样的灰白色,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不停往外冒灰雾的黑窟窿。
迷雾丧尸!
它不嘶吼也不咆哮,动起来甚至一点声儿都没有,好像它本身,就是这片迷雾的一部分!
“敌袭!”
铁峰的吼声还没完全出来,那头迷雾丧尸已经像鬼一样贴近,另一只手变成爪子,直掏他的心脏!
“铛!”
火星子乱溅!
一柄战术短斧,从一个刁钻到家的角度横着砍出来,准准的格住了那要命的一爪!
是苏子涵!
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瞬间,她已经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找死!”苏子涵眼里气爆棚,手腕一翻,短斧顺着对方的爪子往上一滑,身体借力转圈,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把锋利的工兵短刀,化成一道银色闪电,狠狠捅进了那头迷雾丧尸的眼窝!
“噗嗤!”
短刀进脑,苏子涵一点没停,拧腰发力,借着转圈的劲儿,手里的短斧顺势抡出个完美的半圆,把那头丧尸的脖子,齐砍断!
整个过程,也就一秒!
但这只是的开幕。
四面八方的浓雾里,一道道灰白沉默的鬼影,同时冒了出来。
十只,二十只……
它们无声无息的,把这支小队,给彻底包围了。
“结圆阵!背靠背!”铁峰嘶哑的吼,队员们迅速收缩,变成一个很小,但坚不可摧的防御阵。
枪声,一下炸响!
可在这浓雾里,枪械瞄准变得特别难。经常只能在那些鬼影样的身影上,留下一道道没啥用的白印子。
战斗,一下子变成了最原始最血腥的肉搏!
夏末手里的乌木剑,在这时候,好像变成了死神的镰刀。他没用任何招式,就凭着那刻进骨子里的剑术本能,还有那在极限压力下反而更敏锐的“阵感”,一次次的,把剑尖送进那些从雾里扑过来的怪物的要害。
他每一剑,都快准狠,没一点多余动作。
然而,这些迷雾丧尸,好像不完。
一个队员稍不留神,被一只从背后偷袭的丧尸抓住肩膀,他只来得及闷哼一声,整个人就被拖进了浓雾里,瞬间不见了,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来。
绝望,开始在队伍里扩散。
“前面有建筑!冲过去!”
在又死了一个队员后,铁峰终于在雾里,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像古代庙宇的建筑轮廓。
那是一座道观,山门上头的牌匾,隐约能认出“玉泉院”三个古篆字。
这里,是传说里登山的起点。
活着的队员们差不多是连滚带爬的冲进道观,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把那两扇死沉的木门关上,用门栓顶死。
暂时,安全了。
所有人都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活下来的庆幸跟失去战友的悲痛混在一起,让气氛压抑得要死。
道观里,安静得不正常。正殿的香案上,甚至没多少灰,好像不久前,还有人在这里打扫。
“不对劲。”夏末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大殿,眉头死死的拧了起来。
这里太净了。
净得,就像个精心布置好的……陷阱。
他的话刚说完。
“吱呀——”
正殿后头的偏门,慢悠悠的,被推开了。
走出来的,不是丧尸。
而是一个个穿着冲锋衣,拿着各种武器的……活人。
他们大概有二十多人,一个个表情麻木,眼神空洞,跟抽了魂儿的木偶一样。但他们身上,却散发着活人旺盛的“生气”。
领头的,是个高,手里提着一把巨大的消防斧,跟苏子涵常用的那把差不多一模一样。
“又来了一群抢食的。”那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空洞,没一点感情,“山神……不喜欢外人。”
“你们是什么人?”铁峰举起枪,厉声喝问。
“我们……是山神的仆人。”男人慢慢举起手里的消防斧,指向夏末一行人,“所有擅闯圣地者,都要……死。”
他的话没说完,他身后那二十多个幸存者,同时发出一声整齐划一的低吼,像被激活的战斗机器,疯了一样冲上来!
“开火!!”铁峰怒吼。
然而,这些幸存者的战斗力,远比他们想的厉害!他们还保留着生前的战斗技巧,配合默契,行动间充满了军人一样的气!他们不怕不怕疼,像一群不知道累不知道死的戮傀儡!
夏末的队伍,一下就被冲得七零八落!
“不要下手!他们还是人!”夏末大声喊,他手里的乌木剑只能挡,不能刺。
这,才是最要命的!
面对这些曾经的同类,他们本下不了手!一时间束手束脚,节节败退!
“噗嗤!”
苏子涵为了挡那个消防斧男人的劈砍,被另一个幸存者用匕首,在小肚子上划开了一道深得能看见骨头的口子!
“子涵!”夏末眼睛都红了,他一脚踹开面前的敌人,闪电一样冲到苏子涵身边,扶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我没事……”苏子涵咬着牙,额头上冷汗直流。
“雅涵!”夏末回头,却看到雅涵正躲在一巨大的廊柱后,她眼里没恐惧,反而闪着一种快要狂热的、属于学者的探究光芒!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些被控制的幸存者身上!
“找到了!”她突然大声喊,声音因为激动变得很尖,“他们的眉心!眉心处都有一道很淡的黑气!像是……像是控木偶的线!”
控的线!
夏末的心神,像被雷劈了!他猛的抬头,看向那个拿消防斧的男人,在他的“阵感”全力催动下,他终于“看”到了!
在那男人眉心深处,确实有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由最精纯阴气构成的黑色丝线,那丝线的另一头,深深的,扎在这片无边无际的迷雾里!
