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周明是个程序员，对他来说，凌晨三点才是一天工作的中间点。白天的时间被产品经理和开不完的会占据，只有夜晚，当外界的声音都消失后，他才能完全沉浸在代码的构建中。

他住在十七楼，一个两居室，其中一间房被他用作工作室。此刻，他戴着降噪耳机，正在处理一个复杂的算法。屏幕上，不同颜色的代码块在他的作下移动、排列，构建着程序的逻辑。桌上有一罐喝了一半的能量饮料，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三个晚上，第二天就要发布，不能出任何差错。

凌晨3点14分，情况变了。

不是逐渐发生的，而是瞬间中断。

他面前的三个显示器全部黑屏，房间里所有的光源在同一刻熄灭。耳机的降噪功能失效，音乐停止，周遭突然恢复的寂静让他很不舒服。电脑主机风扇的转动声，硬盘的读写声，空气净化器的工作声……这些他平时并不会注意到的背景噪音，在它们停止的这一刻，才让他意识到它们之前的确存在过。

“停电了？”这是周明的第一个反应。

他摘下耳机，伸手去拿桌上的手机，准备打开手电筒功能。手指碰到了手机冰凉的机身，他习惯性地去按侧面的电源键。

手机没有亮。

他又按了一次，屏幕依旧没有任何显示。这不正常，他的手机出门前才充满了电。就算整个小区的供电都中断了，手机本身的电量也不该受影响。

逻辑上的断裂，让他感到不安。他不再尝试打开手机，凭着记忆在黑暗中摸到墙边，走向门口。他摸到冰凉的金属电闸箱，打开外壳，用手指检查了里面的所有开关。开关都处在闭合位置，没有一个跳闸。

他按下客厅的电灯开关，灯没亮。他又试了卧室、厨房、卫生间。

全是黑暗。

整个住所，所有需要电能的设备都停止了运转。

周明站在客厅的黑暗里。他习惯于用逻辑思考问题，但眼前发生的事，超出了他能理解的常理。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电力故障。普通的电力故障，手机不会无法开机；小区的电力故障，远处的街道应该还有灯光。

为了证实自己的判断，他移动到客厅的落地窗前。他住的楼层很高，视野很好，平时从这里能看到青州市的一大片夜景，那是由路灯、车流与霓虹灯交织而成的城市光景。

他用力拉开窗帘。

接着，他整个人都静止了。

窗外，一片虚无。

没有他想象中失去灯火的城市轮廓，也没有那些熟悉的建筑在夜色中的影子。只有一种纯粹的、绝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

他睁大眼睛，想在黑暗里找到任何一个可以定位的物体。对面那栋楼不见了。楼顶红色的航空警示灯不见了。楼下街道的路灯灯柱不见了。远处那座常年有灯光点缀的跨江大桥也不见了。

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就好像有人在他的窗外，直接删除了整个世界。

周明的心跳停顿了一下。他把脸贴近冰凉的玻璃，向上看去。

作为一个偶尔会用望远镜观察夜空的业余天文爱好者，他清楚今晚的天空应该是什么样子。夏季，银河淡淡的光晕会斜挂在天上，如果天气状况好，天蝎座的心宿二应该肉眼可见。即便在光污染严重的市区，月亮，总该有。

但现在，天空中什么都没有。

没有星星，一颗都没有。无论是明亮的恒星，还是遥远的星体。

没有月亮。本该出现的弯月，连一点轮廓或光晕都看不到。

甚至没有云。看不到云层对城市余光的反射，也看不到云块在黑暗中呈现出的更深邃的形态。

更让他感到无法理解的是，城市本身的光污染消失了。那种笼罩在城市上空，让夜空呈现出灰或橘红色的光学现象，彻底不见了踪影。

天空与地面之间的分界线不复存在。他无法分辨哪里是建筑的边缘，哪里是天空的开端。他视野所及的一切，上下左右，前后内外，全都是同一种颜色，同一种质感。

那是一种沉寂的、没有生命迹象的、剥离了所有光与信息的黑。

周明的大脑高速运转，试图用他掌握的所有知识来解释现状。

是范围极广的浓雾或沙尘天气吗？不可能。雾气再浓，也不可能完全遮蔽月亮和所有星光，更不可能让城市上空的光污染迹象完全消失。并且，窗外听不到风声，感觉不到任何空气的流动。

是某种级别的电磁脉冲武器攻击吗？这能解释电子设备的全面失灵。但无法解释天空的景象。物理规则没有改变，星光和月光，不会因为电磁脉冲而停止向地球传播。

他的思考无法继续。每一个建立在理性基础上的推论，都被这片不合常理的黑色天空所否定。

这片黑，不像自然现象，它更像是一种……基础设定的变更。

好像整个世界的背景参数被强制修改成了纯黑色。简单，直接，不容反驳。

周明慢慢站直身体，离开了窗户。他没有歇斯底里地恐慌，反而感到一种从思维深处升起的冷意。那是一种因逻辑被推翻，认知被摧毁而产生的，来源于理性的恐惧。

停电、断网，这些都只是现象。

真正的改变，在窗外。在那片连一颗星星都没有的，绝对虚无的夜色里。

他们，或者说，这座城市，已经不在原来的空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