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是夜。
月亮被一片厚云彩遮了个严实,这天公作美,给了陆家一个完美的掩护。
青港村往龙脊岭去的土路上,四个黑影走得飞快。
没人说话,只能听见解放鞋踩在硬土上的沙沙声,和那种老式架子车车轴发出的轻微吱扭声。
为了把动静降到最低,陆大江特意让老二陆青峰去水缸里舀了勺水,浇在车轴瓦里,润了润那些涩的铁锈。
陆青河走在最前头带路,腰上的那把剔骨刀时不时磕在腿上。
身后是大哥陆青海推着车,二哥陆青峰扛着那平时只有起房子上大梁才用的粗枣木杠子,还有好几股绳。
一家子的男丁,这会儿全身上下的神经都绷紧了。
在这个集体主义观念还没完全褪去的年头,要是被人知道他们在山上弄了头几百斤的大家伙,大队里的民兵连长哪怕不起夜,那些眼红的村民也会闻着味儿凑上来。
哪怕不明抢,这个要个猪头,那个要个后腿,再来句“见者有份”,你也抹不开面子不给。
那这四百斤肉还能剩下个屁?
出了机耕道,架子车就上不去了。
陆大江把车藏在一丛灌木后面,上面盖了乱草。
“还得往里走多远?”
陆大江压低声音,这老爷子平时也就是种种地,这会儿体力有点跟不上了,喘气声有点重。
“快了,翻过前面那道梁子,在二道沟的柞树林边上。”
陆青河回身拉了一把老爹。
又爬了大概二十分钟。
到了地方,空气里的血腥味虽然淡了点,但那种独有的雄性野兽的味还是直冲脑门。
陆青河走到那堆酸枣树枝前面,哗啦一声掀开。
手电筒(这是陆大江特意带来的牌手电,平时连电池都舍不得装)的光柱打在那庞然大物身上。
“嘶——”
饶是有心理准备,亲眼见到这玩意的视觉冲击力还是不一样的。
陆青峰这个一米八的壮汉,看着那个简直像水牛犊子一样的硕大猪头,还有那两比他手掌还长的弯曲獠牙,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乖乖……这也太大了。”
陆青海说话都结巴了,蹲下身子,伸出手在那满是松脂挂甲的猪身上摸了摸。
硬,真硬,跟摸石头似的。
“老三,你小子……”
陆大江喉结动了一下,看向陆青河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这种能在深山老林里单挑这种畜生,还能一枪撂倒的主,这也就是自家儿子,要是换个旁人,陆大江都要绕着走。
这得是多狠的心性?
“爹,别看了,先活。”
陆青河没让人感慨太久,“尸僵已经开始了,趁着腿还能动,赶紧绑。这要是等到挺了尸,也难搬。”
怎么运这玩意也是个技术活。
四个人也抬不动死猪,受力点不好找。
最好的办法是“滑杆”。
砍两棵手腕粗的小树,剔净枝杈,把猪四脚朝天地绑在两木杆中间,就像是给它做了个担架。
但这不是用来抬的,是用来拖的。
前头绑上粗麻绳,大哥二哥两个壮劳力在前头拉,陆青河和陆大江在后面用杠子撬,遇到沟沟坎坎就利用木杆的滑行硬顶过去。
“一二!走!”
陆青峰低喝一声,那是用了死力气,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那庞大的黑肉动了。
这一路下山,简直比那头猪活着的时候还折腾人。
等到四个人连拖带拽把这大家伙弄到架子车上时,就算是身体最好的陆青河,两腿也在打摆子。
衣服早就被汗浸透了,冷风一吹,透心凉。
但心里火热。
车轱辘压得吱吱作响,轮胎明显瘪下去一大块。
陆大江怕压坏车圈,把带来的破棉袄垫在车斗里。
快进村的时候,最危险的时刻到了。
这会儿是凌晨两点多,正是农村土狗睡得最死也最容易被惊醒的时候。
“爹,走后河沟。”
陆青河当机立断。
后河沟那是条涸的河道,全是乱石头,路难走,但绕开了大半个村子的人家,直通陆家后院墙外。
四个爷们推着车在河沟里像做贼一样前行。
陆青峰甚至脱了鞋,光脚走在前面探路,把那些大的碎石块提前踢开。
好不容易挪到自家后院墙外。
墙不高,但这猪怎么进去是个大问题。
好在家里早就准备好了。
墙头上传来“笃笃”两声轻响。
赵桂兰正趴在墙头上,借着点星光往下瞅。
旁边是同样一脸紧张的大嫂刘翠花。
“接着!”
陆青河把麻绳的一头甩上去。
婆媳俩加上院墙这边的四个老爷们,在那个为了今天特意搭起来的简易滑轮架子(陆大江平时吊水桶用的)的帮助下,硬生生把这黑家伙“吊”进了院子。
落地的一瞬间,“噗”的一声闷响,整个院子的地面都震了三震。
“我的亲娘嘞……”
刘翠花手里举着个煤油灯凑近一看,吓得差点没坐地上,“这……这是猪妖精吧?”
“嘘!嗓门大得怕隔壁老王听不见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