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一场暗流早已对准了那个名为商的王朝。
北海的风雪里,他读完了来自朝歌的密信。
帝辛的种种作为,字字清晰,却远在千里之外。
他收起信纸,望向帐外苍茫的雪原——此刻,平定眼前的战局,才是唯一能握在手中的事。
同一片风雪,也笼罩着北海七十二路诸侯连绵的营垒。
中军大帐内,炭火噼啪,主帅袁福通捏着刚到的,缓缓转动着手中的铜樽。
帐下诸侯分坐两侧,气氛凝滞,唯有火光照亮一张张神色各异的脸。
“武成王黄飞虎,”
袁福通的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领着十万兵马,正往闻仲那里去。
诸位,听听吧。”
话音落下,帐内静得能听见呼吸。
几个诸侯交换着眼神,那里面藏不住惊惶。
一个闻太师已像横亘在前的一座山,若再加上威名赫赫的武成王与那十万生力军……许多人下意识地避开了袁福通扫视的目光。
“呵。”
一声短促的冷笑从主位传来。
袁福通放下酒樽,目光如冷铁般刮过众人,“一个黄飞虎的名头,就足以让诸位股颤了吗?”
他膛间一股郁火窜起,又强行按捺下去。
此刻,他还需要这些人。”武成王自是猛虎,可诸位别忘了,我们帐下,也并非没有伏龙的勇士。
他带来的人马固然可观,但我们手中,难道就缺了刀兵?”
“将军明鉴,”
下首一位诸侯欠身,声音涩,“黄飞虎本人或可周旋,令人忧惧的,是他麾下那十万兵卒所配的新式兵器。
传闻那器物…… ** 骇人,我等恐……”
这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片压抑的附和。
不少人默默点头,帐中的寒意似乎更重了。
袁福通不再看他们,径直扬声道:“王利。”
“末将在!”
声如闷雷。
一名铁塔般的将领应声出列,甲胄铿锵,抱拳立于帐中。
“予你十五万精锐,”
袁福通一字一顿,“去会会那位武成王。
拦下他,更要把他军中那些新奇玩意,给我带几件回来。
也让朝歌看看,我北海的男儿,是何等成色。”
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那些面露怯色的面孔,话里带着未尽的讥诮。
“末将,遵命!”
王利沉声应诺,眼中燃起战意。
“其余各部,随我主力压上。”
袁福通起身,阴影投在身后的地图上,恰好遮住了闻仲与黄飞虎两军可能汇合的那片地域,“绝不能让闻仲与黄飞虎碰到一处。
两股绳拧在一起,再想扯断就难了。
趁现在,就要把苗头……掐灭。”
帐外,北风呼啸,卷起千堆雪。
“将军,此举恐有失周全。”
方才那位诸侯再度起身,袁福通望向眼前之人,眉头微蹙。
他心知此人与王利素有私怨,可如今商议的是天下要事,岂能因私废公?
他沉声道:“此事已定,若有差池,我自当一力承担。”
见袁福通态度坚决,帐中诸将皆默然不语。
那出言劝阻的诸侯长叹一声,终是坐回原位。
风云暗涌,双方皆在无声布子。
官道之上,车马正疾行。
车厢内的费仲忽命停车,前头领兵的黄飞虎心中顿生烦躁——这已是途中第数回无故停顿,行程因此耽搁不少。
然费仲位高权重,他只得按下不耐,拨马至车旁。
“费大人又有何吩咐?”
车帘掀起,露出费仲苍白憔悴的面容,往神采已荡然无存。
他颤手指向黄飞虎前:“算算时辰,该拆看大王所赐锦囊了。”
黄飞虎猛然忆起离朝时,天子确曾予他三个锦囊,嘱危急时刻方可启视。
这一路十万大军声势浩荡,无人敢犯,他竟将此事忘在脑后。
此刻不由暗叹:难怪费仲能得圣心,这般谨记上谕的臣子,哪位君王不器重?
他自怀中取出锦囊展开,只见帛书上明言:行至前方峡谷,必遭袁福通伏击,并详述破局之策。
黄飞虎逐字细读,尤其见到那精妙战术布置时,心中震动——他从未知天子竟有这等谋略,对那位年轻君王的印象,悄然改观几分。
恰在此时,前方山谷轰然巨响!
