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通往市委大院地下防空洞的通道又长又深,混凝土墙壁冰冷,每隔一段距离才有一盏发出暗淡光线的应急灯。周建平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形成回响。跟在他身后的,是匆忙赶来的市长王安顺、公安局长李伟、军分区司令员陈振国,以及其他几位核心部门的负责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倦容和未消的惊悸。有的人甚至没来得及换下睡衣,只在外面随意套了件外套。空气里混杂着湿的泥土味,气氛很是压抑。
厚重的迷彩钢制大门被两名警卫费力地推开。这里是青州市人防工程的核心,也是战时的指挥部。内部空间不大,一张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摆在中心,上方几盏应急灯投下苍白的光。墙上挂着一幅青州市地图,旁边是一排失去信号的电子屏幕。
众人各自拉开椅子坐下,金属椅腿划过水泥地面,发出尖锐的摩擦声。没有人说话,房间里只有沉重的呼吸声。
周建平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后停在会议桌的中央。他没有客套,直接说道:“都到了。现在不是说废话的时候,把你们掌握的所有情况,一件件说清楚。我只要事实,不要猜测。”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密闭的空间里,每个字都分量十足。
公安局长李伟第一个开口。他四十多岁,面容本应刚毅,但此刻眼中的血丝和紧锁的眉头显露出他内心的焦灼。“书记,市长,情况非常糟糕。从凌晨三点一刻开始,110接警中心的电话被打满,但很快就全部中断。据中断前最后几分钟的报告,以及我们巡警通过对讲机陆续传回的信息,全市范围内的暴力事件正在全面失序。”
他停顿了一下,整理着思绪:“中心医院停电,呼吸机停止工作,至少三名重症患者死亡,家属情绪激动,和医护人员发生了冲突。市中心的新世纪百货、几家大型超市和沿街的便利店、药店,都出现了打砸和哄抢。人群聚集,秩序已经崩溃。为了阻止人群冲击市政府大楼,驻守的武警排长对天鸣枪示警,才暂时控制住局面。”
“鸣枪了?”市长王安顺脸色发白,低声重复了一句。在和平时期,城市中心响起枪声,这件事本身就非同小可。
周建平摆了摆手,示意李伟继续。
“这只是市中心的情况。老城区,朝阳五金店老板赵卫国,用私藏的打死了一名抢劫者。这是我们确认的第一起死亡案件。现在,枪声成了一个信号,恐慌和暴力正在以远超我们预想的速度蔓延。我的人手已经全部撒出去了,但面对百万市民,显得无济于事。”李伟的声音里透出深切的无力。
会议室里的空气似乎更加凝重。如果说停电和断网是意外,那么人见血,就意味着这座城市赖以维系的底线正在瓦解。
“我来说吧。”军分区司令员陈振国接过了话头。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上的将星在灯光下反着光。他是全场唯一还保持着军人姿态的人,但紧绷的下颚线也显示出他心情的沉重。“从通讯中断的第一分钟起,我们就启动了所有通讯预案。短波电台、加密卫星电话、战区备用线路,我们尝试了所有的方法。”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结果是,全部失败。我们联系不上省军区,联系不上战区指挥部,也联系不上任何一支邻近的友邻部队。所有的信号都石沉大海,没有任何回应。我们……和外部世界完全失去了联系。”
这句话,比公安局长描述的乱更加让人心头发冷。乱可以平定,但与整个国家、整个世界失联,意味着他们成了孤军。
“勘探结果也证实了这一点。”分管城建的副市长张博文脸色苍白地推了推眼镜,他面前摊开几张潦草的手绘地图。“我们派出了四支勘探队,分别前往城市的东西南北四个方向的边界。结果完全一致。”
他用颤抖的手指着地图上的边缘:“所有出城的道路,无论是高速、国道还是乡间小路,都在城市规划的边界线附近被整齐地切断了。断口平滑,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铁路、桥梁,甚至地下的排污管道,都是一样。我们用绳索测量过,放下去三百米,没有到底。我们的城市,青州,现在是一座悬浮在未知空间里的孤岛。在断崖对面,是陌生的原始森林。”
死寂。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抱着侥幸,觉得这可能是一场规模空前的技术故障或演习,那么军分区和城建部门的报告,则彻底击碎了所有幻想。
“这……这不可能!这不符合科学!”一名主管科技的副局长失声喊道,声音尖锐。“把一座城市凭空移动?还切断得这么平整?这是神话故事!”
