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给你再来一次的机会 · 靖居 · 2026-07-09 22:34:23

沈清辞将那条披帛仔细叠好,放在衣裙最上面。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冰冷而笃定的光。她知道,这场春宴,从收到衣裙的这一刻起,就已经开始了。林氏在暗处织网,而她,要在那张网收紧之前,先一步剪断最关键的那几线。窗外的夜色浓得化不开,远处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她吹熄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月光从窗棂缝隙漏进来,在地面投下清冷的光斑。

翌清晨,沈清辞照例去向林氏请安。

正房的暖阁里熏着淡淡的百合香,混着晨间露水的清冽气息从半开的窗缝飘进来。林氏穿着一身藕荷色家常褙子,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捧着一盏热茶。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她发间的金簪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辞儿来了。”林氏抬眼,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昨送去的衣裙可还合心意?若是不喜欢,母亲再让人给你做新的。”

沈清辞垂眸行礼,声音温顺:“母亲费心了,那套水蓝色的衣裙女儿很喜欢,料子柔软,颜色也素雅。”

“喜欢就好。”林氏放下茶盏,瓷器与紫檀木几相触,发出清脆的声响。“春宴就在后,你初回京城,这是头一次在贵人圈里露面,衣着打扮上不可马虎。虽说那套素净些,倒也衬你的气质。”

“女儿明白。”沈清辞抬起头,目光清澈,“只是女儿想着,铺面那边这几要进一批新货,账上银钱有些紧。母亲昨既已赏了衣裙首饰,女儿便想着,不如从账房支取些银钱,亲自去西市挑选些料子,再备一套替换的衣裳,以防万一。”

林氏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她看着沈清辞,少女站在晨光里,眉眼低垂,神色恭顺,看不出半点异样。可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领了她的“好意”,又提出合情合理的需求,还暗示了铺面经营需要银钱周转。

“铺面要进货?”林氏放下茶盏,指尖在佛珠上轻轻捻动,“需要多少?”

“不多,五十两便够了。”沈清辞轻声说,“女儿想着,西市的料子比东市便宜些,做工也实在。铺面刚有些起色,能省则省。”

五十两。

对侯府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对寻常人家却是一笔巨款。林氏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是为了铺面,也是正事。我让账房支给你。”

“谢母亲。”沈清辞屈膝行礼。

从正房出来时,晨风带着早春的凉意拂过脸颊。青黛跟在她身后,小声问:“姑娘,咱们真要去西市买料子?”

“自然要去。”沈清辞脚步不停,声音压得很低,“不仅要买,还要买得让人看见。”

半个时辰后,沈清辞带着青黛出了侯府侧门。

西市在城西,与权贵云集的东市不同,这里聚集着寻常百姓、小商小贩,街道两旁店铺林立,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车马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飘荡着各种气味——刚出炉的胡饼的焦香、药材铺的苦味、布庄里新染布料的酸涩气息。

沈清辞穿着一身素色衣裙,头上戴着帷帽,白纱垂至肩头,遮住了面容。青黛跟在她身侧,手里提着个小包袱,里面装着刚从账房支取的五十两银锭。

“姑娘,咱们去哪家布庄?”青黛问。

“往前走,第三家。”沈清辞的声音透过白纱传来,平静而清晰。

那是一家名叫“锦绣坊”的布庄,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净整齐。掌柜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深青色襦裙,发髻梳得一丝不苟,正站在柜台后整理布匹。见有客人进来,她抬起头,目光在沈清辞身上停留片刻,又落在她帷帽垂下的白纱上。

“姑娘想看看什么料子?”掌柜的声音温和。

“想选些做春衣的料子。”沈清辞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架上陈列的布匹,“要料子扎实、颜色素雅些的。”

掌柜从架上取下一匹月白色的素罗:“这是新到的杭罗,料子细密,透气性好,做春衫最合适不过。”

