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胆子?”
陆青河笑了。
他拎起那种绿棒子的本地啤酒,给沈卫国面前的茶缸子里续满。
白沫子翻涌上来,顶着一股麦芽的微酸气。
“叔,您这话算是问到点子上了。”
陆青河放下酒瓶,坐姿随意,却透着股子以前没有的稳当劲儿,“我要是连这点胆子都没有,当初也不敢腆着脸去您家提亲,那是把你闺女往火坑里推。”
这话接得漂亮。
既表了态,又顺带着捧了沈卫国和沈月茹。
沈卫国愣了一下,随后哈哈大笑,手指头点了点陆青河:
“你小子,这张嘴是真不想在土里刨食了。行,有这股子劲儿,我也就放心把月茹交给你。”
他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大口啤酒,冰凉的酒液顺着喉咙下去,激得他浑身舒坦。
再夹一筷子刚出锅的鲈鱼肉,这子,给个都不换。
桌上的气氛热络起来。
那条七星鲈是真的大,三斤多沉,放在那八仙桌中间跟艘船似的。
猪油把鱼皮煎得微焦,两边的刀口翻着卷儿,露出里面蒜瓣一样的肉。
葱姜的辛香和散白酒挥发后的醇味四处弥漫。
这时候农村炒菜不舍得放油,多半是水煮。
但这道菜陆青河那是下了狠手,光大油就挖了两勺,此刻鱼汤白白的,上面漂着金色的油花,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月茹,吃这个。”
陆青河又动筷子了。
这次他没夹鱼肉,而是伸向了那只还没动的野鸡。
野鸡这东西,也就是吃个鲜味,肉质柴,不好烂。
但陆青河刚才在处理的时候,特意把两条大腿肉剔了下来,那是整只鸡身上的活肉,最嫩。
他把两鸡腿夹到了沈月茹碗里。
动作行云流水,一点不做作。
“你也吃……还有叔叔阿姨呢。”
沈月茹看着碗里堆成小山的肉,声音细若蚊蝇。
她脸皮薄,当着未来公婆的面被这么照顾,脸上像是着了火,心里却跟吃了蜜一样。
赵桂兰在旁边看得直撇嘴,心里酸溜溜的。
自己这三儿子,以前吃饭恨不得把头埋进碗里跟猪抢食,啥时候学会疼人了?
还是那种非常细致的疼。
“嫂子,青河懂事了。”
李秀英看着这一幕,眼神里的笑意更深了。
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顺眼,特别是这种知道疼自家闺女的。
在这个大老爷们普遍大男子主义的年代,肯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媳妇夹菜的,那是稀罕物。
陆大江没说话,只是闷头喝酒,脸上的褶子里都透着光。
他觉得今儿个特有面子,儿子不仅给他弄来了体面的下酒菜,这待人接物的架势,也不像个毛头小子了。
“叔,现在的形势我看得很准。”
陆青河把一小块没刺的鱼腹肉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漫不经心地聊着,“咱们青港村,守着这么大一片黄海滩涂,那就是聚宝盆。以前是大锅饭,谁多少一个样,没人愿意下死力气。现在风向变了,既然允许私人搞,那我肯定不想放过。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沉了一些:
“想法是有的,但这‘启动资金’是硬伤。我要包滩涂,总得置办网具、修看护房,还要交承包费,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沈卫国放下了酒杯,眼神闪过一丝赞赏。
他不怕年轻人有野心,就怕年轻人眼高手低。
陆青河能想到“本钱”这个问题,说明是动了脑子的。
“你大哥青海、二哥青峰虽说也能帮你凑点,但毕竟都分家了,也有自己的子要过。”
沈卫国掏出那包八分钱的经济烟,在桌上磕了磕,“你打算咋办?”
