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天色没有亮。
对于青州的百万市民而言，这是一个无法入睡、且被无限拉长的夜晚。停电与断网同时发生，现代都市的运转就此停滞。真正让所有人感到不安的，是黑暗中那一声清晰的枪响。
官方渠道一片寂静。没有地震预警，没有电力抢修通知，没有任何机构出面解释现状。这种沉默本身，比任何确切的坏消息都更令人心慌。
张兰，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已经在客厅里走动了近一个小时。丈夫出差，家里只有她和上小学的儿子。断电后，屋内闷热，但她不敢开窗。枪声响起的时候，她正在给儿子扇风，手里的蒲扇险些脱手。她用力捂住儿子的耳朵，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腔里剧烈搏动。
现在，儿子睡着了，但她眼中的不安没有减少。手机电量耗尽，座机只有忙音。邻居的门都关着，楼道里听不到一点声音。世界被缩小到这间黑暗的屋子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无法判断。一种直觉告诉她，有非常不好的事情正在发生。她看了一眼厨房，冰箱已经停止工作，里面的肉和蔬菜最多再放一天。米缸里还剩不到一半的米，大概够吃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如果，现在的状况不止持续一个星期呢？
这个想法一出现，就占据了她全部的思绪。有备无患，老人们常说的话。
张兰不再犹豫。她从抽屉里找出所有现金，大约三千多块，放进一个布袋里。然后，她拿上家里最大的购物袋，又拖出一个带轮子的小拉车。她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完全是黑的。走到楼下时，她发现自己不是第一个出来的。小区里已经有人影在移动，方向都指向小区门口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惠民超市”。
人们碰面时，只是匆忙地对视一眼，眼神里是掩不住的警惕，谁也没有开口问对方要去哪里。答案已经写在每个人的行动上。
同时，在城市另一端的老部活动中心宿舍，退休部刘建设，正不慌不忙地穿上他那件洗得泛白的旧式军装。他没有其他人的慌乱。经历过困难时期，他对危机的感知比常人更敏锐。
停电和断网发生时，他就觉得不对劲。枪声传来后，他只是叹了口气，从床下拖出一个木箱。箱子里是他的东西：一个老式手摇收音机，一整条红塔山香烟，还有两块压缩饼。
他摇了半天收音机，里面全是静电的噪音。他判断，事情的严重性超出了他的初步预想。
“爸，您要去哪？”他儿子走出卧室，睡眼惺惺地问。
“菜市场。”刘建设把一个帆布挎包背到肩上，回答很简短。
“现在去？天都没亮，菜市场不会开门。”
“等天亮了，就什么也买不到了。”刘建设看了儿子一眼，眼神显得凝重，“把家里所有的盆和桶都接满水，记住，是所有能装水的容器。”
说完，他没再多作解释，推门离去。
写字楼里的白领王伟是被渴意弄醒的。他习惯了外卖和便利店的生活，家里几乎没有任何食物储备，只剩下几瓶矿泉水。停电和断网让他坐立不安，作为一个依赖网络和数据的程序员，这种信息隔绝的状态让他非常烦躁。
他反复重启手机，信号格始终是空的。他想点外卖，软件提示网络错误。枪声响起时，他正趴在窗户边，徒劳地寻找手机信号。那声巨响让他意识到，这并非简单的技术故障。
现有的秩序正在瓦解。
王伟立刻开始行动。他不像张兰只带了现金，而是把信用卡、身份证和所有钱都装进钱包。他打开已经无法联网的笔记本电脑，凭记忆在文档里列出一张清单：水、罐头、方便面、压缩饼、巧克力、维生素片、止痛药、创可贴、打火机、蜡烛、电池。
他的思路很清晰，但在清单的末尾，他迟疑了一下，还是加上了“刀具”两个字。
当张兰、刘建设、王伟以及成千上万个像他们一样的市民，不约而同地从各自的住所走出，汇入黑暗的街道时，他们发现，周围都是和自己一样的人。
青州最大的连锁超市“家家福”，此刻亮着灯。超市启动了备用发电机。这片光亮成了恐慌人群唯一的目标。
超市门口，人流密集。人们推着购物车，或者直接提着篮子，安静地涌入。没有人高声说话，但那种压抑、焦灼的氛围，比任何噪音都更令人不安。
张兰一走进超市，就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原本宽敞的过道挤满了人，购物车轮子互相碰撞，发出刺耳的声音。每个人的脸上都混合着焦虑和茫然，眼神却只盯着货架。
她赶紧抢到一辆购物车，快步冲向粮油区。
货架上的大米和面粉，正在以极快的速度减少。人们不再挑选品牌和产地，看到袋装的就直接往车里搬。一个男人一口气抱了三袋二十公斤的大米，购物车被压得发出呻吟。
张兰好不容易从人群里挤过去，拿到了最后两小袋十公斤装的大米。她刚把米放进车里，一转头，旁边的食用油货架已经少了一半。她心里一紧，也顾不上看牌子，抓起两桶最大的就走。
在罐头区，她遇到了住在楼上的邻居李嫂。李嫂的购物车里堆满了午餐肉和豆豉鲮鱼罐头。
“张兰，你也来了？”李嫂扯动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是啊，出来买点东西。”张兰含糊地回答，眼睛却扫过李嫂的车。
“家里没吃的，怕孩子饿。”李嫂也注意到了张兰车里的大米，眼神变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问：“你听说了吗？好像是出大事了。”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张兰下意识地否认，同时把自己的购物车向后挪了挪，隔开了与邻居的距离。
这种微妙的戒备感，在整个超市里扩散。昨天还能一起聊天的邻居，此刻都成了潜在的竞争对手。人们相互试探，交换着零碎的、无法证实的消息，但谁也不说出自己真正的担忧。然后，又各自沉默地、更快速地往购物车里拿东西。
刘建设没有去拥挤的粮油区。他径直走到超市最里面的药品区，熟练地拿了几盒阿莫西林、布洛芬、一瓶碘伏和大量纱布、棉签。然后，他才不紧不慢地走向调味品区，拿了两大包盐。在他看来，在未来的某些情况下，盐和抗生素的价值可能超过黄金。
王伟则严格按照他的清单行动。他先去找电池，发现一号和五号电池的货架已经空了。他心里一沉，立刻转向饮用水区。最后一箱纯净水正被一个中年妇女搬走。
“等等！”王伟出声喊道，“能给我留几瓶吗？”
那妇女警惕地看了他一眼，把箱子抱得更紧，一言不发地快步离开了。
恐慌，开始从无声的行动，转变为小范围的摩擦。
“那是我先看到的！”在方便面货架前，两个年轻人为了最后一箱红烧牛肉面拉扯起来。
“放手！不然我不客气了！”
收银台前，排起了极长的队伍。电子支付全部失效，只能用现金。有人因为现金不够，不得不放弃购物车里一半的物品。有人因为前面的人数钱太慢而烦躁地发出低声咒骂。平时习以为常的秩序，正在快速消失。
张兰排了半个小时队，终于结完账。她推着沉重的小拉车，走出超市。外面依旧是深沉的黑暗。街上，提着大包小包、脚步匆匆的人更多了。没有人说话，只有急促的脚步声和塑料袋的摩擦声。
她看着自己车里装满的东西，心里没有产生任何安全感。恰恰相反，一股更强烈的寒意，从她的背脊升起。
这只是一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