沈清辞伸手摸了摸。罗料触感柔滑,经纬细密,对着光看,能看见细密的织纹。她又看向旁边一匹浅青色的细棉布,料子厚实,手感挺括。

“这两匹都要。”她说,“再要一匹银白色的素绡,做披帛用。”

掌柜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寻常小姐来买料子,多是选绫罗绸缎,颜色也偏爱鲜亮,这位却专挑素净扎实的。

“姑娘好眼光。”掌柜一边量布一边说,“这细棉布看着不起眼,实则耐穿,洗多少次都不变形。素绡轻薄透气,做披帛正合适。”

沈清辞没有接话。她走到窗边,借着光仔细查看那匹素绡。银白色的丝料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经纬均匀,没有半点瑕疵。她用手指轻轻捻了捻边缘,感受着丝线的韧度。

“这匹绡,我要一整匹。”她说。

“一整匹?”掌柜更惊讶了,“姑娘,一匹绡能做十几条披帛呢。”

“我知道。”沈清辞从袖中取出钱袋,数出三十两银子放在柜台上,“剩下的料子,麻烦掌柜帮我送到城西柳树胡同的‘再来一次’当铺,交给一个叫阿吉的伙计。这匹绡,我现在就要带走。”

掌柜看着那三十两白花花的银子,又看看沈清辞帷帽下隐约的轮廓,点了点头:“姑娘稍等,我这就给您包起来。”

从锦绣坊出来时,已近午时。沈清辞怀里抱着那匹素绡,青黛提着包好的杭罗和细棉布,主仆二人沿着街道慢慢往回走。

西市的喧嚣在身后渐渐远去,转过两个街口,便到了相对安静的巷子。沈清辞在一处茶摊前停下脚步,要了两碗茶,在简陋的木桌旁坐下。

“姑娘,咱们不直接回府吗?”青黛小声问。

“等个人。”沈清辞端起粗瓷茶碗,茶汤浑浊,带着劣质茶叶的涩味。她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巷口。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巷口。阿吉穿着深灰色的短打,头上戴着顶破旧的毡帽,脚步匆匆地朝茶摊走来。看见沈清辞,他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压低声音:“姑娘,您吩咐的事,我打听到了。”

沈清辞示意他坐下,又让茶摊老板添了碗茶。

“春宴的地点定在城西的‘沁芳园’。”阿吉接过茶碗,却没喝,声音压得极低,“那是安郡王妃的私园,临水而建,园子里有个人工湖,湖心还有座亭子,叫‘揽月亭’。宴席就设在湖边的水榭里。”

沈清辞的手指在粗粝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沁芳园,人工湖,水榭。

和前世一模一样。

“还有呢?”她问。

“出席的贵人名单还没完全出来,但有几家是确定的。”阿吉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记着些名字,“镇国公府肯定在列,世子萧景珩前几刚从京郊大营回来,这种场合他一定会出席。还有永昌侯府自然不用说,安郡王府、平阳侯府、礼部尚书府……”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沈清辞的目光却越来越冷。

萧景珩。

这个名字像一刺,扎进她心里最深的角落。前世,就是在这个春宴上,她在湖边“偶遇”了他。他穿着月白色锦袍,玉冠束发,站在一树桃花下,朝她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眼神清澈如泉,让她这个刚从庄子上回来、没见过世面的少女,瞬间沦陷。

后来她才知道,那一切都是算计好的。他早就知道她会经过那里,早就知道她喜欢桃花,早就知道……她有多渴望被温柔以待。

“姑娘?”阿吉见她出神,小声唤道。

沈清辞收回思绪,从阿吉手中接过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炭笔的字迹歪斜,但信息很全,除了各家府邸,还记了些园子里的布局——哪条路通往湖边,哪处假山容易,哪座桥年久失修。

“这些消息,你从哪儿打听来的?”她问。

阿吉挠了挠头:“我在西市混了这么多年,三教九流的朋友都有。有个兄弟在沁芳园当杂役,我请他喝了顿酒,他就什么都说了。他还说,安郡王妃这几正让人加紧修整园子,特别是湖边那一片,铺了新的青石板路,还移栽了不少花木。”