“但它就是事实!”公安局长李伟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双眼通红地瞪着他。“现在不是讨论科学的时候!现在是街上有人在人,有人在抢劫!是我们的人随时可能被打死!再不想办法,天亮之后,这座城就完了!”
“那你想怎么办?靠我们自己?我们有多少人?多少枪?能管住一百万人吗?我们的粮食够吃几天?药品呢?电力呢?”另一名官员也激动地反驳,“唯一的办法就是等待!等国家来救援!我们必须保存实力!”
“等待?等谁来救?”军分区司令员陈振国冷冷地反问,“我再说一遍,我们和外界的一切联系都断了!他们甚至不知道我们的处境!你告诉我,怎么等?等到所有人都饿死、病死,还是被自己人死?”
争吵声在压抑的防空洞里爆发开来,每个人都将内心的恐惧和压力,通过激烈的方式宣泄着。有人主张固守,相信这只是暂时的异常。有人则认为必须立刻接受现实,用最严酷的手段自救。
“够了!”
周建平一声低喝,压下了所有的喧嚣。他缓缓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锐利,逐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都给我听清楚。”
“从现在起,收起你们所有的幻想。没有什么国家救援,也没有什么暂时异常。事实就是,我们,青州,这片土地和生活在上面的每一个人,被从原来的世界里剥离出来了。我们被困在了这里。”
“我不管这是什么原因造成的。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们还活着。这一百万市民,还活着。作为这座城市的管理者,我们唯一的任务,就是让他们继续活下去。”
他的声音不容置喙,没有丝毫犹豫。原本还争吵不休的众人,都在他这股气势下安静下来。
“我宣布,从此刻起,成立‘青州临时战时指挥委员会’。我,周建平,担任总指挥。市长王安顺,担任第一副总指挥,负责统筹全市民政、生产和物资调配。”
“军分区司令员陈振国、公安局长李伟、武警支队长张武,担任副总指挥,统一负责全市武装力量,维护社会秩序。从现在开始,驻军、武警、公安,全部取消原有编制,统一接受委员会的调度指挥。”
“我命令,”周建平的语气变得极为严厉,“李伟,张武,宵禁!立刻在全市范围内实施无限期宵禁!动用你们所有的车辆、喇叭,上街广播。任何在街上逗留、聚集、不听从指令的人,可以立即逮捕!任何从事打砸抢烧、暴力抗法的人,我授权你们,可以开枪!先鸣枪示警,警告无效,允许你们……自由开火!”
“自由开火”四个字,让在场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寒意。这意味着,一场真正的内部战争,可能即将在青州的街头打响。
“陈振国,”周建平转向军分区司令员,“你的任务有三个。第一,立刻派出部队,接管全市所有战略物资储备点。包括粮库、油库、中心水库、发电厂、各大医院的药品库房。从现在起,这些都是战时物资,任何人不得私自动用!”
“第二,以军分区的名义,立刻对全市所有退伍军人、预备役人员进行登记,随时准备征召。”
“第三,派出一支最精锐的侦察小队,携带武器和通讯设备,去城市边缘,查明外面那片森林里到底有什么!”
“王安顺市长,”他又转向王安顺,“你的任务最重。立刻组织人手,以最快速度统计全市的人口、物资缺口。我们需要知道,我们的粮食能吃多久,水能用多久,药品还剩多少,发电机还能转多久。我要精确的数字,这是我们制定后续所有计划的基础。”
一条条命令,清晰、果断,不容置疑。现场的恐慌和迷茫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明确而残酷的目标——活下去。
周建平坐了下来,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青州地图。在过去,这只是一张行政区划图。但从今天起,这就是他们的整个世界。
“各位,”他用一种近乎疲惫但又无比坚定的声音说道,“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谁也想不到的局面。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但我们没有别的选择。”
“去执行命令吧。为了这座城市,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我们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