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心劫万相
第十章 沙痕问路,乱骸将临
雾淡了。
真的淡了。不像之前那样黏黏糊糊糊在脸上,倒是能瞅出去远些了。天光从那些断了的楼缝里漏下来,一束一束的,落在黄沙上,照出些明明暗暗的光点。四周还是死静,就剩风刮过破窗框的呜呜声,跟旧时代留下的叹气似的。
众人暂时停在那截倒了的粗柱子边上。这地方背风、爽,离刚才那血腥战场也远了。算是踏进碎域以来,头一个勉强能叫安全的地儿,能缓口气了。
陈阿公靠在石柱上,闭着眼养神。一路绷到极致的神经总算松了点儿,可那张苍老的脸上,那乏劲儿还是遮都遮不住。小豆子缩在角落里头,连着几天的吓跟折腾早把他耗了,没多大会儿就睡沉了。可那小眉头还是皱着,嘴角偶尔抽一下,像是还在噩梦里头挣扎。
杨归尘坐在角落的石头上。腰背还是直挺挺的,没合眼。腰间伤口让布条扎实裹着,可那疼还是清清楚楚往里钻。稍一动,就扯出一阵闷疼。他没刻意去运什么功,就由着身上那股微弱的暖流自个儿转悠,一点点抚平失血后的虚飘跟乏力。
那把锈刀静静搁在身边,刀身上的锈在微光下泛着冷沉沉的光。
姚知芮坐在离他三四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收拾着随身那点儿破烂。她没故意往跟前凑,也没刻意躲远,就保持着一段自然又不越界的距离。只是偶尔,眼光会极轻地扫过他腰间的伤口,随即平平收回,不露半点多余情绪。可那份担心,就藏在每一次不经意的留意里头。
空地上就剩平稳的喘气声,跟远处风刮过破楼的轻响。
没追,没封禁,没突然来的死。
是这破地方,难得的安静。
待了一会儿,姚知芮捡起几块边儿上钝点儿的石头,在沙地上轻轻拨弄。动作很慢、很轻,不招人注意,像是在画什么看不见的道道。
杨归尘瞅了一眼,语气平平地开了口,打破这安静:“你画什么呢?”
姚知芮手指一顿,没抬头,轻声说:“路线。”
“路线?”
“嗯。”她轻轻点头,拿石头在沙上画出一条断断续续的线,“咱们现在走的,只是碎域最外围的安全古道。再往前,就是乱骸区了。”
“乱骸区是什么地方?”杨归尘顺着问了句。
这是他头一回,主动去打听这片陌生地界的凶险。
“旧时代最大的战场之一。”姚知芮声音放得更轻,跟怕惊着什么东西似的,“楼全塌了,路全断了。到处都是半截的巨构、埋在沙里的钢铁支架。那儿没有固定的安全银线,到处都是……‘眼睛’。”
“眼睛?”
“就是刚才那种守迹者。”她照旧用那种隐晦的说法,避开那俩字,“乱骸区里面,它们更多,也更凶。”
杨归尘微微点了点头。没追问她咋知道这么清楚,只是安静听着。
有些事,问不出真话,只能等人家愿意说。
“除了我们现在待的碎域,还有哪些地方?”他又问。
姚知芮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好像没料到他能一口气问这么多。她沉默了一下,握着石头在沙地上从外到里,一圈一圈排开,把整个世界的圈层结构,清清楚楚画在沙上:
“最外面、包着碎域的,叫残沙地带——就是我们最开始待的那儿。那儿没人管,东西少得可怜,可胜在还算安全,是流民最容易活下来的地方。
残沙包着碎域,也就是我们现在走的这个地方。这里同样没人管,物资比残沙多点儿,可危险也高了不少。守迹者就是从这儿开始有的。
碎域再往里,包裹的就是乱骸区。那儿凶险得很,是旧时代的主战场,也是咱们马上要进去的地方。
乱骸区往里,是无边无际的黄沙废土。那儿有十二城寨,全是那些大势力在管着。人多眼杂,什么人都有。
黄沙废土的中心,包着遗民地。
再往里,我也不知道了。”
她一层一层说清楚,圈圈分明,正正对应这片大地的真实格局。
“修行者。”杨归尘低声重复了这三个字。
这三个字,从流民、老头儿、姚知芮嘴里,一次次冒出来。
“他们很厉害?”
“嗯。”姚知芮轻轻点头,“能不被沙兽追着,能在废墟里找着净的水跟吃的。有些……还能躲开旧时代的‘规矩’。”
“躲开?”
