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当那块刻着守阵一脉世代相承的玉佩从雅涵贴身衣物中滑落,当少女在月光下流着泪,说出我的存在就是为了献祭给阵法时,夏末该如何抉择?是接受这残酷的命运,还是向这天地间的铁律,挥出反抗的一剑?
硝烟跟血腥的气味,还没从昆仑基地的空气里彻底散去。
冥兽那庞大身躯崩解后化作的能量粒子,像绚烂又致命的星尘,在这片被蹂躏过的土地上,留下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幽蓝色微光的晶体。它们像是一种宣告,宣告这片土地已经不再只属于这个世界。
医疗部由玉泉院的偏殿改造而成,空气里混杂着浓烈的草药消毒水还有血腥味。
夏末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
他的身体在华山大阵阳眼之力的滋养下,已经没有大碍。但那场强行链接并引爆异界生物的战斗,对他灵魂本源的消耗,是任何药物都补不回来的。他的意识,像被困在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海洋里,浮浮沉沉。
苏子涵坐在床边,用浸湿的毛巾,一遍遍的擦拭他苍白的脸。她的手很稳,眼神却带着化不开的疲惫跟后怕。那场战斗,她亲眼看到了冥兽的不可战胜,也亲眼见证了夏末那近乎自毁的疯狂。她从未像那一刻般,深刻的体会到自己的无力。
这种无力感像一毒刺,深深扎进她的心脏。
“他怎么样了?”铁峰走了进来,他换上一身净的作战服,但身上那股铁与血的味道,却怎么也洗不掉。风字营在那场战斗中折损了近三分之一的精锐,这个结果让他这个曾经的特战队长,心如刀割。
“身体没事,但……”苏子涵摇摇头,声音沙哑,“雅涵说,他的神耗损得太厉害了。就像一被拉到极限的弓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铁峰沉默了。他看着病床上那个安静的像睡着了的少年,眼神里是敬畏崇拜跟沉重混杂的情绪。正是这个少年,以一己之力挽救了整个昆仑。但这座城市的重量,也正一点点的将他压垮。
“那道裂缝……”
“还在。”苏子涵打断他的话,眼神瞬间变得冰冷锐利,“而且更活跃了。阵文院的监测数据显示,裂缝另一端的能量反应,比冥兽出现时还要强十倍不止。我们只是……暂时打退了它们的第一波试探。”
这个结论让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像凝固了。
“我去看看雅涵那边。”苏子涵站起身,把毛巾递给一名护士,“有任何情况,立刻通知我。”
她需要做点什么,任何事,只要能让她不去想夏末可能会永远醒不过来的可怕后果。
阵文院位于昆仑基地最核心守卫最森严的藏经阁内。
这里汇聚了昆仑所有的智慧。雅涵,这位气质如兰的女子,就是这里的绝对核心。她那间小小的研究室里,堆满了从华山各处道观遗迹中抢救出来的残篇断简。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华山阵图,上面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无数她推演出的阵纹走向跟能量节点。
苏子涵走进去时,雅涵正背对着她,站在那张巨大的阵图前一动不动,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白玉雕像。
“有进展吗?”苏子涵开口,打破了这份死寂。
雅涵的身体,几不可察的颤抖了一下。她缓缓转过身,那张总是淡然若素的清丽脸庞上,此刻竟看不到一丝血色,比病床上的夏末还要苍白。她的手中,紧紧攥着那本已经翻得卷了边的堪舆异志。
“找到了。”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又带着一种让人心悸的,仿佛来自坟墓深处的寒意,“找到……关闭那道裂缝的……最终方法了。”
苏子涵的心猛的一跳,她急切的问道:“是什么?!”
雅涵没有直接回答,她只是伸出颤抖的手,指向堪舆异志中,那被她用指甲掐出深深印痕的一页。
那一页记载的并非什么高深阵法,而是一段充满了悲凉跟绝望色彩的,类似于上古秘闻的记述。
……天外邪魔,破界而来,非此界之生灵,亦非此界之法则可灭。阴阳大阵,本为调和天地之枢纽,一旦崩坏,则为邪魔入侵之道标。欲绝此患,唯有……
后面的文字被一行更加潦草也更加触目惊心的血字所覆盖。
……以阵心之血为引,重塑阴阳鱼眼,逆转乾坤,方能彻底隔绝两界,此为补天之法。
“阵心之血?阴阳鱼眼?”苏子涵看不懂这些玄之又玄的词汇,她只知道这似乎是一条生路。
“华山大阵,阳眼是那朵血色莲花,阴眼,就是那座被夏末封印的深渊。”雅涵的声音空洞的如同梦呓,“而阵心之血,指的……就是守阵人一脉,最精纯的血脉本源。”
“守阵人……”苏子涵的呼吸停住了。
她的脑海中猛的浮现出夏末那张苍白的脸。
“你的意思是……需要夏末的血?”
