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秋风紧了，姜记食肆的生意却越发火热起来。
栗子焖鸡饭每三十份雷打不动，仍是供不应求。
桂花热茶也成了招牌，常有客人专为这一杯暖饮而来。
姜沅又添了两样小食。
一是用卤汁慢煨的豆腐，方方正正。
煨得棕红油亮，咬一口咸鲜入味，里头还是嫩的。
二是茶叶蛋，鸡蛋煮熟敲裂壳。
用红茶、酱油、香叶、桂皮慢慢卤着，浸上一夜。
蛋清白里透褐，蛋黄沙沙的，带着茶香。
这几样吃食都不费大工夫，却极受欢迎。
常有人买上一包卤豆、两个茶叶蛋，用油纸包了揣在怀里。
赶路时饿了啃两口，又饱肚又有滋味。
生意好了，姜弘富和王氏也累得直不起腰了。
不是姜沅心疼他们，而是他们明显开始偷奸耍滑不怎么活了。
没办法，他们都快被榨了。
人手不足。
姜沅同爹娘商量。
“咱得招两个伙计，一个前头招呼客人、收拾碗筷，一个后头帮着择菜、烧火、打下手。”
周氏有些犹豫。
“生人不知底……”
姜沅笑道。
“娘，咱们这食肆，说到底是吃食说话。路遥知马力，久见人心。”
于是便在门口贴了张红纸。
写着“招伙计二人，管吃住，月钱从优”。
不过两，便有人上门。
先来的是个叫石头的少年，十六七岁模样，黑黑壮壮，说话有些憨，却肯下力气。
原是城外农户家的孩子，农闲时来城里找活计。
姜沅让他试着剥了一碗栗子。
他埋头剥得仔细，一颗颗完整净。
又让他洗了一筐青菜，洗得水灵灵的，不留一点泥。
便留下了。
次又来一个，却让姜家人有些意外。
是张记面馆的那个小伙计，叫小顺。
瘦高个，眉眼清秀，站在门口有些局促。
他说自己是张老板的远房侄子，年初跟着来长安想学手艺。
可张记偷学姜家菜式，用料却偷工减料。
他劝了几回，反被骂吃里扒外。
前几因不肯往炸酱里兑水，便被寻个由头赶了出来，工钱也没给。
“我知道这时候来，你们定然疑心。”
小顺低着头。
“可我实在没处去。
在张记这些子，我每看着对面姜记的生意，闻着那股真材实料的香味，心里憋得慌。
若姜掌柜肯收留，我什么脏活累活都肯。
只想学点正经做吃食的手艺。”
姜沅静静地听着，末了问。
“你会做什么？”
小顺抬起头。
“会揉面、会擀面、会烧火，也会算账。
在老家时，跟我娘学过腌菜。”
姜沅便让他去后院，试试揉一团面。
小顺洗手挽袖，舀面加水，手法虽不算顶熟练，却沉稳有序。
揉出的面团光滑柔韧，醒过后擀开，厚薄均匀。
又让他切了一碟卤豆，刀工整齐，厚薄一致。
姜沅点点头，对爹娘道。
“我看行。”
周氏还有些顾虑，姜弘新却道。
“这孩子眼神净，手上也有分寸。留下试试吧。”
于是小顺也留下了，和石头一同住在后院厢房。
两人都勤快，石头力气大，挑水劈柴、搬搬扛扛不在话下。
小顺心细，算账、招呼客人、打理食材井井有条。
有了他们帮忙，姜沅便能腾出手来，琢磨更多吃食。
没几，姜记食肆的菜单上又添了一样。
酸辣汤。
用木耳、豆腐、笋丝、肉丝勾芡而成，酸得爽利，辣得温和。
秋里喝一碗，鼻尖冒汗，浑身舒坦。
又恢复了炸酱面和砂锅面的供应，因有了帮手，味道品质更胜从前。
对街张记的生意，便越发冷清了。
有时一整，也坐不满三五桌。
姜弘富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来。
……
这傍晚，食客散尽。
一家人和两个伙计正围坐吃晚饭。
一大盆白菜炖豆腐，一碟卤豆，一盆米饭。
豆腐炖得嫩滑，白菜甜软，卤豆咸香下饭。
小顺吃得格外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嚼着。
像是要把这滋味记住。
正吃着，门外忽然来了个送信人，说是小顺老家捎来的急信。
小顺拆开信，脸色渐渐白了。
信上说，他母亲秋收时累着了，一病不起，让他速速回去。
他捏着信纸，手指微微发抖。
半晌才抬头，声音涩。
“掌柜的，我得辞工，回老家去。”
众人都是一愣。
周氏忙问：“你娘病得重不重？请郎中看了没？”
小顺摇摇头，眼圈红了。
“信上说不太好。我得回去。”
姜沅放下筷子，温声道。
“回去是该回去的。
你今便收拾，明一早动身。
这个月的工钱，我今便结给你。”
她起身去里屋，不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递给小顺。
“这里是这个月的工钱，另加五百文，你路上应急用。
再有些零钱，给你娘抓药。”
小顺慌忙推辞。
“使不得！我才做了几工，不能拿这么多……”
“拿着。”
姜沅将布包塞进他手里，又转身去了灶间，拿出一个油纸包得方正的大包裹。
“这里有些吃食，你路上带着。是卤豆和茶叶蛋，耐放，顶饿。”
包裹打开，里头是切得整齐的卤豆，深褐色。
油亮亮的，散发着酱香和淡淡的香料气。
还有十几个茶叶蛋，蛋壳裂出蛛网般的纹路。
透着酱色和茶色，闻着便知入味。
小顺捧着包裹，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哽咽道。
“掌柜的，我、我以后一定还来，给您做工。”
姜沅笑笑。
“路上小心。给你娘带个好。”
当晚，小顺便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石头闷声不响地帮他捆扎，又偷偷塞了自己攒的几十文钱在他包袱里。
周氏煮了一碗热汤面，卧了两个鸡蛋，让他吃饱了好赶路。
次天未亮，小顺便走了。
姜沅一家送到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姜弘新叹道。
“这孩子，实诚。但愿他娘没事。”
周氏也抹了抹眼角。
“沅儿，你做得对。出门在外，谁没个难处。”
石头在一旁低着头，忽然道。
“小顺哥昨天还跟我说，等攒了钱，要把他娘接来长安看看。他说姜记的卤豆，他娘一定爱吃。”
姜沅心里一动，没说什么，只道。
“今的栗子该剥了，石头，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