“就是不用像我们这样,只能走固定的线,怕踩错一步就死。”她解释得委婉,“他们有能力,有传承,有地盘。我们这种,只是流民。”
她说得平平的,没自卑,没羡慕,就只是在说个冷冰冰的事实。
杨归尘看着沙地上那一圈圈从外到里的印记。一层层往里,一层层凶险。
残沙地带 → 碎域 → 乱骸区 → 黄沙废土→遗民地
原来他醒来的地儿,不过是这世界最边儿上、最不值一提的一环。
“万域残垣”他轻声念了一遍,“是什么地方?”
姚知芮握着石头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闷了很久。久到风沙都跟停了似的,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没人真清楚。
只知道万域残垣是禁区”
这回,她没再多解释一个字。
可杨归尘清清楚楚觉着,当这三个字出口时,周围的空气都冷了一分。那是连提起来,都会让人本能敬畏、本能害怕的名字。
俩人就这么坐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有一句没一句地聊。没试探,没迫。只有生死同行后,难得的坦诚跟放松。
“你醒来的时候,就在残沙?”姚知芮忽然反问。
这是她头一回,主动问起他的来历。
“嗯。”杨归尘不瞒着,“什么都不记得,就记个名字。”
“什么都不记得?”她愣了一下。
“不记得家,不记得过去,不记得为什么会在那儿。”他语气平平的,跟说别人的事儿似的,“连这把刀怎么来的,都不知道,一醒来就在身边。”
姚知芮看了一眼他手边那把锈迹斑斑的短刀。没多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
没同情,没惊讶,只是平平常常接受了他的话。
“不记得,也不一定是坏事。”她轻声说,“在这地方,好多过去,都不是啥好事。”
杨归尘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像是在说他,又像是在说她自己。
他没戳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又安静了会儿,姚知芮像是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那块光溜的石片,轻轻握在手心。犹豫了一下,还是慢慢递到他能看清的位置。
石片不大,上头刻着几道细细的、规整的、冰凉的浅纹。
杨归尘目光落上去,眉心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这些纹路,跟他醒来时身边的铁板、碎域墙上、封禁光壁里的纹路,隐隐约约是一路的。
“见过。”他照实说,“醒来的时候,就在我边上的铁板上,有差不多的纹。”
“它们不是随便刻的。”姚知芮收回手,轻轻摩挲着石面,“是旧时代的‘记号’。”
“记号什么?”
“记号哪儿安全,哪儿危险,哪儿……不能碰。”她声音很轻,“我这块,是别人给我的,说能在碎域里,少招些东西。”
“谁给你的?”
姚知芮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不记得了。很小的时候,就在我身上了。”
这回,她没完全说实话,可也没撒谎。
只是把最要紧、最凶险的那部分,深深藏了起来。
杨归尘看出她不愿多说,便不再追问。
他能觉出来,姚知芮的秘密,不比他少。
只是她习惯了安静,习惯了藏着,习惯了不给人添麻烦。
“你的伤。”
又过了一会儿,姚知芮才重新提起这个话头。语气照旧平平的,可眉尖轻轻蹙了蹙,露出那么一丝极淡的担心。
“等会儿进乱骸区,不能再像刚才那样拼了。”
“我知道。”杨归尘应了。
“伤口再裂,就难止住了。”她补了一句,声音轻却认真,“这儿没草药,也没地方躲。”
“我会注意。”
这时候,陈阿公慢慢睁开眼。瞅了瞅俩人,又望了眼渐渐暗下来的天,轻声说:“歇得差不多了。再往前,就是乱骸区的边儿了。咱们得千万当心。进了乱骸区,再想退回来,就难了。”
小豆子让声音吵醒,揉着眼站起来。小脸还是有点儿怯生生的,下意识往杨归尘那边靠了靠。
姚知芮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沙,重新回到人群里头,站在中间的位置。不再靠近,也不故意疏远。一切都回到同伴该有的距离。
可那份藏在细处的关心,并没消失。
杨归尘也慢慢撑着石头站起来。腰间一阵刺痛猛地蹿上来,他眉头皱了皱,没出声。锈刀让他稳稳握在手里,还是那把冷沉沉的刀。
姚知芮的眼光,极轻地在他伤口上停了一瞬。随即转开,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
情绪藏在心底,关心落在细处,距离保持在刚刚好。
四人收拾好那点儿破烂行囊,重新踏上那条细得跟头发丝儿似的银色轨迹。
雾又慢慢聚拢了。前头的破楼架子越来越密、越来越高。断了的钢筋跟白骨似的戳向天,塌了的巨构半埋在沙里,透出扑面而来的压人劲儿。
空气里头,那股冰凉森严的旧时代规矩味儿,越来越浓。
天尽头,那道若有若无的盯着的视线,又变清楚了。
乱骸区,就在眼前了。
更深的凶险,正在雾里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