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你再来一次的机会

沈清辞的马车在沁芳园门前停下。青黛掀开车帘，她扶着青黛的手下车，脚踩在青石板铺就的园门前空地上。晨光正好，园门上方“沁芳园”三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门前已经停了不少车马，衣着华贵的夫人小姐们正三三两两结伴入园，环佩叮当，笑语盈盈。沈清婉从前面的马车下来，回头朝她招手，脸上带着无懈可击的甜美笑容。林氏正与一位穿着绛紫色诰命服的中年妇人说话——那妇人头戴七翟冠，正是安郡王妃。沈清辞整理了一下腰间的玉佩，抬步朝园门走去。每一步，都踩在既定的轨道上，又带着未知的变数。

“母亲。”沈清婉已经走到林氏身边，声音甜得能滴出蜜来。

林氏转过身，目光落在沈清辞身上。那目光像一把软尺，从发髻量到裙摆，最后停在腰间那枚普通的白玉佩上。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展开笑容：“清辞来了。来，见过安郡王妃。”

沈清辞上前，依着规矩行礼：“臣女沈清辞，见过王妃。”

安郡王妃约莫四十出头，面容端庄，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从容。她打量沈清辞的目光比林氏更直接，也更锐利。“这就是永昌侯府刚认回来的嫡长女？”她声音温和，却带着审视的意味，“抬起头来我瞧瞧。”

沈清辞缓缓抬头，目光平视，不卑不亢。

安郡王妃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倒是个沉稳的。林夫人好福气，两个女儿都这般出色。”她说着，目光转向沈清婉，“清婉今这身打扮，真是娇艳动人。”

沈清婉脸上飞起红晕，娇羞地低下头：“王妃过奖了。”

林氏笑道：“王妃快别夸她了，这丫头经不起夸。”她伸手拉住沈清辞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清辞刚从乡下回来不久，许多规矩还不熟。今若有失礼之处，还请王妃多担待。”

这话说得巧妙，表面是谦辞，实则将“乡下回来”、“规矩不熟”两个标签牢牢钉在了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垂眸不语。

安郡王妃笑了笑：“无妨，今是赏花宴，不必拘礼。都进去吧，园子里花开得正好。”

一行人走进园门。

沁芳园是京城有名的私家园林，原是一位致仕老臣的别业，后被安郡王购得，精心修缮后成了京城权贵宴饮聚会的胜地。园内引活水成湖，堆土石为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此时正值春，百花竞放，姹紫嫣红开遍。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花香，混合着女眷们身上的脂粉香、熏衣香，形成一种甜腻而复杂的气息。远处传来丝竹乐声，隐约还有流水潺潺。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花枝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花厅设在园子中央的敞轩里，四面通透，挂着轻纱帷幔，随风轻扬。厅内已经坐了不少女眷，衣香鬓影，珠光宝气。沈清辞一进门，便感觉到数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审视，还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那位就是永昌侯府刚认回来的嫡女？”

“听说在乡下养了十几年……”

“瞧那身衣裳，素得跟守孝似的。”

“腰间那玉佩，成色普通得很。”

窃窃私语声像细密的针，从四面八方刺来。沈清辞面不改色，跟着林氏走到安排好的席位坐下。青黛在她身后侍立，手指微微收紧。

沈清婉却如鱼得水。她一进花厅，便像只穿花蝴蝶般在女眷间周旋起来。

“王夫人安好，您今这身云锦真是华贵。”

“李姐姐，你这支簪子是玲珑阁的新款吧？真好看。”

“赵妹妹，多不见，气色越发好了。”

她声音清脆，笑容甜美，每句话都恰到好处。很快，她身边就围了好几位年纪相仿的贵女，说说笑笑，好不热闹。

一位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好奇地问：“清婉，那位就是你姐姐？”

沈清婉回头看了一眼沈清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奈：“是呀，我姐姐沈清辞。她刚从乡下回来不久，许多京城的规矩还不熟悉。”她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体谅”的语气，“你们可别笑话她，她也不容易。”

