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黄焖鸡卖得久了,姜沅便琢磨着在“鲜”字上再下些功夫。
如今用的香菇多是市面寻常货色。
香气有,却少了些山野的灵秀与醇厚。
她想起前世尝过的野生椴木菇、榛蘑。
那滋味是人工培植万万比不上的。
长安西市汇聚四方货殖,说不定能有收获。
这过了早市最忙的时辰。
姜沅交代了爹娘看店,便挎了个竹篮,往西市深处那片专卖山货、野味、果的巷道走去。
秋阳正好,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
新刨下的松木香、晾晒的果甜香、热腾腾胡饼的焦香。
叫卖声、议价声、鸡鸣犬吠,嘈嘈切切。
活生生一幅市井百态图。
她慢慢走着,享受着上辈子在宫里从未有过的惬意闲暇。
目光掠过两旁摊位。
有卖笋、木耳的,成色寻常。
有卖风野鸡、兔子的,肉质看着尚可,却非她所需。
转过一个弯,前面稍显冷清处。
一个须发花白、面容黧黑的老者蹲在墙角。
面前铺着一块洗得发白的粗布,上面整整齐齐摆着几样货。
老者穿着打补丁的短褐,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与常年山林跋涉、攀爬采摘留下的伤痕。
姜沅的目光落在那些货上,眼睛微微一亮。
那是几簇已经半的野生香菇。
伞盖肥厚,呈深褐色,边缘微微内卷,菌褶细密清晰,品相极好。
旁边还有一小堆棕褐色、伞盖如小喇叭的榛蘑,以及一些黑木耳、猴头菇。
菌子晾晒得恰到好处,充分保留了山野的清气。
她蹲下身,拿起一朵香菇凑近鼻尖细闻。
一股浓郁的、带着松木与腐殖土气息的菌香钻入鼻腔,比寻常市货醇厚数倍。
“老丈,这菇子怎么卖?”她问。
老者抬起眼,见是个净清秀的年轻姑娘,忙局促地搓了搓手。
“菇子自家山里采的,晒得,香得很。三十文一斤。”
价格比市面略高,但姜沅识货,知它值这个价。
“都要了。”姜沅爽快道,又指着榛蘑和猴头菇。
“这些也都要些。老丈以后若还有这般成色的,可直接送到西市街尾的姜记食肆去,我常年收。”
张伯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连连点头。
“哎,哎!多谢姑娘!小老儿姓张,就住城外南山脚,时常进山,定给姑娘寻最好的!”
他手脚麻利地开始称重、打包。
动作间却带着一丝焦虑。
不时抬眼望向巷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怕什么人。
正算着钱,巷口传来一阵略显杂沓的脚步声和喧哗。
几个穿着宫中低等仆役服色的人簇拥着一个身穿蓝绸长衫、头戴小帽、面皮白净的中年男人走了过来。
那男人下巴微抬,眼神扫过两旁摊位,带着居高临下的挑剔。
正是宫中负责部分膳食采买的管事。
姓胡,人称胡管事。
张伯一见这人,打包的手都抖了一下。
胡管事径直走到张伯摊前,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粗布,嗤笑一声。
“老东西,还在这儿摆摊呢?
上次跟你儿子说的那事,他都同意了,怎么你就死活拦着呢?
我们尚食局可是看得起你孙女,进去做个洒扫丫头,那是她的造化!
十两银子买断,够你们爷俩过活一阵子了。
别不识抬举!”
张伯佝偻着背,声音发颤。
“胡、胡老爷,小草才九岁,身子又弱……
求您高抬贵手,那山参的钱,小老儿一定尽快还上……”
“还?你拿什么还?”
胡管事不耐烦地打断。
“就靠卖这些烂树叶子?
我告诉你,今若再不答应,便将你这些破烂玩意儿都没收了抵债!”
说着,身后两个仆役便要上前。
“且慢。” 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姜沅站起身,走到张伯身前,挡住了那两个仆役。
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意。
“这位管事,买东西讲个先来后到。
张伯的这些山货,我已全要了,钱货正在两讫。
您要收债,是不是也该等我们交易完了?”