雅涵缓缓的摇了摇头。她的目光穿过苏子涵,仿佛看到了某种早已注定无比残酷的宿命。
“不,需要的……不是他的血。”
“是他的……命。”
轰!
苏子涵只觉得大脑一声嗡鸣,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她踉跄的后退两步,不敢置信的看着雅涵。
“不……不可能!这上面写的是血脉为引,不是以命献祭!”她疯狂的反驳着,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稻草。
“以血脉为引,燃烧自己的生命跟灵魂,去填补阵眼那巨大的能量亏空,让失衡的阴阳重新归位……这就是补天。”雅涵的语气平静的可怕,那是一种看透了所有绝望之后所剩下的死灰般的平静。“夏末镇压了阴灵,暂时稳住了阵法,但他用的是封字诀,是堵。而补天是修复。只有彻底修复,才能永久的关闭那道裂缝。”
“我绝不允许!”苏子涵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凄厉,“我宁愿战死,宁愿让这座城变成废墟,也绝不会让他去送死!你听到了吗?绝不!”
雅涵看着状若疯狂的苏子涵,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深沉的足以将人溺毙的悲伤。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转过身,继续看着那张巨大的阵图,仿佛要把自己的灵魂都刻进那些冰冷的线条里。
苏子涵失魂落魄的走出了阵文院。
以命献祭这四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在她心中反复搅动。她走在基地的路上,看着那些正在加固城墙搬运物资脸上带着对未来期盼的幸存者们,心中第一次生出了一股想要毁灭一切的冲动。
如果这个世界的存活需要用那个人的命来换。
那么这个世界,不要也罢!
夏末是在三天后的一个深夜醒来的。
他醒来时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昏暗的马灯在角落里静静燃烧。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个被掏空了的沙袋,虚弱,却又有一种奇异的轻盈。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灵魂跟脚下这座山这片大地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血脉相连般的共鸣。
他缓缓坐起,却发现床边放着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净黑色练功服,旁边还有一碗尚有余温散发着清香的莲子粥。
是苏子涵留下的。
他心中一暖,换上衣服,却没有喝粥。一种莫名的心悸让他无法安坐。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很沉。
一轮残月被厚重的铅云遮蔽,只透出些许惨淡的光。空气里带着山间独有的,混杂着泥土跟草木气息的寒意。
他循着一种说不清的感应,穿过寂静的庭院,来到后山一处僻静的可以俯瞰整个昆仑基地的悬崖边。
然后,他看到了她。
雅涵独自一人站在悬崖边上,任由冰冷的夜风吹动她那身素色长裙和那如瀑的青丝。她的身影在惨淡的月光下显得单薄孤寂,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去,消散在这片天地之间。
她的手中正摩挲着一块古朴的通体温润的玉佩。
夏末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到了。
在他的阵感之下,那块玉佩并非凡物。它内部流转着一股与华山大阵同源的,微弱却无比精纯的能量。那能量与他自己的血脉之力,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但又很清楚的共鸣。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夏末缓缓走上前,声音打破了这份宁静。
雅涵的身体僵了一下,她下意识的想把那块玉佩藏起来,但已经来不及了。
或许是知道再也无法隐瞒,或许是心中那紧绷了二十多年的弦,终于在这一刻断裂。
她缓缓的转过身,那张总是带着温婉笑意的清丽脸庞上,此刻却挂满了晶莹的泪珠。在月光下,如同沾了露水的梨花,美得让人心碎。
“你……都知道了?”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压不住的颤抖。
“我不知道。”夏末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那块玉佩上,“但我想,你应该有话对我说。”
雅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的将那块玉佩递到了夏末的面前。
夏末接过玉佩。玉佩触手温润,带着雅涵的体温。在月光下,他清晰的看到玉佩的正面刻着一幅与华山阵图同源的极其复杂的微缩阵纹。而玉佩的背面则刻着四个古朴苍劲的篆字——
守阵一脉。
夏末的心脏猛的一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我的家族,世代都是守阵人。”雅涵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像是在诉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平静却又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但我们这一脉,与你的主脉不同。”
“你的血脉是钥匙,是掌控者,是用来开启和驾驭阵法的。”
“而我们……是容器,是媒介,是……阵法最后的保险。”