“乡下？”另一位粉衣少女掩口轻笑，“难怪……”

沈清婉忙道：“姐姐人很好的，就是性子静，不爱说话。你们多担待些。”她说着，朝沈清辞招手，“姐姐，过来坐呀，别一个人待着。”

沈清辞抬起眼，对上沈清婉那双看似纯良的眼睛。她缓缓起身，走到那群少女身边。

“这位是王侍郎家的嫡女王小姐，这位是李尚书家的三小姐，这位是赵将军的妹妹……”沈清婉一一介绍，每介绍一个，都会补充一句，“我姐姐刚回京，许多事还不熟，你们多照应。”

那些少女打量着沈清辞，目光在她素净的衣裳和普通的玉佩上停留。有人眼中闪过同情，有人带着优越，还有人纯粹是看热闹。

沈清辞微微颔首：“诸位小姐安好。”

她的声音平静，举止得体，行礼的姿势标准得挑不出错处。那位王小姐愣了一下，下意识回礼：“沈小姐安好。”

沈清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笑起来：“姐姐学得真快，这才回京多久，规矩就学得这般好了。”她亲热地挽住沈清辞的手臂，“定是母亲教得好。”

这话听着是夸赞，实则又暗指沈清辞的一切都是林氏教导的结果。

沈清辞抽回手臂，淡淡道：“规矩本就在心中，不在教与不教。”

王小姐闻言，多看了她一眼。

这时，一位穿着深蓝色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夫人走过来。她是礼部侍郎的夫人，以严谨守礼著称。她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沈大小姐方才行的万福礼，右手压左手的顺序分毫不差，手臂抬起的角度也恰到好处。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练出来的。”

沈清辞垂眸：“夫人过奖。”

沈清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

礼部侍郎夫人点点头，对林氏道：“林夫人，你这女儿教得不错。沉稳得体，不骄不躁，比那些咋咋呼呼的强多了。”

林氏脸上的笑容有些勉强：“夫人谬赞了，清辞还需多学。”

周围的窃语声小了些。几位年长的夫人看向沈清辞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认可。

沈清辞重新坐回席位，端起茶盏。茶是上好的明前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清雅。她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甘甜。

青黛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好些夫人在看您。”

沈清辞“嗯”了一声，目光扫过花厅。林氏正与安郡王妃坐在主位旁，两人低声交谈，不时发出轻笑，显得十分亲密。安郡王妃偶尔朝她这边看一眼，目光深沉，不知在想什么。

时间缓缓流逝，花厅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男宾们过来了！”

“是镇国公世子！”

“还有几位公子……”

女眷们纷纷朝敞轩外望去。沈清辞放下茶盏，指尖微微发凉。

一群年轻公子从月亮门那边走来，为首之人身着月白色锦袍，腰系玉带，头戴金冠，面容俊朗，眉眼含笑。正是镇国公世子萧景珩。

阳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月白锦袍照得熠熠生辉。他步履从容，姿态优雅，与身旁几位公子谈笑风生，引得园中不少少女偷偷张望。

沈清辞看着那张脸，前世的一幕幕在脑海中翻涌。

——他温柔地执起她的手，说“清辞，此生定不负你”。

——他将她搂在怀中，说“那些嫁妆先放在我这儿，我替你打理”。

——他在火光外冷漠转身，说“一个失了清白的女子，留着也是祸害”。

指甲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她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恨意压回心底。

萧景珩一行人走进花厅旁的廊下，与女眷们隔着一道轻纱帷幔。安郡王起身相迎，笑声爽朗：“景珩来了，快坐快坐。”

萧景珩拱手行礼：“王爷。”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女宾席。那目光温润，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像春风拂过水面，不留痕迹。却在经过沈清辞时，停顿了一瞬。

四目相对。

萧景珩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温和的笑意。他朝沈清辞微微颔首，嘴角勾起一个完美的弧度。