乱石如暴雨倾泻而下,地动山摇间,整片峡谷都在震颤。
黄飞虎面色骤冷——果然全如天子所料。
“列阵!稳守!”
他纵声高喝,大将之风立显。
训练有素的兵士迅速结盾成墙,将车队护在 ** 。
然而面对早有预谋的落石攻势,仍不免伤亡惨重。
马车内,费仲与尤浑相拥瑟缩,面如土色,心中只剩一个念头:此生绝不再踏足此等险地。
山巅之上,王利的身影如石雕般凝固。
他俯视着谷底陷入混乱的黄飞虎部众,眼中无波无澜,只从唇间吐出冰刃般的字句:“。”
号令既出,伏兵如黑倾泻。
谷中顷刻化作血海。
金铁交鸣与濒死嘶吼在山壁间反复撞击。
然而不过片刻,北海士卒便惊觉手中兵刃触之即碎——敌刃过处,连人带器皆断为两截。
黄飞虎在乱军中抬首,崖顶那道漠然身影令他骤然忆起怀中锦囊所藏的“斩首”
二字。
“老贼受死!”
暴喝声中,他足踏岩壁纵身而起,几个起落已至崖顶。
护卫尚未回神,寒光闪过便已无声栽倒。
王利骇然举剑相迎,只听铮然脆响,掌中宝剑竟被那道白芒生生削断!巨力推得他踉跄后退,目光死死锁住黄飞虎手中流转光华的利刃。
“竟至如此……”
他喃喃道。
虽知林柏铸有新器,却未料鸿沟至此。
余光扫向谷底——断刃遍地,血泊漫延,麾下儿郎正成片倒下。
黄飞虎并未进,声如沉钟:“此时归降,王上或可开恩。”
王利却低笑起来。
袁福通立誓时灼灼双目恍在眼前。
十五万大军若葬于此,那位主帅将背负何等深渊?
笑声骤止,凶光迸现。
“纵死,也要拖你共赴黄泉!”
话音未落,骨骼爆响如雷。
衣衫尽裂处,一头巨熊人立而起,鬃毛怒张,掌风掀飞碎石尘土。
黄飞虎的眉峰渐渐聚拢,他未曾料到北海局势竟已严峻至此,连山野精怪也卷入战火。
此刻他才恍然,为何闻太师久久未能奏凯而还——原来症结在此。
他五指收紧,握住掌中长剑,纵身便向那巨熊迎去。
纵然眼前是妖物所化,他武成王的威名也绝非虚设。
……
“急报!”
闻太师军帐之中,众人正商议如何诱出袁福通主力,一名探马忽然闯入,声音急促:
“武成王在一线天遭敌将王利截击,眼下陷入混战!”
闻太师闻言神色骤变,立即追问:“敌方兵力多少?”
探马抬头望了太师一眼,又迅速垂首:“十五万。”
闻太师心头猛然一沉,脚下不觉后退半步。
王利之名他早有耳闻,那本是棕熊修炼成精,铜皮铁骨,寻常兵刃难伤分毫。
“但愿吉立能及时赶到……”
闻太师长叹一声。
武成王虽勇冠三军,终究是血肉之躯,若无神兵利器相助,断难与那熊妖抗衡。
闻太师暗自祈愿 ** 速至,否则他该如何向林柏交代?念及此处,不由懊悔——明知袁福通可能偷袭,为何不多遣兵马?十万对十五万,悬殊实在太过明显。
然而闻太师并不知晓:
此刻吉立已率军抵达战场。
眼前景象令他这般历经沙场之人也不禁愕然张唇。
目之所及,可谓狼藉遍地。
残肢与断刃交错,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些滚落四处的头颅,在烟尘中显得格外刺目。
穿过纷乱人群,吉立终于寻见武成王的身影。
只见他独坐乱石之上,一臂无力垂落,身旁赫然倒着一头巨熊。
吉立与副将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见惊愕。
这熊妖他们曾数度交锋,对其强悍体魄深有忌惮,吉立自己几次险些命丧其掌。
谁料,它竟被武成王独力斩。
“末将吉立,奉闻太师之命前来接应。”
吉立上前抱拳,声音里带着未曾掩饰的敬意。
吉立转向那头倒地的巨兽,忍不住赞叹:“将军神威!这头熊怪与我们缠斗多,皮毛硬如铁甲,刀剑难伤,折损了我们不少弟兄。
您一来便将其斩除,实乃大幸。”
黄飞虎却摇了摇头,目光落在自己掌中长剑上:“是王的恩赐。
若非王亲手铸就此剑,今胜负尚未可知。”
众人闻言,纷纷望向那柄剑。
剑锋流转着霜雪似的寒光,刃身上密布着细密纹路。
凝神细看时,那些纹路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有光华在脉络间游走不息。
“这……这便是王所锻造的神兵?”
