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熊熊小说:三希糖 · 暴熊丸 · 2026-07-09 22:37:47

在开往浅川市周边小镇的长途公交上,一个看上去稚气未消的青年坐在车子最后排靠窗的位置。

他身着一件蓝白色相间的外套,上面印着“初”和“miku”的字样。一顶印着“静候灵归”的卡车帽遮住了大半张脸。手臂支在窗框上,撑着半个脑袋,随着车子的颠簸身子也在规律地晃动着,目光漫无目的地扫着车窗外的景色,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有着些许凉意的风从大敞的车窗灌进来,扑打在青年脸上。车里的其他乘客都觉得灌进来的风有些冷,可唯独青年却是一副享受的模样。耳朵里塞着耳机,也不知是放着什么歌,让青年一直抖腿抖个不停,就连按在手机上的那只手也不老实,手指一直在敲打着手机的背面。

“小伙子,能不能把窗户关上?风太大了,孩子怕冷。”一个老妇人走到青年身边,扬着一张笑脸开口道。

可也不知青年是戴着耳机没听到,还是故意回避老妇人的话,依旧是望着窗外,无动于衷。

“小伙子!”老妇人拔高了嗓音,伸手拍了拍青年的肩膀。

青年感觉到有人拍他肩膀,终于是转过头来。这人正是岳寅闫。他摘下一只耳机,疑惑地看向老妇人。

“关关窗户吧,太冷了。”老妇人再次开口,脸上的笑意已经淡了下去。

岳寅闫闻言皱着眉头往四周打量了一番。在他周围已经没了乘客,可当他目光扫过前方四五个座位的地方时,一个探着脑袋趴在座位靠边上的小男孩正朝他这边望着。

岳寅闫迟疑了一下,转头把车窗关小了些,只留了一点缝隙。

“小伙子,把窗户关上吧,孩子太小了吹不了风。”老妇人见岳寅闫还算听话,脸上的笑又挂了起来,可是却也不打算放过那条小缝隙。

岳寅闫眉头皱得更紧了。不过看到那个小男孩正朝自己笑,心中刚要升腾起的怒意就在此时消散了,皱着的眉头也顿时舒缓了开来。他伸手把车窗最后那条缝也给关了过去,完事闭上双眼一头靠在了车窗玻璃上,不再去搭理老妇人。甚至还蜷了蜷身子,让身体往下滑了一下。

老妇人转身回去了,只是那眼神,让岳寅闫觉得自己好像做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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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里闭塞的空气和车辆的颠簸让岳寅闫难受至极。

即使是闭上眼,把身体放低,脑袋靠在车窗上,但那股让岳寅闫最为恐惧的晕眩感依旧是渐渐地爬了上来。车辆的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一阵恶心欲呕的感觉袭上喉咙,强制用深呼吸压下后,又伴随着一阵阵冷汗冒出来。

没了那有些凉意的风扑打在脸上后,岳寅闫感觉就像在遭受非人的折磨一样,生不如死。

强撑着到了下一个站点,岳寅闫便提前下了车。在车门开启的一瞬间,岳寅闫像是逃命似的就冲了出去。他用尽最大的力气深深地猛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这才觉得自己算是得救了。

也不顾别的什么,先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手指打着颤,像是犯了毒瘾似的不太听使唤,索性直接用嘴叼了一出来。点火他倒不急,嗅到了烟草味道的一瞬间,就已经能够压抑住那股还在翻腾的恶心感了。

找了块路边可以坐的断墙,看上去有些笨重的身体向上一跃,也不管脏不脏便一屁股坐了上去。坐稳当后,这才摸出塞在烟盒里的火机把烟点上。

随着用力地吸了一大口烟气,岳寅闫指间的香烟迅速地燃下去了一大截。吸入口中的烟气伴着从鼻腔吸入的空气,顺着咽喉潜入肺腑。虽然已经没了早些时候的感,但微弱的神经麻痹配合着心理作用还是让岳寅闫感觉好受了很多。再待到最后在肺腑中走了一遭后,已经所剩无几的烟气被缓缓吐出时,岳寅闫已经明显感觉不到那股恶心感和晕眩感了。

稍微恢复了一下状态的岳寅闫,享受着凉风吹在出了一身冷汗的身上的惬意,慢慢地吐出最后一口烟。

他抬头放眼看了看周围,尽是陌生的景色,估计离着自己的目的地还比较远。再仰起头眯着眼使劲去瞅路灯上挂着的站牌,已经变形了的金属板上,早已模糊得看不清字迹了。无奈只能摸出手机去看导航。