是这片雾,在控他们!
真相大白!
夏末心里的犹豫跟挣扎,在这一刻,全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冰冷的决意!
他要斩断的,不是这些人的命。
而是他们身上,那条叫“绝望”的、捆着他们灵魂的线!
“所有人!给我顶住三分钟!”夏末的声音,像炸雷,在混乱的大殿里轰然响起!
他把苏子涵交给铁峰,自己则深吸一口气,一步步,走到了大殿的中央。
他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他手里的,不再是那柄陪了他十年的乌木剑,而是在之前战斗中,从一个队员手里接过来的一柄百炼精钢打造的制式长剑。
剑身,冰冷锋利。
“临!”
他吐出第一个音节。
九字真言的力量,不再像之前那样,化作君临天下的气势往外爆。而是被他用一种极高超的控制力,全部向内收拢,疯狂的,灌进手里这柄凡铁长剑里!
“兵!”
长剑发出一声清亮的龙吟,剑身上,开始亮起点点碎光,像星星一样!
“斗!”
“者!”
“皆!”
他每念一个字,剑上的光点就亮一分聚一分!那不是以前的霸道金光,也不是阴冷黑气,是一种……纯粹,不带杂质,好像能洗净世上所有脏东西的……白光!
那光芒,温暖祥和,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斩断一切因果的煌煌神威!
这是他将“守阵人”血脉里,那份属于“守护”的阳刚之力,跟九字真言的“律令”,还有太极剑那份“化生万物”的剑意,第一次,完美的融到了一起!
“阵!”
“列!”
“前!”
“行!”
当最后一个音节落下,夏末手里的长剑,已经彻底变成了一柄光做的“圣剑”!刺眼的白光,把他整个人都罩在里面,让他看起来,像个从神话里走出来的、管审判的战神!
大殿里,所有人都被这股神圣浩大的气息镇住了,连那些被控制的幸存者,动作都慢了一拍。
夏末猛的,睁开了眼!
那双眸子里,没意没愤怒,只有一片像冰封雪原的、绝对的冷静!
他双手持剑,高高举过头顶。
然后,以一种看着慢,实际快过闪电的姿势,向前,一剑横斩!
他没去瞄准任何人。
他斩的,是这片空间,是这片迷雾,是那无数条看不见的、控着灵魂的“线”!
这一剑,他给它取名——
“破晓!”
一道没法形容的月牙形纯白剑光,脱开剑身,以夏末为中心爆开!
没巨响也没爆炸。
只有一片极致的,圣洁的,能把灵魂都洗净的……寂静。
那道白色剑光,像一场迟到了一千年的出,以一种谁也挡不住的、温柔又坚定的姿态,横扫了整个玉泉院!
剑光过处,那浓得化不开的灰雾,跟太阳下的雪一样,瞬间被蒸发净化,消失得一二净!
剑光过处,那些被控制的幸存者,身体猛的一震,眉心那道黑线,一碰到白光,就发出凄厉的尖叫,一寸寸断裂,化成青烟!
他们那空洞麻木的眼神,像被水冲走的沙画,迅速褪去,迷茫痛苦挣扎……各种属于“人”的情绪,重新回到了他们脸上。
“噗通!噗通!”
二十多个幸存者,跟剪了线的木偶一样,一个接一个的,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一剑之威,斩断了迷雾,也斩断了束缚!
当剑光散去,刺眼的阳光,第一次,穿透了那层厚厚的阴云,洒进了这座破烂道观。
道观外面,方圆千米内,所有的迷雾,都被这一剑,硬生生的,清出了一片巨大的、圆形的“真空地带”!
一条青石板铺的、弯弯曲曲往上走的登山古道,清清楚楚的,出现在所有人眼前。
它就像一条通天的梯子,路的尽头,是华山那依旧被浓雾罩着的、更险峻也更神秘的山峦。
“这……”
铁峰跟他手下仅剩的几个队员,已经彻底看傻了。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是呆呆的看着那个拿着剑,被阳光镀了层金边的少年背影。
如果说,之前夏末在他们眼里,是希望,是强者。
那么现在,在他们眼里,夏末,就是……神。
夏末慢慢放下手里的长剑,那柄普通的精钢长剑,在承受了那股庞大的力量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咔嚓”一下,从中断了,变成两截废铁。
一股强烈的虚弱感涌上来,但他强撑着,没倒。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因为震惊呆住的战友,看向那个不顾自己肚子上伤口、正一脸担心的看着自己的女孩。
他笑了。
那是他走上这条西行路后,第一次,从心里笑出来。
然而,就在他笑出来的那一刻,他的瞳孔,却猛地一缩。
因为,他看到,在那条被“破晓”一剑斩出的、通往山顶的清晰道路的尽头,那片依旧翻滚的浓雾里,一个模糊的、穿着古代道袍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个身影,似乎遥遥的,对他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股冷到骨子里的寒意,瞬间从夏末的脚底板,直冲脑门!
他明白了。
这玉泉院的围困,这些被控的幸存者,甚至是他最后挥出这石破天惊的一剑……
所有的一切,都不是巧合。
而是有人,在着他,用尽全力,去斩开这第一道“门帘”。
这是一个测试。
也是一个……邀请。
一个来自华山顶上,来自那片迷雾最深处的、某个“画师”的,死亡邀请。
他以为自己斩开了迷雾,会看到希望。
结果迷雾散了,露出来的,是个早就给他摆好的,更深更冷的……棋局。
而他,早就是那局里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