吉立声音发颤。
如此器物,即便握在寻常士卒手中,恐怕也能催发惊人威力。
武成王颔首:“若无此物,怎能以十万之众尽歼十五万敌军。”
他此刻中激荡着前所未有的信心。
纵使不借联姻之策,仅凭这柄剑所代表的力量,平定北海之乱亦非难事。
***
七十二路诸侯的营帐内,空气凝滞如铁。
袁福通站在沙盘前,面沉似水。
各路诸侯环立帐中,目光如钉刺在他背上,沉默里压着汹涌的质问。
“你还有何辩解?”
一位诸侯终于打破死寂。
所有视线都聚向袁福通的脸。
十五万大军覆灭——这对他们而言是撕开裂肺的损失。
更令人心悸的是黄飞虎所部展现出的那种碾压之势。
兵力占优却遭全歼,连主帅都未能留下全尸,这战果让他们脊背发寒。
“一切罪责,我自承担。”
袁福通抬起眼,冰冷的目光扫过帐中每一张面孔。
凡与他视线相接者,皆不由自主地避让开去。
“终究是低估了武成王手中那件兵器。”
袁福通握紧拳头,指节泛白。
王利是他最倚重的臂膀,却因自己的误判葬送在敌阵之中。
这种痛楚,帐中这些人岂能明白?
众人见状,悄无声息地退出军帐。
有些事,知道太多并非幸事。
朝歌深宫之中,苏妲己依偎在林柏前,温软身躯贴着他,引得林柏心头微动,掌心不自觉抚过她衣衫下的曲线。
那温度透过轻薄的衣料传来,苏妲己便轻轻哼出声响,似嗔似吟。
“大王……”
“您可真不规矩。”
她抬眼睨向林柏,眸光流转间仿佛蕴着万千烟霞,只一瞥便教人神思恍惚。
林柏抬手捏了捏她的鼻尖,低笑问道:“你这小妖灵,今这般模样,莫非是藏着什么话未同孤讲?”
方才她言语间的细微停顿,林柏早已听出端倪。
他忆起那段天命所载的往事:昔姜子牙曾以真火出玉石琵琶精的本相,几乎令其形神俱灭。
后来得申公豹暗中指点,苏妲己才奏请修筑摘星高台,将琵琶精置于顶层,受月照耀、又承王宫气运浸润,不过数年竟再化人形。
自此,三妖相伴,真正踏上了惑乱殷商之途。
林柏默然思忖:“申公豹果然已与妲己牵连。”
一念及此,某种无形的紧迫感缓缓攀上脊背。
如今姜子牙与申公豹皆已现身于这方时空,便意味着比之劫亦将近在眼前。
“这一切背后,恐怕尽是申公豹落下的棋子。”
他暗自沉吟。
此时苏妲己又贴得更近了些,纤指如羽,轻轻拂过林柏下颌,声音软糯似蜜:“大王……臣妾今夜想看看星辰。”
林柏险些失笑。
他原以为她会编个更曲折的由头,未料竟是这般直白得近乎天真。
莫非连狐妖也懂得了人间所谓的风月情致?
他展臂将她整个抱起,步履稳当地走向殿外高台。
夜空辽阔,星子如碎银洒遍墨色绸缎。
林柏仰首望去,低声道:“爱妃你看,这漫天星河,此刻仿佛只为你我二人而明。”
世间能有几人如他一般,坐拥这无边风月,又得如此绝色相伴?
苏妲己倚在他臂弯间,目光却悄悄落在自己微隆的小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