当岳寅闫看到地图上标注着的熟悉地名时,他不敢置信地环顾了一下四周——周围的一切跟记忆里熟悉的画面完全对照不起来。到处都是拆迁后的残垣断壁,瓦砾遍地,一幅满地疮痍的萧条景色。

岳寅闫叹了一口气。

又一处充满回忆的地方从此消失了。就像是曾经自己所在意的那些人,那些事一样。他们都在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着,唯独自己固执地想要留在原地。可时间却又不允许自己停留,推着自己向前。即使再怎么不情愿,再怎么固执地一直留恋过去,最终也是反抗不能。只能是遥遥望着过往,被时间推着一步一步往前退去,直到终于回过头去看走在前面的那些人,那些物时,才发现自己已经被他们远远地抛在了背后,再也跟不上他们的步伐,甚至看不清他们的背影了。

就在岳寅闫瞎想的时候,余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在不远处的瓦砾间,一道耀眼而又绚丽的光彩一闪而过。好奇心大作,岳寅闫随手抓过一旁的枯树枝拨开那片瓦砾——一颗折射着阳光的玻璃珠正安静地躺在那里。

二话没说,岳寅闫就踏进了瓦砾堆里,把那颗看上去似乎跟自己有缘的玻璃珠捡了起来。在手中轻轻搓掉上面落的灰尘,表面已经不再光滑、有着许多坑坑洼洼凹痕的珠子在掌心滚了一圈。一丝不经意的微笑挂在岳寅闫的嘴角。

不管怎么样,有些东西,还是依旧存在的。只是没有留意到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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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下的路一步步向前,手中的树枝一下下挥舞,耳中的音乐一首首切换。

待到岳寅闫到家时,已经是一个小时之后了。没有带包,也没有带钥匙,只带了手机和烟——哦,还有耳机。就这样空着手回家的岳寅闫,蹲在了小区门口,在一帮下棋老头的旁边等着母上大人回来。

一个多月没回家而已,一路走过来变化着实有点大。很多自己以前熟悉的地方都已经没了。上次大规模的拆迁带来的改变还没适应过来,紧接着又来一次,这实在是让岳寅闫接受不了。不过他也只能是在心里抱怨抱怨而已——他自己不也是被时间的洪流推动着在往未来前行吗?

岳寅闫叼着烟蹲在马路牙子上,看上去就像以前那种大街上的二流子。手中的小树枝还没被他扔掉,在地上胡乱地划拉着什么。另一手中的玻璃球则在他指缝间来回滚动着。

岳寅闫突然有点想肖飞羽了——不是说想念,早上才刚送他去了车站,怎么可能到了下午就想念起来。他只是觉得如果此时肖飞羽在的话,那应该就不会这么闲得慌了,至少能带他到处去逛逛。虽然说现在他自己对这里也不怎么熟悉了。

就在岳寅闫胡思乱想着时,一辆电瓶车停在了面前。

迎着夕阳抬起头,一个熟悉到没法再熟悉的剪影映在了岳寅闫的眼眸之中。

“蹲这跟个二流子似的啥呢,起来。”

来人当然是岳寅闫的母上大人。一开口便是对岳寅闫此时造型的不满。可这话对于岳寅闫而言就只是耳旁风,一个耳朵刚进去,便从另一个耳朵出来了,完全进不了脑子。只有声音的熟悉感回荡在岳寅闫的脑子里。

“你咋下班这么早?”说着话岳寅闫便站起身,甩掉了手中的小树枝,下意识拍了拍并没有坐在地上的屁股。

“你不是说没带钥匙?要不我能这么早?”岳寅闫的母上大人上下扫了一下他一身的装扮,眉头皱了皱,补充了一句算是给他这身打扮作了一下评价:“不伦不类的。”

岳寅闫也低头扫了自己一眼,整了整自己的衣角,嘿嘿一笑:“多好看。”

“好看个屁。”

话刚落,一拧油门便扬长而去,留下刚抬起腿想要跨上车的岳寅闫在后面喊着:“诶诶诶,我还没上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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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鞋子一脱岳寅闫便光着脚冲进了厨房。翻了一遍冰箱后,叼着一玉米棒子,抱着两碗应该是昨晚的剩菜回到了客厅。