胡管事这才正眼打量姜沅。
“你是什么人?也敢管宫里的闲事?”
姜沅笑容未变,语气却缓了一缓,闲话家常般的随意道。
“我是什么人不打紧。
只是曾听人说起,胡管事您似乎格外偏爱崇仁坊醉仙楼的梨花白,每每休沐,总要喝上几壶。
又听说,您有位表亲,好像在京兆府户房当个小书吏?”
她顿了顿,看着胡管事骤然收缩的瞳孔,继续慢条斯理道。
“这官市采买,私受商户酒水馈赠,又借着亲戚名头行些方便……
若是让宫里的贵人们,或是御史台的哪位大人偶然知晓,怕是不太好看吧?”
胡管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
他贪杯,又好借着采办之机拿些好处。
这些事做得隐秘,自以为无人知晓。
眼前这女子如何得知?
还说得如此轻描淡写。
她究竟什么来头?
他想破脑袋都不可能想出来。
面前的姜沅,正是他从前在宫中想尽办法、殷勤备至、伏低做小想抱却抱不上的大腿。
胡管事额角已渗出冷汗。
“你、你休得胡言!”
他色厉内荏地低喝,气势却已弱了大半。
“是不是胡言,管事您心里清楚。”
姜沅依旧笑着,从钱袋里数出足够的铜钱,当着他的面放到张伯手中。
“张伯,您的货钱。”
她转向胡管事,语气寻常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小事。
“我看张伯这些山货着实不错,宫里若要用,不妨也采买些。
价格嘛,就按市价加两成,毕竟东西好。
至于张伯欠您的参钱,一并抵了。”
胡管事此刻哪里还敢说个“不”字。
他摸不清姜沅底细,又被拿住把柄,只想赶紧离开这是非之地。
只得故作勉强道:“算了,我懒得计较,就如此便是!”
说完,他胡乱指了几样菌子,让手下付了钱,带着人匆匆走了。
背影颇有几分狼狈。
张伯捧着两堆铜钱,看着眼前峰回路转的境遇,呆立半晌。
忽然老泪纵横,就要给姜沅跪下。
“姑娘大恩!姑娘大恩啊!救了小草,救了我们一家……”
姜沅连忙扶住他。
“张伯快别这样,不过是买卖公道,说了几句话罢了。”
她看着老者感激涕零的脸,和一旁竹篮里那个自始至终缩着脖子、面黄肌瘦、睁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望着自己的小女孩。
“张伯,若是不忙,带上小草,去我店里坐坐,吃顿便饭吧。”
她邀请道。
“也尝尝您这好菇子做出来的菜。”
姜记食肆里,周氏和姜弘新见女儿带了位面生的老者和一个瘦小女娃回来。
虽有些意外,但听姜沅简单说了经过,都唏嘘不已,热情招呼。
姜沅让父母先陪张伯说话,自己拎着新得的宝贝菌子进了灶间。
野生香菇和榛蘑需先用温水泡发。
水不能太烫,否则香气易失。
时辰要够,让瘪的菌子重新吸饱水分,舒展身姿。
泡发的水澄黄清澈,蕴着浓郁的菌鲜,万万不能丢弃,待会儿可是提味的宝贝。
今不做黄焖鸡。
姜沅取了一刀肥瘦相间的上好五花肉,切成薄片。
泡发的香菇对半切开,榛蘑略撕小些。又备了姜片、蒜粒、青红椒块。
热锅凉油,下五花肉片煸炒,出油脂,待肉片微卷、边缘焦黄时,下姜蒜爆香。
接着倒入沥的香菇和榛蘑,大火翻炒。
菌子与热油相遇,那股被锁住的、来自深山的异香轰然爆发。
混合着猪油的荤香,霸道地冲出灶间。
烹入黄酒、酱油,翻炒上色,再倒入那碗珍贵的泡菌水,添少许热水,刚好没过食材。
加盖,转小火慢炖。
待汤汁收去大半,变得浓稠油亮时,撒入青红椒块,调入盐,略一翻炒即成。
最后撒上一把翠绿的蒜苗叶。
一大盆山菌烧肉端上桌。
深褐油亮的菌子与红白相间的肉片交织,点缀着鲜亮的椒块与碧绿的蒜苗。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另有一碟清炒时蔬,一大盆白米饭。