她抬起头,那双被泪水浸润的眸子死死的看着夏末,一字一句的说:
“我们这一脉的女子,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宿命,便早已注定。”
“当阵法出现不可逆转的损坏,当主脉传人无法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时,我们的存在,就是为了……”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吐出了那句最残酷的话:
“……以身补天。”
“我的存在,就是为了在最绝望的时候,献祭自己的生命跟灵魂,去填补阵眼的亏空,重塑阴阳的平衡。”
寂静。
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夜风呜咽着吹过这片冰冷的悬崖。
夏末呆呆的看着手中的玉佩,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泪流满面的女子,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想起了初见时,雅涵身上那股与众不同的,仿佛与天地草木融为一体的亲和气息。
他想起了她对阵法对古籍那远超常人的近乎本能般的理解。
他想起了她看向自己时,那眼神深处总是隐藏着的一丝他看不懂的,混杂着敬畏悲伤跟爱慕的复杂情绪。
原来……所有的一切,早有预兆。
“那你……对我的感情……”夏末艰难的开口,他感觉自己的喉咙涩的像要冒出火来。
“是真的。”雅涵的泪水决堤而下。她再也无法抑制那压抑了太久的深沉到足以焚身的爱意,“我从小就被告知,我的使命是等待主脉的传人出现,然后在他需要的时候,为他……为这个世界,献出我的一切。”
“我以为,我会像我的先辈一样,在冰冷的等待跟麻木的使命感中度过我短暂的一生。”
“直到……我遇到了你。”
她看着夏末,那双泪眼之中第一次绽放出一种飞蛾扑火般的炙热璀璨的光芒。
“你和我想象中的天命之人完全不一样。你固执,你霸道,你明明肩负着整个世界的宿命,却总是为了身边的人去拼上自己的性命。”
“我看着你从一个沉静的少年一步步成长为昆仑之主;我看着你为了守护大家一次次的将自己入绝境;我看着你……和子涵在一起时那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嫉妒过,我痛苦过,但我……更为你感到高兴。”
“夏末,能在这末世里遇到你,爱上你,看着你从我身边走过,我已经……很满足了。”
她缓缓的向后退了一步,退到了悬崖的边缘。她张开双臂,像一只准备拥抱天空的悲伤白鸟。
“如果我的牺牲,能换回你和子涵还有大家能活下去的世界,我心甘情愿。”
“不要——!!!”
一股滔天的怒火跟无尽的怜惜在夏末的中轰然炸开!
他憎恨!
憎恨这所谓的宿命!憎恨那些制定了这套残酷规则的高高在上的所谓先辈!
他一步踏出,身影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雅涵的面前,在她错愕的目光中,一把将她那冰冷纤细的腰肢揽住,狠狠的将她从那死亡的边缘拽回了自己的怀中!
“你疯了吗?!”他对着她,发出了认识以来第一次的怒吼!
“放开我!这是我的命!”雅涵在他的怀里激烈挣扎着。
“你的命?!”
夏末的双眼瞬间赤红!他再也无法忍受这所谓的命运对她的玩弄!
他猛的低下头,不由分说的吻上了她那冰凉的带着咸涩泪水的唇!
这个吻与他对苏子涵的青涩情动截然不同。
它充满了不甘,充满了要将眼前这个女人从那该死的宿命深渊中强行拽出来的不容拒绝的占有!
雅涵的身体猛的一僵。她想要挣扎,但夏末那铁钳般的手臂,跟那唇齿间传来的充满了愤怒与怜惜的灼热气息,却让她瞬间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她那颗被宿命枷锁禁锢了二十多年的心,在这霸道炙热的吻中被撞得支离破碎。
良久,唇分。
夏末捧着她那张挂着泪痕的俏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那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眸子死死的盯着她,用一种前所未有的斩钉截铁的语气一字一句的说:
“听着,雅涵。”
“我不管你是什么狗屁的容器,也不管你是什么阵法保险!”
“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不是什么狗屁阵法的!更不是用来献祭的工具!”
他看着她那双因为震惊而睁大的迷蒙泪眼,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一道响彻天地的惊雷,也如同一句刻入灵魂的誓言!
“裂缝,我来关!”
“阵法,我来平!”
“你的命,从今天起,我来守护!”
这句誓言像一道创世的光,瞬间劈开了雅涵心中那片被宿命阴云笼罩了二十多年的无边黑暗。
她愣愣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眸子比天上的星辰还要璀璨。
他那霸道而不容置疑的话语比任何神佛的法旨都更加让她信服。
这一刻,她心中那份卑微绝望的爱慕彻底升华,化作了一种可以托付生命托付灵魂的最虔诚的……信仰。
原来,他才是自己的……天命。
一个要将她从既定轨道上强行拉出来,带向未知光明的天命。
她伸出颤抖的手,紧紧的环住他的脖子,将自己的脸深深的埋入了他那温暖坚实的膛。
压抑了许久的撕心裂肺的哭声,终于毫无保留的在这片寂静的夜空中回荡开来。
那是告别过去的悲鸣。
也是……迎接新生的序曲。
而他们谁也没有发现,在夏末说出那句誓言的瞬间,他口那枚由雅涵的体温捂热的守阵一脉玉佩,与他体内那枚融合了阳眼之力的全新神纹,同时闪过了一丝几乎看不见的金红色流光。
一个更加古老也更加庞大的因果,在这一刻,被悄然牵动。
反抗宿命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