也不管母上大人喊他热热再吃,就已经狼吞虎咽起来。

他是真的饿了。早上本就没吃多少,中午一直在倒车也没吃什么东西。本来是打算下了车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可下了车一路走回家,也没看见个小吃摊,更别说快餐店什么的了——一路上完全没见着个影子。再加上走了一个小时路,脚底板生疼,更不想再去别处找吃的了,就索性给母上打了个电话,在小区门口等着了。

“晚上吃啥啊?”岳寅闫听着母上大人在厨房里乒铃乓啷地不知道在忙活什么,便问道。

“昨天绞了点肉馅,等会让你爸捎点韭菜回来,包饺子吃。”

一听要吃饺子,岳寅闫顿时精神了一下,喊道:“好啊!”不过话刚说出口,又意识到了自己得参与包饺子的过程,连忙改口道:“俺先眯一会儿去。”

说着便放下手中的筷子,想要溜回自己房间。

可惜岳寅闫这种小伎俩也就只可能是说说。就算溜回自己房间,也扛不住等会儿一擀面杖落在身上,或者被母上拧耳朵给拎起来。

不过就算知道是免不了最终落败的下场,岳寅闫还是回了自己房间——好像不这么做就缺了点什么一样。

叼着啃了一半的玉米,纵身一跃便扑在了那张熟悉的小床上。在不大的空间里打了一个滚,身下原本整洁的床单瞬间就变得皱皱巴巴了——用母上的话说,就跟身上有刺一样。

岳寅闫躺在床上,一边啃着玉米,一边望着满屋子被贴满的海报。

每次回家看到这些都已经泛黄掉色的海报时,总会有一种莫名的心安,甚至比见到母上大人和父皇大人还要心安。这些东西不会问他工作怎么样,不会催他找对象,不会用那种“你怎么还不结婚”的眼神看他——它们就只是安安静静地待在原地,和他记忆里的样子一模一样。

岳寅闫无数次想过,假如说有那么一天要搬家,他什么新家具都不要。就要这张小床,这张小桌子,再加这个摆满了他的收藏品的小书柜,最后就是这满满一屋子的海报和手办。只要有这些就足够了。哪一样都不能少,哪一样都不能落下,通通原封不动地搬走。

在岳寅闫房间的窗台上,有着一只透明的六角玻璃罐子。

那是他小时候用来装糖果的。只要他有零花钱,就会尽量把这只罐子填满。不过从上大学以后,这只罐子便空了下来。后来就装一些他觉得有纪念意义的小物件——

儿时王庆阳给他的那只桃子的桃核,

跟笔友互发明信片时收到的那只袖珍茶壶,

被自己养死的那只犀甲虫的尸骸,

从肖飞羽手里抢来的用五角钱叠的纸戒指……

岳寅闫用力地吸着肚子,好不容易才隔着那张比他年纪还大的小桌子把罐子拿到手。上面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灰尘。轻轻拭去上面的灰尘后,往里被灰尘覆盖的罐子又恢复了最初的光彩。映着有些昏黄的夕阳,一道道绚烂的光从罐身中折射出来,投射在那张刻满了乱七八糟涂鸦的小桌子上,就宛如童话中的水晶迷宫一般,显得有些迷离梦幻。

打开罐盖,一股若有若无的香甜气味幽幽地飘散开来。

那是某个暑假时岳寅闫拿一整瓶花露水,还有满满一书包的合欢花弄出来的“香水”的气味。只是后来那瓶“香水”被打扫房间的母上大人无意间给打碎了,唯独只留下了一块在里面泡了好几年的鹅卵石。这气味便是从这块原本是半透明的白色、但却被泡成浸着浅绿色纹理的鹅卵石上散发出来的。

岳寅闫小心翼翼地把捡来的那颗玻璃珠放进了罐子里,又凑近了罐口,使劲地嗅了嗅那充满了回忆的香甜气味后,这才轻轻把盖盖严实,放回了窗台上。

回味着方才的味道,回想着从前的记忆,岳寅闫感觉自己好像真回到了从前一样。眼皮也有点忍不住地开始打起架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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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寅闫没有睡着。只是闭上了眼睛,却不想睁开了。

不知道是不是方才开那只罐子时看见了那只桃核的缘故,此时在他脑海里,全是王庆阳小时候的样子。

岳寅闫与王庆阳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可以算得上是发小了。不过“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这种就算不上了——因为小时候岳寅闫只能算是王庆阳的一个小跟班,众多小跟班中最笨最傻的那一个。

