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两兄弟走了。
陆青河在炕边坐了五分钟,摸了摸口那滚烫的钱。
然后他拎起矿灯,背上鱼篓,拿上那把两米长的枣木鱼叉,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现在是晚上八点。
村子里十分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两声狗叫。
今晚夜色深沉,繁星挂在树梢上。
陆青河没走大路,顺着防风林的小道一路向东。
这会儿正是刚刚涨的时候,也是海里那些大家伙最活跃的时间点。
走到没人的地方,他把矿灯上的旋钮拧开,滴了两滴水进去。
“嘶——”
一股子刺鼻的大蒜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划着一火柴。
“呼!”
一道惨白的火舌猛地窜起半尺高,将周围几米的灌木丛照得纤毫毕现。
这就是80年代的“探照灯”,也是渔民手里的神器。
海风越来越大,带着咸湿的水汽扑在脸上。
前面就是那片乱石滩,村里人叫它“鬼牙礁”。
这里地形复杂,暗流涌动,平时连最有经验的老渔民晚上都不敢轻易过来。
但陆青河敢。
上一世为了躲债,他在这一片没没夜地摸爬滚打,每块石头长啥样他闭着眼都能画出来。
他脱了布鞋,藏在岸边的草丛里,换上了一双剪掉鞋帮的解放鞋——防滑,还跟脚。
下了水。
海水冰凉,大概只有十二三度,激得人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灯光照向水面。
原本黑沉沉的海水在强光的照射下,变成了一种深邃的墨绿色。
水下的世界热闹极了,拳头大的海螺在缓慢爬行,受惊的小鱼四处乱窜。
陆青河没理会那些。
他在找那些狠货。
沿着礁石边缘走了大概一百米,海水已经没过了膝盖。
突然,他脚步一顿,连呼吸都屏住了。
就在前面三米远的一块断崖石缝里,露出了半截身子。
那是一条鱼。
但看起来更像是一条蛇。
灰褐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大理石一样的花纹,光是露出来的这半截身子就有胳膊粗细,脑袋呈三角形,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一排钢锯一样参差不齐的牙齿。
狼牙鳝!
学名海鳗。
这玩意儿可是海里的疯狗,凶得要命,急眼了连渔网都敢咬破,要是被它咬在腿上,能生生撕下一块肉来。
但这东西在南方那边可是极品补物,尤其是这么大个头的,鱼胶厚实,用来做鱼鳔或者红烧,那都是硬菜。
在82年,县里供销社给这玩意儿的收购价是一块二一斤!
看这个头,起码五斤往上。
那就是六块钱!
二哥那苦力活,得搬五天砖!
陆青河握紧了手里的鱼叉,手心里微微冒汗。
这可不是那种只会傻游的七星鲈,跟这玩意斗,得玩命。
他没敢把灯光直射过去,而是利用余光瞄准,脚底下一点一点往前蹭。
海浪拍打在礁石上轰隆作响,正好掩盖了他移动的水声。
近了。
两米。
一米半。
那条狼牙鳝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身体慢慢向回缩,三角形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冷森森的光。
“想跑?晚了!”
就在那畜生缩头的一瞬间,陆青河动了。
这次他没用刺的,这玩意皮厚且滑,容易滑脱。
他猛地往前一步跨出,大腿带动腰腹力量,手里的枣木杆子迅猛刺出,鱼叉侧面的那个大铁钩子,借着一股巧劲,直接朝着那家伙的后颈位置狠狠勾去!
噗!
那是金属钩子勾进肉里的闷响。
紧接着,水面瞬间炸开。
哗啦啦!
那条足有一米二长的巨型海鳗吃痛,猛地窜了出来。
巨大的力量顺着杆子传到陆青河手上,震得他虎口发麻。
这畜生身体在空中疯狂扭曲,尾巴“啪”地一声抽在水面上,溅起一片白沫。
更要命的是,它居然顺着鱼叉杆子,张着满嘴利牙,蜿蜒着向陆青河的手腕咬来!
“给脸不要脸!”
陆青河低喝一声,手腕一翻,没给它缠绕的机会,猛地把杆子往礁石上狠命一摔!
砰!
一声闷响。
世界稍微安静了几秒。
那条凶悍的狼牙鳝被这一摔七荤八素,脊骨估计是断了,软塌塌地瘫在礁石上,还在本能地张嘴想要撕咬什么。
陆青河也没给它第二次机会,掏出腰后的那木棍——这是专门为了对付这种难缠货色准备的“闷棍”,照着那三角脑袋就是一下子。
彻底不动了。
陆青河长出了一口气,心脏咚咚直跳。
这种生与死搏斗的,真他娘的带劲。
他拎起那条滑溜溜的大家伙掂了掂。
沉甸甸的坠手感。
六斤,没跑了。
“第一单,七块二到手。”
他把鱼扔进背后的竹篓里,盖好盖子,笑了笑。
这钱来得,不比在土里刨食痛快?
刚把鱼装好,他一抬头,强光灯的余光扫过不远处的一个水坑。
陆青河愣住了。
那水坑也就洗脚盆大小,因为退被孤立了出来。
而在水坑底部,静静地趴着一个灰褐色的东西,看起来像个破抹布。
但那东西正中间那两不停摆动的长须子,暴露了它的身份。
这是……青龙虾?
而且还不是一般的小青龙,看那脑袋上的铠甲宽度,这就是个龙虾里的祖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