那笑容温文尔雅，风度翩翩，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位世子爷谦和有礼，平易近人。

沈清辞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

心脏在腔里剧烈跳动，不是心动，是恨意在翻腾。她端起茶盏，手指稳得没有一丝颤抖。茶汤映出她平静无波的脸，只有她自己知道，水面下是怎样的暗流汹涌。

“那位就是沈大小姐？”萧景珩的声音隔着帷幔传来，温和悦耳，“果然气质不凡。”

安郡王笑道：“景珩好眼力。正是永昌侯府的嫡长女，刚回京不久。”

“原来如此。”萧景珩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兴趣，“久闻永昌侯府大小姐才貌双全，今一见，名不虚传。”

沈清婉坐在不远处，手指绞紧了帕子。她抬眼看向萧景珩，眼中闪过痴迷，又迅速化为委屈——萧景珩夸的，竟然是沈清辞。

林氏适时开口：“世子过奖了。清辞刚从乡下回来，哪里当得起‘才貌双全’四字。”她笑着转向安郡王妃，“王妃，园子里的牡丹开得正好，不如让姑娘们去赏赏花？”

安郡王妃点头：“正是。年轻人坐不住，让她们去园子里走走。我们这些老骨头，就在这儿喝茶说话。”

女眷们纷纷起身。

沈清婉立刻走到沈清辞身边，亲热地挽住她的手臂：“姐姐，我们去赏花吧。我知道有个好地方，人少景又美。”

沈清辞抬眼：“什么地方？”

“听雨轩。”沈清婉声音轻快，“就在水边，临湖而建，这会儿应该没什么人。我们可以安安静静地赏景，不用跟别人挤。”

听雨轩。

沈清辞脑海中浮现出布局图上的标记——临水，三面环湖，只有一条栈道相通，位置偏僻。前世，沈清婉就是在这里“不小心”滑倒，扯掉了她的披帛，让她在众人面前衣衫不整，被恰好“路过”的萧景珩看见。

戏肉要来了。

沈清辞点头：“好。”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花厅。园子里百花盛开，姹紫嫣红，女眷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笑语声不绝于耳。沈清婉一路都在说话，指着各种花木介绍，声音甜脆，引得不少公子侧目。

沈清辞沉默地走着，目光扫过四周。

忽然，她瞥见不远处假山旁，站着两个人。

一人是安郡王，另一人……

身着玄色锦袍，腰束墨玉带，身形挺拔如松。他背对着这边，正与安郡王交谈。阳光落在他身上，那身玄色衣袍几乎吸尽了光线，显得格外深沉冷峻。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感觉到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安郡王对他态度恭敬，甚至带着几分谨慎。

那人似乎察觉到目光，微微侧头。

沈清辞只来得及看见半张侧脸——线条冷硬，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然后他便转回头，继续与安郡王说话，对这边的喧闹毫无兴趣。

裴砚。

玄镜司指挥使。

沈清辞收回目光，心跳快了一拍。这个人，比她想象中更早出现。

“姐姐，你看那边！”沈清婉忽然指着前方，“那就是听雨轩，是不是很美？”

沈清辞抬眼望去。

水边一座精巧的轩馆，飞檐翘角，三面环水，只有一条九曲栈道与岸相连。轩外种着垂柳，柳丝轻拂水面，荡开圈圈涟漪。此时轩内果然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檐角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

很美。

也很适合“意外”。

沈清婉挽着她的手，脚步轻快地朝栈道走去：“我们快过去，趁现在没人，好好赏景。”

沈清辞跟着她踏上栈道。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湖水在脚下荡漾，倒映着蓝天白云和两人的身影。风从湖面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吹动了沈清辞肩上的素绡披帛。

她抬手，轻轻按住披帛一角。

指尖触到布料下那处隐秘的加固缝线，心里安定了几分。

沈清婉走在她身侧，嘴角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