儿时的岳寅闫极其内向,而且还有点傻乎乎的。从来都不主动去跟别人玩,当然也就没人主动去跟他玩。总是一个人不声不响地缩在属于自己的一小块空间里,要么翻那本翻烂了又被重新订装过的小画书,要么就是悄无声息地蹲在没人打扰的地方画小人玩。

而当时的王庆阳——也就是如今的廖天林——则是个十足的孩子头。对于不合群的岳寅闫,总是想方设法地去戏弄他。在多次把岳寅闫弄哭后,两方家长进行了一次深刻的会谈。最终以王庆阳被其父亲拎着扫把棍追着跑了三条街而收场。

本来小孩子之间是没有多大仇怨的。可拜他父亲那顿爱的毒打所赐,王庆阳从那就记恨上了岳寅闫。但又忌惮再被告状,所以明的不行就来暗的。也不知道小小的年纪从哪里学来了一肚子的坏水,处处给岳寅闫使坏。甚至这种状态一直从两人上幼儿园持续到了三年级才结束。

直到那一年的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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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庆阳本是带领着一帮熊孩子去果园里偷桃子吃。可分赃的时候,却被路过的岳寅闫给撞见了。王庆阳怕岳寅闫会去告状,便说去给岳寅闫偷一个,让他不要说出去。

岳寅闫本来就没想着告状——平里自己舅舅就经常带自己去偷果园的果子,自己还经常做放风工呢。不过听到有桃子吃,嘴本就馋的岳寅闫直接忽略了王庆阳前面的话,只认准“给他偷桃子吃”这句,猛点着头。

王庆阳那小机灵鬼怎么可能看不出岳寅闫是什么心思。小心眼一转,便升起一个要捉弄岳寅闫的念头。顺着之前栅栏上的那个洞,又钻回了果园里。

在园子里转悠了半天,他才认准了一颗怎么看都是没熟透的青色桃子。满院子里尽是那种白里透红的大桃子,唯独那一棵树上结的都是又青又小——连那棵桃树都比其他桃树小很多。当然啦,最主要还是这棵树矮小,爬起来方便。

噌噌噌地几下爬上桃树,王庆阳坏笑着伸手去摘认准的那颗桃子。心里正想着岳寅闫被酸到时是什么样子。可就在这时,果园的主人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不远处。王庆阳还在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完全没注意那边。

直到果园主人发现了桃树上有人,大喊了一声后,这才把还在幻想的王庆阳惊醒过来。任他再怎么鬼机灵,终究还是个孩子。再加上自知是在做坏事本就没有底气,被这么一声喊,直接就吓掉了魂。慌神间,脚下一个不稳便踩了个空。

幸好是不算太高,倒是没怎么摔着。只不过从树上摔下来时,耳朵下边被一树枝划出了一道不小的口子。

而这一切,刚好被听见声音从栅栏口上探头进来观望的岳寅闫给瞧见了。当然了,他也瞧见了那只紧紧握在王庆阳手中、就算摔到地上也未曾松手的青色小桃子。

而原本在外面等候的那帮小家伙,早就在听见果园主人喊叫声时一哄而散了。等到王庆阳连滚带爬冲出去时,就只剩下岳寅闫傻愣愣地站在那里。

王庆阳本来是没打算提醒岳寅闫快跑的——心里想着傻子不跑被逮着活该,正好有个冤大头给自己背黑锅。可谁知刚擦着岳寅闫身边跑过去没几步,正准备回头嘲讽地喊一句“傻子”时,王庆阳突然间觉得:如果岳寅闫被逮着,那自己手中这颗桃子岂不是白偷了?

原本还咧着嘴笑的王庆阳想到这,直接调头跑了回去,抓起岳寅闫的胳膊,二话不说就带着他跑了起来。跑了几步后,就开始骂骂咧咧地问候起岳寅闫来:

“你脑子是不是猪脑子!不跑等挨揍么?”