沈清辞将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她从钱袋里又取出十两银子,推到阿吉面前:“这些钱你拿着,请那位兄弟再喝几顿酒。让他帮我留意,宴前这几,都有哪些府上的人往沁芳园送东西,特别是永昌侯府和镇国公府。”

阿吉看着那锭银子,喉结动了动,却没有立刻去拿:“姑娘,这太多了……”

“该花的钱不能省。”沈清辞的声音很平静,“记住,消息要准,要快,但不能让人起疑。”

“我明白。”阿吉重重点头,将银子小心收进怀里。

沈清辞又交代了几句,便让阿吉先离开。她坐在茶摊边,慢慢喝完那碗劣质的茶,茶汤的涩味在舌尖久久不散。

回到侯府时,已是午后。

沈清辞直接回了清秋院,关上门,将怀里的那匹素绡摊开在榻上。银白色的丝料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取来剪刀、针线和一盏明亮的油灯,在窗边坐下。

青黛被她支去小厨房准备点心,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在素绡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沈清辞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下一段约莫六尺长的绡料。然后,她取出林氏送来的那条披帛,将两条披帛并排放在一起。

烛火在琉璃灯罩里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房间里很静,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能听见自己平稳的呼吸声,能听见针尖穿过丝料时极细微的摩擦声。

沈清辞的手指很稳。

她先检查了林氏那条披帛上的割痕——在靠近末端的位置,约莫半寸长,丝线的经纬被极其巧妙地割断了几。割口整齐,若不是对着光仔细看,本发现不了。而割断的位置,正好在披帛打结时受力最大的地方。

前世,她就是在这里栽的跟头。

这一次,不会了。

沈清辞取来最细的绣针,穿上与披帛同色的银白丝线。她没有修补那处割痕,而是在割痕两侧各半寸的位置,用极其细密的针法,绣上了两排加固的暗线。针脚细得几乎看不见,丝线的颜色与披帛底色完全一致,只有对着光仔细看,才能发现那里多了些微的凸起。

然后,她拿起自己剪下的那段素绡,用同样的针法,在相应的位置也绣上暗线。

做完这些,她将两条披帛举到灯下,仔细对比。从外观上看,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银白色,同样的云纹刺绣,同样的长度和宽度。只有她知道,哪一条是林氏送的,哪一条是自己准备的。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沈清辞将两条披帛分别收好,林氏送的那条放在妆匣最底层,自己准备的那条则叠整齐,放在明要穿的衣裙旁边。她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用炭笔在上面勾勒起来。

沁芳园的布局,在她笔下渐渐清晰。

湖,水榭,揽月亭,假山,小桥,花径……每一处都按照阿吉的描述和前世记忆,精确地标注出来。她在湖边某处画了个圈——那是前世她“偶遇”萧景珩的地方。又在另一处假山后画了个三角——那是沈清婉躲藏、等着看她出丑的地方。

炭笔在纸上沙沙作响,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壁上,随着笔尖的移动轻轻晃动。

夜色渐深,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一声,两声,三声……

沈清辞放下炭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图纸已经完成,每一个可能发生意外的地点都被标记出来,每一个反击的步骤都在心中推演了无数遍。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带着凉意涌进来,吹动了桌上的图纸。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树影,远处传来隐约的虫鸣。

就在这时,脑海中忽然响起一个冰冷的机械音:

【检测到未来高概率悔恨事件关联者接近……】

沈清辞浑身一僵。

她猛地转身,目光锐利地扫过房间。烛火依旧,图纸在桌上,一切如常。但那声音清晰得不容错辨——是系统的提示音。

几乎同时,侯府侧门的方向,传来隐约的车轮声。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夜色中缓缓停下,车帘掀开一角,车内人低声询问门房:

“请问,贵府大小姐沈清辞,可在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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