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衍麟接过写着号码的纸条,目光扫过那串数字,眉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这个号码……不是母亲现在单位的,而是她几年前工作过的老单位。看来这姑娘掌握的信息有些滞后了。
他抬眼,再次仔细打量了一下病床上的女孩。
很年轻,很瘦,脸色苍白,但眼神里有种超越年龄的沉静,以及一丝极力隐藏的、小兽般的惊惶。她说从蓉城来,找母亲的老战友,姓陈,名静云……
一个几乎不可能,却又隐约呼之欲出的猜测,浮现在周衍麟心头。他母亲陈静云,年轻时正是在文工团,最好的姐妹姓林,远嫁蓉城,早逝,留下一个女儿……
“你找的这位陈静云同志,是你母亲的朋友?”他确认道,声音听不出异常。
“嗯,”苏槿点头,提到母亲,眼神黯淡了一下,“是我妈妈……以前在文工团的战友。我妈妈已经不在了。”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压抑的难过。
“你母亲,贵姓?”周衍麟追问,语气依旧平稳,但目光专注。
“姓林,林婉秋。”苏槿回答,有些不解他为何问得这么细,但出于感激和信任,还是说了。
林婉秋。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周衍麟记忆中的某个匣子。母亲不止一次提起过的名字,带着怀念和遗憾。是她了。
周衍麟的心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在这里等着,别乱动,我去联系一下。”他没有再多问,转身离开了病房,步伐比刚才略显急促。
他没有去护士站,而是直接走到了医院楼下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那里有一部公用电话。
他并没有拨打纸条上那个过时的号码,而是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记事本,翻到某一页,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几个常用号码,其中包括他母亲陈静云现在的工作单位——区文化局的电话,以及家里的电话。
他略一沉吟,先拨通了区文化局的号码。这个时间,母亲应该还在单位。
电话很快被接起。
“喂,您好,区文化局。” 是母亲同事的声音。
“您好,麻烦找一下陈静云同志。”
“请稍等。” 那边传来放下听筒和呼唤的声音。
没过多久,听筒里传来陈静云熟悉的声音:“喂,哪位?”
“妈,是我。”周衍麟的声音压低了少许。
“衍麟?这个点你怎么往单位打电话?出什么事了?”陈静云的声音带着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儿子很少在工作时间往她单位打电话。
“妈,你听我说,别着急。”周衍麟语速平稳,但直奔主题,“我现在在军区医院。我刚才在火车站,遇到一个从蓉城来的姑娘,叫苏槿,她晕倒了,我把她送医院来了。她发着烧,说是来北京找她妈妈的老战友,叫陈静云。”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只有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传来。
周衍麟继续道:“她说她妈妈叫林婉秋。”
“哐当!” 听筒里传来什么东西被碰倒的闷响,紧接着是陈静云骤然拔高、带着震惊和难以置信的颤音:“婉秋的女儿?!小槿?!她……她现在怎么样?人在哪个医院?哪个病房?我马上过去!”
“妈,您别急,冷静点。”周衍麟沉声道,“她在207病房,烧已经退了,人清醒着,就是身体很虚。您路上注意安全,别慌。”
“好好好,我马上到!你照顾好小槿,我这就来!” 陈静云的声音已经完全失了平的稳重,带着明显的慌乱和急切,电话被匆匆挂断。
周衍麟放下听筒,在电话旁站了片刻。春的风还带着凉意,吹拂过他严肃的侧脸。事情的发展确实出乎意料。
火车站一次出于责任的援手,救下的竟可能是母亲惦念多年的故人之女。
他去医院食堂打了份清淡的病号饭,小米粥、馒头和一点咸菜,用铝饭盒装着,然后才返回病房。
推开门,病床上的苏槿立刻看了过来,眼神里充满期盼和不安。
周衍麟走到床边,把饭盒放下,看着她,直接说道:“联系上了,她马上过来。”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平静地落在苏槿瞬间亮起的眼眸上,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她是我母亲。”
苏槿彻底愣住了,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没听清,或者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呆呆地看着周衍麟,好几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您……您说什么?陈阿姨是……是您的母亲?”