说到陆家的大哥陆青海和二哥陆青峰,那是出了名的老实人。
陆青海娶的是邻村的刘翠花,也是个勤快人,两口子就是典型的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这次陆青河娶亲的八十块钱里,大哥一家出了三十,这几乎是他们两年的积蓄。
二哥陆青峰在镇上的瓦窑厂扛大包,也是个卖苦力的营生。
陆家这几口人,都是厚道人,但也是真穷。
“车到山前必有路。”
陆青河给他把烟点上,“叔,我是这么想的。这海里的东西是现成的,以前是没处卖,也不敢卖。现在县里的鸽子市没人管了,供销社也收活鲜。我想趁着这两个月先跑跑单帮,攒点底子。”
沈卫国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龙国现在是一天天在变。上个月我去县里开会,上面的口风松得很。你是活泛人,既然定了,那就放手去。要是遇到啥解决不了的麻烦……”
他看了陆大江一眼:
“回来跟我知会一声。”
这话的分量极重。
这是大队支书的承诺,在青港村这一亩三分地上,只要不违法乱纪,这就等于给了他一个保障。
一顿饭吃了足足一个半小时。那条大鲈鱼的鱼肉鲜美至极,汤汁全被陆青河拿来给沈月茹拌了一碗两合面的米饭,那丫头吃得嘴角油乎乎的。
倒是那只肥硕的野鸡因为炖得急,肉质稍硬,再加上一家人有意心疼还在地里和瓦窑厂重活没回来的两兄弟,大家不约而同地谁也没去多伸那一筷子,全靠大鱼肉顶了个实撑。
送沈家三口出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一点多了。
太阳稍稍偏西,海风比上午大了些,吹得路边的洋槐树哗啦啦作响。
沈月茹推着她的小飞鸽走在最后。
陆青河落后几步,跟她并排。
两人的袖口时不时蹭在一起,那种若即若离的触感,让气氛变得有些暧昧。
“那个……”
沈月茹停下脚步,也没回头,手紧紧攥着车把,“你要去县里?”
“嗯。”
陆青河看着她红彤彤的耳朵尖,忍住想捏一下的冲动,“想给你扯块红色的的确良做身衣裳,再买双红皮鞋。结婚嘛,得喜庆。”
“谁……谁要那个了。”
“家里也不宽裕,你也别太拼命。海边浪大,石头滑,要注意安全。”
“担心我?”
陆青河低头凑近了一些。
他身上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海水的咸味。
沈月茹吓了一跳,猛地跨上车座,用力一蹬:
“走了!”
车轮子滚得飞快,两条麻花辫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骑出去十几米远,她又鬼使神差地回过头,快速地看了一眼,正好撞上陆青河含笑的目光,吓得赶紧扭回去,踩得更快了。
陆青河站在路口,看着那道倩影消失在村路的拐角处,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这一世,不仅要让她吃饱穿暖,还要让她做全村、全县乃至全龙国最让人羡慕的女人。
但他很清楚,口袋里比脸都净。
陆大江和赵桂兰这会儿已经在收拾桌子了,一边收拾一边还要心疼刚才那顿“奢侈”的饭菜。
陆青河没进屋,转身进了东侧的柴房。
柴房阴暗,堆满了松针和柴。
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放着个那种装化肥的蛇皮袋子,里面不时传出“咔嚓咔嚓”的动静。
那是螃蟹抓挠袋子的声音。
他把袋子提出来,掂了掂,差不多得有二十来斤。
这是大哥陆青海凌晨天没亮去滩涂上顺手搂回来的海货。原本打算掺着米糠剁碎了,留着喂家里那几只老鸭子。
陆青河洗脸时翻动袋子便认出,这玩意儿叫“锯缘青蟹”。后世死贵的尖货,这时候的人只嫌它刺硬费牙口。但拿到国营大饭店绝对能换大钱。
更绝的是他在刚才那烂泥袋底下仔细翻寻。
里面居然还裹着好几只半斤重的野生大鲍鱼。
这才是重头戏。
“大哥二哥还没回来?”
陆青河把东西归拢好,冲屋里喊了一嗓子。
“没呢!生产队抢着给烟地追肥,得到黑天。”
赵桂兰的声音传出来,“锅里给他们留了鱼头和两块饼子。你也歇着去吧,这一下午别乱跑了,把心收一收。”
陆青河应了一声。
歇着是不可能歇着的。
明天要进城,单凭这点捡漏的海货,那一趟的路费都不一定能回本。
大二八自行车的车胎还要补,这都得花钱。
他抬头看天。
太阳虽然还挂在西山头上,但海边的天黑得早。
这种天气,又是退大后的第一个涨期。
按照经验,今天晚上海里的东西会比白天更多,尤其是那种只在夜里出来觅食的狠货。
但夜捕危险,这时候没强光手电,全靠火把和经验。
稍不留神踩进流沙坑或者被海浪卷走,那就直接去龙王爷那报到了。
上一世他没这个胆子,但这辈子,脑子里装着四十年的赶海经验,这就是外挂。
陆青河从墙上取下一捆早就搓好的油麻绳,又找出一个用来装电石的老旧矿灯——这还是当年陆大江修水库时发的劳保用品。
往里头丢两块碳化钙,滴点水,那火苗子就能窜起老高,虽然味儿冲,但亮度够,而且抗风。
“搏一搏,单车变摩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