而就在这时,果园主人提着挑水的扁担棍,怒气冲冲地从正门绕了出来。见两个熊孩子还没跑远,便一边骂一边追了上来。

王庆阳的鬼心眼多得很。为了防止被追上,他拉着岳寅闫就直接跳进了果园旁的田里,一头扎进比成年人还高的玉米地中。他倒是不怕被认出来——只要不被抓个现形,那就不算事。回家也就是挨顿骂,再不济挨上两脚。虽然抓住也不可能真的被那扁担棍打,但要是被抓回家,那肯定是少不了又一顿爱的毒打了。

两人在玉米地里弯弯绕绕转了好几个圈,王庆阳才领着岳寅闫从玉米地的另一头回到了道路上。

出来后,两个人在外的皮肤尽是被玉米叶划出了一道道的红印来。王庆阳还好些,他天天在外面疯野,早就锻炼出来了。但岳寅闫就不行了,整天跟个大姑娘一样,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皮肤明显比王庆阳娇嫩一些,好几处都见了血。不过这种小伤对于农村小孩子来说,也就是家常便饭。用田边的小溪水一冲洗,多半都已经看不出来了。

跟自己身上那些细小划伤比起来,岳寅闫更在意王庆阳一直捂着的伤口。

那道伤口不小,而且血一直流个没完。从刚刚在玉米地里时,岳寅闫就看见王庆阳捂着伤口的指缝间一直有血在往下淌。直到现在趴在小溪边洗了半天,把身上的衣服染红好大一片了,都还没止住。

看着那被染红的溪水,岳寅闫心头有了些愧疚——要不是为了给他偷桃子,王庆阳也不会受伤,更不会流这么多血。

而另一头的王庆阳,却是一直在惦记刚才扔给岳寅闫的那只桃子。他费了这么大劲,受了这么多罪,可就是为了看他咬下那只桃子后被酸到后的滑稽样子啊。他一边催促岳寅闫把桃子吃了,一边撩着溪水冲洗伤口,还一边在盘算这一趟划不划算。

可被催的岳寅闫看了一眼手中的桃子,又抬头看了一眼王庆阳,默默地吞了一口口水后,把手中的桃子递了回去。

其实他垂涎这只桃子已经很久了。只是他觉得,王庆阳的伤都是被他害的,这桃子应该让王庆阳吃才对。

“你吃吧,吃了就不疼了。”

这话说出口后,得来的却是王庆阳的白眼。什么叫“吃了就不疼了”?哄三岁小孩呢这是?而且他怎么可能会吃——自己设的套自己钻?逗我呢?

不过王庆阳也不确认,是不是岳寅闫发现了什么破绽,便说道:“你要不吃,以后就不跟你玩了。”

这句话的伤力比任何话都好使。

岳寅闫不是不想跟别人一起玩,而是没人跟他玩。每次看见王庆阳带着一帮小孩疯闹时,他都是羡慕无比。都是小孩子,哪有小孩子是真的天生孤僻的?岳寅闫当然也不例外。

岳寅闫本就没想过王庆阳是想戏弄自己。他在溪水里洗了洗桃子,便啃了一大口。

不过可能没洗净,入口时果皮上还有一点涩。但嚼起来却是又脆又甜。被塞得鼓鼓的腮帮子里,不停传出咔哧咔哧地咀嚼声。

王庆阳见岳寅闫这副享受的模样,完全出乎他的预料。说好的酸出眼泪呢?说好的酸哭他呢?这剧本不对啊!

“好吃吗?”王庆阳疑惑地问着。他怀疑岳寅闫的表情是装出来的。

“嗯,可甜了。你吃一口。”岳寅闫欢快地嚼着口中塞满的桃子,含含糊糊地回答着。

王庆阳起初还以为岳寅闫在骗他,想要坑他一把。但岳寅闫越嚼越起劲,直至咽下时,王庆阳这才迟疑地伸头在那颗桃子上咬了一小口。

当他随时准备吐掉口中的果肉时,舌尖传来了一丝很淡的甜味。

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这一趟简直是亏大了。不仅没算计到岳寅闫,还差点被逮住,更要紧的是耳朵下边还被划破了。完全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可是让王庆阳更加始料未及的还在后头。

第二天一大早,王庆阳还在睡懒觉时,岳寅闫便抱着他最宝贝的糖果罐子来找他了。腰间的小书包里,更有着岳寅闫心爱的小画书和玩具。

当然了,最重要的还是那颗从家里偷出来的红色小药丸。那可是他费了老大劲才从那瓶云南白药里抠出来的。听说这颗小药丸连骨头断了都能治,每瓶里面只有这么一颗。拿来治王庆阳的伤,刚好。

也就从那天起,岳寅闫便成了王庆阳麾下小跟班的一员。

也是唯一跟着王庆阳,一直到了高考结束,最忠心耿耿的小跟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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