“嗯。”周衍麟肯定地点点头,将饭盒和勺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先把饭吃了。她过来还需要一点时间。”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排山倒海般的庆幸和一种奇妙的宿命感。
苏槿看着眼前这个冷峻却救了自己的军人,怎么也想不到,他竟然就是陈阿姨的儿子!这巧合太过离奇,却又真实地发生了。
一直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咚”一声,落回了实处。找到陈阿姨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
“谢……谢谢您,同志。”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真实的暖意,不再全是客套和惶恐。
她接过饭盒,小口吃起来。粥很暖,一直冰凉的手脚似乎也慢慢有了温度。
周衍麟坐回椅子上,这一次,他没有再看文件,目光落在安静吃饭的女孩身上。她现在看起来比刚才放松了许多,虽然依旧拘谨,但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惊惶淡了不少。
“你一个人从蓉城来,路上很辛苦。”他陈述道,并非疑问。
苏槿咽下嘴里的粥,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多言。
“以后有什么打算?”周衍麟问。既然确定了她的身份,也知道母亲一定会将她留下,他觉得自己有必要了解一下这个即将进入他们生活的女孩。
苏槿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我想尽快找份工作,自己能养活自己。不能总麻烦陈阿姨……和您。”
她的回答在周衍麟意料之中。是个要强的姑娘,和她母亲一样。他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时间,病房里保持着一种相对平和的安静。
苏槿慢慢吃着饭,周衍麟则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但军人的警觉让他依旧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大约半小时后,走廊里传来一阵清晰而急促的高跟鞋声,伴随着略显慌乱的步伐,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病房门口,连敲门都省略了,门被直接推开。
陈静云气喘吁吁地出现在门口,她甚至没顾上把外套扣子扣好,头发也因匆忙奔跑有些散乱,手里紧紧抓着手提包。她的目光急切地在病房内搜寻,瞬间就定格在病床上的苏槿脸上。
那目光,如同被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从极致的焦急,到瞬间的凝固,再到难以置信的确认,最后化作汹涌澎湃的心疼和激动,泪水几乎是在看清苏槿面容的同一时刻夺眶而出。
“小槿?是……是小槿吗?”陈静云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她几乎是扑到床边,弯下腰,双手颤抖着,想碰触苏槿的脸,又怕碰碎了一般,“是你吗?婉秋的女儿?”
苏槿看着这张与母亲旧照片上如此相似、此刻却被泪水浸湿的脸,看着那眼中毫无作伪的深切关爱和痛惜,两世积累的所有委屈、恐惧、孤单,如同开闸的洪水,再也无法阻挡。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下来。
“陈……陈阿姨……” 她终于哽咽着喊了出来,伸出冰凉的手。
“哎!是我!是阿姨!” 陈静云的眼泪也滚滚而下,她一把将苏槿的手紧紧握住,那纤细手腕和掌心的薄茧让她心口剧痛,另一只手抚上苏槿瘦削苍白的脸颊,“好孩子,真的是你……你怎么……怎么一个人跑到北京来了?还病成这样……你妈妈要是知道……该多心疼啊!”
她说着,再难自抑,伸手将苏槿轻轻而用力地揽进怀里,像拥住了世上最珍贵的宝物,也像终于找回了遗失多年的牵挂。
苏槿再也控制不住,埋在陈静云温暖馨香的怀抱里,放声痛哭起来。
那哭声里,是前世惨死的冤屈和恐惧,是今生逃离的艰辛和后怕,是失去母亲后的孤单无依,是终于找到港湾的巨大委屈和释然。
陈静云紧紧抱着她,自己的眼泪也浸湿了苏槿肩头的病号服,她不住地轻拍着苏槿单薄的背脊,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地安抚:“哭吧,哭出来就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孩子……到了阿姨这儿,就到家了,以后有阿姨在,谁也不能再欺负你……阿姨在呢,阿姨在呢……”
站在一旁的周衍麟,看着眼前这幕令人动容的重逢与痛哭,沉默地俯身,将母亲因为急切而掉落在门边的手提包捡起,轻轻放在一旁的柜子上。然后,他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病房,并细心地将门虚掩上,留给门内两人一个完全私密的情感宣泄空间。
走廊里消毒水的气味浓重。周衍麟走到窗边,窗外暮色渐沉,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他双手在军裤口袋里,身姿依旧笔挺,目光投向窗外沉静的夜色,耳边隐约还能听到病房里传来的、压抑又释放的哭声。
他想,母亲等这声“阿姨”,大概等了很久。而那个叫苏槿的姑娘,能找到这里,也实在不容易。
一支烟的功夫在心里估摸着过去,病房里的哭声渐歇,变成了低低的抽噎和温柔的安抚声。
周衍麟整理了一下军装下摆,转身,轻轻推开了病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