张伯拘谨地坐着,小草更是紧紧挨着爷爷。
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那盆菌子烧肉,偷偷咽着口水。
姜沅给二人各盛了满满一碗饭,夹了许多菌子和肉放在小草碗里。
“吃吧,别客气。”
小草看看爷爷,得到点头许可后,才小心地扒了一口饭。
又夹起一片香菇,放进嘴里。
那菌子饱吸了汤汁,软滑肥厚,鲜香满口,是她从未尝过的美妙滋味。
肉片咸香,油脂润泽。
她都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吃过肉了。
她吃得极快,却不出声,小脸几乎埋进碗里。
张伯也慢慢吃着,吃着吃着,眼圈又红了。
“姑娘手艺真好……这菌子,小老儿采了一辈子,没吃过这么香的。”
饭毕,小草帮着周氏收拾碗筷,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打碎了什么。
周氏怜她懂事,又见她瘦弱,偷偷塞了两块早上剩的桂花糖藕给她。
小草攥在手里,舍不得吃。
临走时,张伯千恩万谢。
小草却忽然挣脱爷爷的手,跑到姜沅面前,仰起小脸。
那双因为吃过饱饭而有了些神采的大眼睛里满是渴望与决心。
“姜姐姐,我、我能不能在您店里活?我会扫地、洗碗、看火!
我吃得很少的!
我想挣钱,不让我爹再卖我,也不让爷爷那么累……”
姜沅看着女孩眼中过早的成熟与恳求,心中酸涩。
她蹲下身,与小草平视,轻轻摇头。
“小草,姐姐店里暂时不缺人手。”
小草眼中的光瞬间黯淡下去。
小嘴抿得紧紧的,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
姜沅却微笑了,语气温和坚定。
“但是,姐姐觉得,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活,是去读书识字。”
小草愣住了,连张伯也愣住了。
“我听说,附近巷子里有位老秀才,开了个蒙学,束脩不贵。”
姜沅继续道。
“姐姐供你去读书,笔墨纸砚、束脩都我来出。
等你识了字,明事理,长大了,若还想来姐姐店里,姐姐一定欢迎。
而且,到那时,你能帮姐姐的,就不只是扫地洗碗了。
说不定能帮姐姐记账、看食谱呢。”
小草呆呆地看着姜沅,似乎无法理解这突如其来的巨大转变。
读书?
那是她做梦都不敢想的事情。
爷爷说过,那是男孩子、是有钱人家小姐才能做的事。
张伯嘴唇哆嗦着,又要下跪,被姜沅扶住。
“张伯,小草聪明懂事,不读书可惜了。
您就让她去吧。
您安心采您的山货,按时给我送来,咱们银货两讫,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了。”
张伯和小草,一老一小,站在姜记食肆门口,泪如雨下。
姜沅失笑,连忙拉住他们。
“可别这样,不然别人还以为我们食肆怎么欺负你们爷孙俩了呢。”
小草抹着眼泪,啜泣道:
“姜姐姐,你是最好、最好的人。”
张伯也哽咽起来。
“姑娘,恩重如山,我——”
姜沅打断他们。
“好了,天色不早,你们快回吧。”
夕阳西下,姜沅站在食肆门口,看着张伯牵着小草一步三回头地离去。
小草手里紧紧攥着那两块糖藕,另一只手被爷爷牵着,走得比来时挺直了许多。
暮色温柔,远处传来更夫老陈第一声梆响。
姜沅想,明该用张伯送的菌子,好好炖一锅汤了。
她不愿再入风云,但偶尔伸伸手,拨开一片乌云。
让光照一照该照的人,总还是可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